姥姥婆婆在年前二十七走完了她九十五岁的漫长人生，前来吊唁的亲友几乎对婆婆都说着同一句话“享福去了，你也终于熬出头了。”婆婆依旧面容平静的招呼着客人进屋，屋里屋外的忙活着。因为姥姥婆婆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外地，小女儿(也就是婆婆)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所以丧事是在婆婆家操办的。因为姥姥婆婆没有儿子，婆婆家的条件也不好，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会草草的发送了呢，我们做儿女的不能看着老人为难，就不约而同的争抢着掏钱，结果比较体面的把老人下了葬，送行回来的人对婆婆说“挺好啊，比有儿子的办的都好啊。你呀，对你老妈的孝顺，咱屯子谁也比不上……”一直很平静的婆婆终于止不住大哭起来“我呀，抱了她十八年啊，我想她，我还没伺候够呢……”听着婆婆的哭诉，我们也忍不住跟着落泪。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即使是亲妈，能够像婆婆这样十八年如一日伺候的也少之又少。姥姥婆婆十八年前得了脑血栓，造成了半身不遂，自己不能行走，头脑没有以前清楚，说话也含糊不清，从她患病起，婆婆就一直在身边服伺。不能走，婆婆就在后边抱住她的腰，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婆婆年轻些的时候，抱着她屋里屋外的到处转悠，后来年龄大了，就东屋西屋的抱，现在婆婆已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还是每天的抱起放下，婆婆自己有的时候感慨自己也抱不动了。每天早晨起来，婆婆的第一件事就是抱她起床，抱她解手，然后再去烧火。农村的活很多，猪鸡猫狗也要喂，园子庄稼也要种，只要停下手里的活，婆婆就到她的身边和她说话，或者抱她到能看到自己干活的地方坐着。每次我们回老家都会看到她们母女在一起说笑，从没有看到婆婆愁苦和厌倦。姥姥婆婆吃饭也不利索，哈喇子不时的会流下来，婆婆就用手绢随时的给她擦，没看出一点嫌脏的表情。尤其是最近几年，她更老了，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总是喊疼，让婆婆给她翻身，挪动，一晚上不知叫多少次，每次婆婆都毫无怨言的起来，不管婆婆白天多累，晚上只要听到她喊就会马上爬起来，不知有多少个日夜，婆婆都是和衣而眠的。她看不到婆婆就会喊婆婆的名字“文华”，去世的前几天，喊不出两个字，就喊一个字“华”，去世那天早晨，婆婆给她梳头洗脸，还擦了雪花膏，当时她已经喊不出一个字了，只能从口形判断出是喊“华”，她无力的看着婆婆，婆婆也无助的看着她，求她“你过完年再走吧，再和我多待几天啊……”她嘴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再也不会喊我了”婆婆无奈的大声哭着。

婆婆在房间里呆呆的坐着，丈夫走进去劝她别伤心，她哭着说：“你姥姥是不是我害死的啊？她爱吃油炸糕，我上街的时候给她买了几个，回来给她吃了，从那开始她就胃不好，后来感冒了，就没缓过来，她哪怕是和我一起过完年再走也好啊。”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丈夫说：“她岁数大了，到寿命了，不是你的错，谁还能总活着。”婆婆好像得到了一点宽慰，停止了哭泣。

我有时候觉得婆婆的想法好愚昧，人早晚得有一死啊，何况姥姥婆婆那么高寿了，能活九十五岁的能有多少呢，怎么还想不开啊，瘫在床上的人自己受罪，伺候的人也受罪，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难道她就没伺候够的时候？后来仔细一想，我们都是旁观者，很理智的看着别人的生和死，而婆婆难舍的是相濡以沫几十年的感情啊。她是母亲的依靠，母亲却是她的精神寄托。

婆婆以她的孝顺赢得了全村人的赞誉，大家认为她终于熬出头了，应该高兴，可是婆婆却伤心不已，她总是说没伺候够，婆婆的生活节奏变了，她有些失落。我们走的时候，她对我们说：“你们要常来看看我啊，和我说个话，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我不忍回头。

我的耳边经常回响着婆婆的“我还没伺候够呢”这句话，那么朴实，那么真诚，如果都能像婆婆这样善待老人，我们的社会该是多么和谐啊！

              07年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