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斋随笔
忆 苦 饭
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初,正是“文革”高潮期,中国的上空罩着一个“阶级斗争”的大网。网纲越举越高,人们就在这网中挣扎生活着。斗争会、批判会、路线分析会、忆苦思甜会、斗私批修会、讲用会,几乎天天都有会,都离不开阶级斗争的谱。 记得有一天,我刚吃晚饭,就听到生产队的大喇叭里喊:全体社员注意啦,听到广播后,立即到生产队开会!不知道又开什么会,我就象听到了圣旨,放下碗筷就往生产队里走。当我到生产队时,屋里炕上地下已坐满了人,烟味汗味充满屋子。我抬头一看,见到大山墙上贴着白纸黑字会标,《忆苦思甜大会》,我明白了,今天要忆苦了。是生产队里的指导员主持会。开会时把窗帘拉上,不许打灯,屋子里黑古隆冬的,后来点起几只蜡烛,灯火忽明忽暗的,墙上挂的小广播喇叭,唱起了:“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歌声悲泣,小喇叭音质不好,有点沙哑。会场布置的就象进了另一个世界。 第一个发言的是指导员事先按排好的苦大仇深的牛大叔。牛大叔坐在炕沿边上,抽一口老旱烟,开始忆苦了,他说:“在旧社会,我给西屯地主老王家扛大活,听到鸡叫就下地,星星还没落呢,伙计在前面铲地,少东家在后面跟着,发现你铲掉一棵苗,就打你一锄杠。到了晚上,月亮都出来啦,才收工。吃饭时,老东家在炕头上放小桌,一手捏着小酒壶,一手拿着咸鸭蛋。我们伙计在灶房的大长桌上,吃的是盐水煮豆。东家一盅一盅的喝酒,我们一粒一粒的数盐豆。最苦的是60年,家家吃树皮……”指导员说:‘大叔,你别说了,60年是解放后了。”大叔说,“你不是说挑最苦的说吗。”指导员不去和大叔争辨,接着就喊口号,“不忘旧社会,牢记血泪仇!”会场一片仇恨声。 会议要结束了,指导员说,“今天散会不要走,生产队供饭,吃顿忆苦饭吧。” 忆苦饭端上来了,是用大铝盆装的黑乎乎的高梁粥,和一盆红赤乱瞎的糠饽饽,一盆咸萝卜缨子。指导员说,每人一碗粥,一个饽饽,一定要吃下去,这是阶级感情问题。 人们开始吃饭了。屋里没有人再说话了,只听到稀稀溜溜地喝粥声。小喇叭仍然播放: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我端了一碗高梁粥,坐到牛大叔身边喝起来。味同汤药,捏着鼻子咽下,为的是不忘旧社会的苦,就得喝。吃糠饽饽时,咬一口,到嗓子眼就象一快砖头卡在嗓子上,实在咽不下去了,我小声说:“大叔,这也咽不下去呀。”大叔白瞪我一眼,一伸脖,象鸭子似的吞进一口,说,“你吃一口咸菜。”我把那块糠饽饽偷偷地揣在兜里,终于没吃下去。 我和牛大叔同在积肥组干活。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大叔一起上工。大婶说:“你大叔今天不能去了 。”我问,“咋的啦?”大婶说,“你大叔拉不下屎来了,憋的难受。”我说,“快用点油透透啊。”大婶说,“抹嘴唇的油都没有呢,哪有给他透屁眼的。”我说,“大婶,你说这话,也不怕挨斗。”大婶说,“我老婆子怕过谁,咱是标准贫下中农。”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出了大叔的院。 那顿饭吃得我好苦,让我真地记住了旧社会。
2008.4.20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