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保险” 杯征文

一个农村代课教师的生活片段

辽河弯弯曲曲，流经台安，滋润着肥沃土地上的绿色禾苗，也滋养着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劳作者的心灵世界。上世纪八十年代，辽河岸畔是诗歌的天空，群星璀璨，辉映夜空，在辽宁省台安县桓洞镇桓洞中学，就有一个由中学生自发组织的“雏菊文学社”，同学少年，风华正茂，雅词丽句，雏凤清声，引起了当时县委宣传部、县教委和县文化馆的高度重视。此间，一个十五六岁的高个子小姑娘——马惠君，进入了人们的视线，成为一个清纯的阳光女孩和新派诗人。

然而走向社会，走进真正的生活，并不是如诗歌所描绘的那样抒情而浪漫——这也是诗歌作者以青年居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销声匿迹的原因之一——面对琐碎而艰辛的生活，一些人很难再葆有高雅的诗心与浪漫的情怀。以大地作稿纸，把日子写成诗行，那是需要更高的境界和气魄的。

无忧无虑的中学生活象日子一样飘远了。马惠君象多数平凡的农村中学生一样，没有升入高中，但是当地政府和教育行政部门慧眼识才，人尽其用，还是根据马惠君的诗歌才华和实际能力，把她安排在本地的西长小学。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马惠君经人介绍，来到了另外一个镇，另外一个村，这个村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大红旗，时为1994年。

马惠君依然从事她所喜爱的教育事业，站在讲台上，象大孩子一样，和那些可爱的农村娃混在一起，融为一团，每天都很快乐。快乐的每一天，她都要拿起笔来，构思诗句，将揉进了生活质感的心声写在笔记本上，发表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上。

这个镇有一项远近闻名的产业——麦复葱，由于其中含有一定的科技成分，个头高大，市场上供不应求，成为当地农民的绿色银行。每到入冬之前，白菜上市的季节，在沈（阳）盘（锦）线上，你会看到，摆在道路两侧尽是硕大的大葱，蔚为壮观。在这支庞大的致富新军中，马惠君的爱人朱永维和大伯哥朱永新也是其中一员。

如果照此发展，朱家的日子与马惠君的生活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兴旺，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2003年10月14日，朱永新雇车去盘锦送葱，途中下雨，在经过新兴加油站附近时，危险发生了！……两车相撞，景象惨烈，对方司机身亡，本车司机腿被卡在撞断的树中，跟车的朱永新命悬一线，送到医院抢救，手术漫长地挨过了六个小时，曾两次去血库取血，血浆几近告磬，马惠君和朱永维夫妇忙前跑后，高度紧张，心提到了嗓子眼……经过台安县中医院医护人员的奋力抢救，朱永新幸运地脱离了死神——而对方年轻的、经验不足的司机，却永远也无法知道后来的情形了：朱永新双腿粉碎性骨折，从此失去了平静的生活，失去了劳动与创造的能力。

对于靠体力劳动为生的农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不幸了！后来是人们可以想象的案件棘手、部门推诿、官司扯皮，一个农村的重症病人因此而被拖入巨大的债务之中，开始承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台安县中医院和海城正骨医院见证了朱家的不幸，也见证了马惠君的贤良与淑德。

不幸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到朱家掌门人朱全枝的耳朵里，老人经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突患脑出血，无形中家中又多出一个病人。马惠君的大嫂平时身体就不太好，常吃汤药，只能自己维持自己。这种情况，马惠君只好辞去工作，暂时离开校园，在家里照顾公公，去医院送吃、送信、送药、送钱……家里四十多亩经济田，也需要有人松土、拔草、施肥、打药，没有田里的收入，治病更无从谈起了……马惠君家种有地膜西瓜，有一年因为连雨天，花不受粉，结果有一半空殃，赔进五六千元，马惠君悄悄地哭了，本不想让孩子看见，可还是让孩子看见了。懂事的孩子从此以后就有一个习惯：每当阴天，他就趴在窗户上，口中念着儿歌，大意是：老天老天你别下了，让我家的秧苗快快长大吧……

马惠君忙里忙外，帮助朱永维支撑着这个家。农业与副业的微薄收入，加上在学校代课的每月270块钱，在医药费没有着落的时候，起到了救急的作用，然而朱永新的双腿并没有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在第二次手术之后，家里人在一起议论病情，大嫂无意间说了一句“……没长严”，被老人听到了，本来已经渐好的老人的病情，重又复发，恍惚中，老人提出上医院看儿子。大家没法，只好找车，理智的儿女们怕两个病人聚在一起情绪激动发生不测，车在县中医院绕了一圈，然后开进了县恩良医院。孩子们诓说：“这就是中医院，一会儿就能看到你大儿子了。”经过CT检查，由于老人家出血点过多，不宜手术，医院建议家属保守治疗，由于年事已高，病况严重，老人不久便带着遗憾，告别了人世。此时家中经济已经十分拮据，依老太太想法：能省一分是一分，丧事一切从简，开明的老太太怕给儿女徒增负担，可是马惠君想：自己作为朱家媳妇，应该尽力而为，按照村中风俗，该办则办，不能敷衍，于是她雇了鼓乐，租来车辆，乡间礼节，一样不少，让老爷子入土为安，让老太太把媳妇的一片真情铭记在心，也为日后家庭的和谐与自己生活的幸福，留下了“伏笔”。

一般情况下，马惠君夫妇是两天左右就往医院跑一趟。在台安农村，有“七天上坟，六天上望”之说，这样马惠君夫妇一下子就耽搁了七八天时间，这是他们到医院探望哥哥间隔时间最长的一次，让哥哥不能不生疑。事先两人约定：到医院谁也不要说这件事。可到了医院，病床上的哥哥直埋怨：

“咋这些天不来？！”

“忙……忙……”

“爸爸好吗？”

“……一顿能吃两碗饭呢！”

趁护士进来打针的空隙，两人走到走廊里，让抑制不住的泪水流了出来，大嫂这时跟出来，看出有情况，追问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只好如实相告，并再三叮嘱：先瞒着病中的大哥，待他病情好转，再适时相告。大嫂答应，眼泪噙在眼眶中……

朱永新前前后后共作了五次手术，几年之后，终于可以拄着双拐下地了。他要回家看看爸爸，家里人先给他打预防针，再三强调：你现在身体要紧，照顾好自己要紧，别的事儿啥也别管……他回到家中，家里已经盖起了新房，他有些不敢认了，找熟悉的主人，不见人影，口中念叨：“是不是检粪去了？“大家背过脸去，不吱声。他问老妈：“妈——，我爸呢？”老妈故意平静地说：“你爸没了。”儿子不相信，母亲看着拄着双拐从痛苦的深渊中刚刚爬上来的儿子，认真地说：“你爸真的没了……”这消息如五雷轰顶，让儿子精神的支柱再一次骨折。他把嘴唇咬青了、咬破了，拄着双拐来到父亲坟前，大哭一场，悔恨地述说：“就这两天，你怎么不等等我呀！！”他想起来了：就是弟弟和弟媳到医院看望自己间隔时间最长的那次，他掐手算了一下，那天就是爸爸离开人世那天，那天他异常地闹心，一天也没吃东西，做梦都象听见哀乐的动静，原来竟是这样……当他从母亲口中知道弟媳在家里那样困难的情况下，丝毫没有降低发丧的标准，心中略略感到一种宽慰，也对这个弟媳更加敬重。

马惠君咬紧牙关度过去最艰难的时刻，又回到了小红旗小学，回到了同学们中间。她以一颗诗心，继续她的教坛生涯。带毕业班很累，也没什么补助，正式老师都不愿干，她就自告奋勇，带毕业班。毕业班毕业了，她组织了一个小型的联欢会，从商店批发来一箱方便面，发给每个孩子一人一袋，孩子们也很懂情谊，把家里还没熟透的李子和杏子摘下来送给马老师，留作纪念。想到老师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想到这种关怀的背景是老师家中发生了巨大的不幸，孩子们哭成一团……2007年“小升初”全镇抽考，马惠君带的毕业班全镇排名第二；在全镇教育系统教育教学演讲比赛上，马惠君如歌如述，声情并茂，获得一等奖，这为她多年的教学生涯，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确实是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马惠君已经是辽河边上最后一个代课教师了，按照教育行政部门的规定，一切农村中小学不再保留代课教师，缺额人员从师范院校毕业生中公开招聘解决。马惠君没有相应的文凭，也没有机会参加相应的考试。她将告别心爱的学校和心爱的学生，她想去种田务农。可是家长们不让她走，希望她留下来。大家的理由很充分：现在农村大棚多，鸡猪多，没空带孩子，农村又没有幼儿园。于是小红旗小学在校园西头的西房山，又接了三间房：一间教室，一间休息室，一间厨房，租给马老师教学前班——还走学校的大门，她还是这个大学校里的一名老师。孩子们小，住的分散，马老师的爱人朱永维就买来一辆二手“微型面包”，早晚兼司机，接送孩子，中午当厨师，给孩子们做饭。马惠君把家里的电视机、电子琴和煤气罐都搬来了。两三岁的孩子，可爱也可恼。一眼没看到，那儿就可能摔了一个，哭了两个，上课时，这些小不点的孩子，也象葫芦一样，按下一个，浮起一个，只有当这些孩子午睡的时候，看着那些憨态可拘姿势各异的淘气娃娃进入梦乡，马惠君方才能够消停一点，才可以细细品尝她工作的意义……

她在学校忙了一天，回到家，可以吃现成的，老婆婆在家早做好了饭菜。老太太常说：我有“那天”，也能象你爸那样，也就知足了。言外之意，也是一种赞许。为了起早接学生，要把儿子一车拉走，所以儿子就不能懒床，儿子就不满意。可是儿子写的一篇作文，却让母亲感动。那篇作文的题目是：《一个冬天的早晨》。说的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天很冷，当老师的母亲把手套给了别的学生，把围巾也给别的孩子围在了脖子上，对自己的孩子却象是没看见……这篇作文在班上朗读的时候全班鸦雀无声，老师问小朱同学：这个人写的是你母亲吗？小朱同学默默地点点头，全班同学掌声响起……那名老师把这个事儿告诉马老师，马老师确认：自己的选择在儿子那里得到了认可……

马惠君依然很年轻，因为她有一颗不老的诗心。其实她的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当地就已经很有名了，在由冯骥才作序的大型地域文化丛书《台安风》中，就有关于中学生诗人马惠君的介绍。这些年风雨坎坷，她也常把发酵到一定浓度的情感整理成诗，投到外面发表。马惠君现在常想：如果能再增添一些教学设备和游乐设施，那就更好了！她想贷款解决，镇教育办主任说，别着急。在台安县教育局自办的文学刊物《园丁艺苑》上，马惠君已经是资深作者了，让我们从中随便摘录一首，以窥探马惠君的内心世界，同时也用它结束全篇：

是谁让我鼓起追求的风帆

是谁让我忘却停滞的昨天

是谁帮我整理零乱的思绪

是谁在倾听我心鼓的雨点

那个寂寞的夜里

你的双手折叠着孤独的纸鸢

数着星星唱着那支古老的歌谣

从此

天空更加湛蓝

从此

发霉的日子重新萌生一缕新绿

期待——

收获的全是甘甜……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