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年的“金不换”
爷爷有四个儿子,父亲是老小。我的三位大爷每家都是儿女双全,唯独我家,清一色的三朵金花。
父亲从小就有主见、有个性且仁义孝顺,在老家是出了名的“四小子”,所以爷爷一生最疼爱父亲,可偏偏对母亲有些微词,原因只有一个:母亲生的都是女孩。
大姐出生的时候,爷爷的脸色还可以,但母亲还是看出了爷爷的不痛快,母亲写信对在部队的父亲诉说,父亲回信道:“生男生女都一样,我就喜欢女儿,别怪咱爹,他是老思想。”末了,还在信中逗母亲开心说:“把我那半园子花伺候好,等到夏天回老家探亲的时候,我要嗅到满院子花香”。母亲说父亲心大,可还是乐呵呵的按照父亲的吩咐把满园子花侍弄的水灵灵的香气四溢,因为那些花都是父亲每次探亲背回来的北京香山公园的花种。
两年后,母亲又怀孕了,春天的时候母亲回姥姥家小住一个月。回来后,发现爷爷家半园子花都被人铲掉了,母亲连忙问谁铲的,爷爷说:“育苗地不够用,就把花铲了,家里又要添丁进口了,还是吃饭要紧。”母亲一听也是这么个理,虽然心疼花但也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天,和妈妈要好的三娘偷偷告诉母亲:“咱爹说,喜花弄草的人爱生丫头,所以把花都铲了,是怕你再……”还没等三娘说完,母亲就一下子都明白了,气的转过身哭了。
二姐要出生之前,父亲从部队赶回来并给家里所有人都带了礼物,给母亲带的礼物是一件衣服和两盒胭脂。二岁多的大姐不懂事,拿起胭脂涂的满脸满手都是,爷爷看见了,说姐姐霍霍东西,打了姐姐一巴掌后一把抢过胭脂盒踢到门外,又跟到门外,再踢一脚,一直踢到南墙根下的黄瓜秧下面去了。屋里的父亲看到这一幕咽了口吐沫、搓了搓手没做声,可母亲却掉泪了,母亲知道这一切都是针对她的。可母亲没想到的是:父亲结束探亲假决定带母亲回北京分娩,理由是在那里会更安全些,因为老家的一位近亲不久前因为难产母子都丢掉了性命。
在北京香山的家属大院,大家都知道父亲视我的两个姐姐为掌上明珠,特别疼爱有加。我听姐姐们不止一次说:父亲喜欢长发,所以都给两个姐姐蓄长发。每个周末父亲回家休息的时候,都会给姐姐们梳辫子,那时,我家的门前有个小石凳,每天早晨谁起的早,谁最先占到石凳,父亲就会慈爱的为她编辫子,父亲编的辫子干净而结实,两三天都不用重新梳理。
那时,因为父亲忙而很少回家,所以每到父亲休息的时候,他都会抽时间领着两个姐姐逛香山公园或者爬山。有一件事令大姐至今难忘,那年夏季的一个周末,父亲领着两个姐姐去香山采蘑菇、挖山菜,在一个山坡上,大姐望着满山翠绿突发奇想,问爸爸:可不可以不走着下山,而是坐在山坡上滑下去。父亲看着满山地毯式的小草,又看看大姐期盼的眼神,笑着答应了。接下来父亲打头,大姐断后,把二姐夹在中间,他们爷三像坐滑梯一样呼啸着从山顶滑下来,大姐说那感觉就想小鸟在天上飞,快活极了!
可是这种快乐没持续几分钟就消失了,下山后,父亲他们低头一看,都傻了。每个人裤子后屁股上都是草绿,最难堪的是他们爷三的裤子无一例外都磨开裆了……母亲在家做好了晚饭,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这爷三的身影,母亲急坏了。就在天蒙蒙黑的时候,父亲左手牵着大姐,右手拎着山菜,脖上骑着二姐,四下张望着进了家属大院,可刚走没几步偏偏碰到了林彪中队队长肖奇明叔叔和陈云中队队长贾庆文叔叔吃过晚饭出来散步,贾叔叔是河南人,正直幽默、机智沉稳;肖叔叔是四川人,粗犷豪放且不拘小节,他俩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不自然,等他们上下左右打量完父亲他们爷三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下可了不得喽!第二天,满香山家属大院都知道了父亲的糗事,并且都知道父亲太疼爱他的两个女儿。就在肖叔叔站在院子中间向大家讲这件事的时候,经常被肖叔叔“收拾”的二儿子,小名二蛋子挤到父亲面前说:“王伯伯,让我去你家当儿子吧,你喜欢孩子,我爸不喜欢,他总打我!”二蛋子话音虽不大,但肖叔叔还是听见了,只见肖叔叔一拳砸在面前的古树上,然后指着二蛋子的鼻子说:“他妈拉个巴子的,小小年纪,嘴上还没毛就学会“叛变”了!老子今天、今天毙了你!”说罢就假装去做向腰际掏枪的动作,一摸没有,就马上把手型变成枪的模样接着吓唬二蛋子说:“你要是去你王伯伯家也是去挨打的角,你没看出来,你王伯伯喜欢女孩,不喜欢你们这群小子蛋子!”
母亲有我的时候,我们家已经到北京正式随军好几年了。在北京香山的家属大院、在北京手表厂,母亲接受了很多新思想、新观念,并且在单位已经是预备党员了。受父亲的熏染,母亲每天的工作热情很高。有了我之后,母亲和父亲商量说:两个女儿咱已经足够了,小三无论男孩女孩咱都别要了。起初,父亲是同意母亲观点的,可孝顺的父亲转念一想:无论怎样,这也是一条生命啊!还是写信征求一下老家爷爷奶奶的意见吧!没到十天时间,爷爷的回信到了,还外加一个邮包。打开信,是二大爷的笔迹,大概意思写着是:爷爷命令我的三个大娘在三天内每人做出两套小孩衣服给邮了过来,但信上只字未提男孩女孩之事。父亲母亲打开邮包,果然是六套针脚做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清一色的男孩款。父亲母亲对视着苦笑了一下,不用说,心里啥都明白了。
我出生在北京中国人民解放军305医院,因为上面已经有两位姐姐了,所以大家对我的期盼是可想而知。可是,我出生的时候既无祥云笼罩,又无仙鹤飞临,保留至今的305医院出生卡上只写着我是一个六斤八两重的胖丫头。我的出生令母亲很失望,月子里几乎哭坏了双眼。只有父亲,围着我亲来亲去,父亲说:就喜欢闻我身上的奶香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十多岁,父亲一直坚持说我身上总是有股奶香的味道。
我出生的产房里一共两个床位,和妈妈对面床的阿姨也是生的第三胎,听父亲说,那是北京卫戍区一位营级干部的妻子,姓什么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们家当时已经有两个男孩,所以他们家都眼巴巴盼望再生一个女儿。但最终事与愿违,他的妻子又生了第三个男孩。
第二天,趁父亲出去的时候,对床阿姨试探着对母亲说:“我们两家悄悄的把小三换了吧!也符合两家的心愿,出院以后,我们天各一方,保守秘密,永不联系,行吗?”母亲当时就一口回绝了,但阿姨还不死心,继续软磨硬泡,并且摆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养儿能防老”等等各种大小道理来劝说母亲,最后逼得母亲实在没有办法,便推脱说:“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怎么也得等孩子他爸回来再说。”等到父亲回来听说此事,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父亲怒目圆睁,铁青着脸对阿姨说:“别说你家是男孩,就是金孩,我也不换,我就喜欢我自己的女儿。”说罢,急忙联系院方提前为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拉着母亲抱着我急三火四回到了香山家属大院,就像谁要抢了他的宝贝女儿似的。回到大院,左邻右舍都来看我和母亲,父亲余气未消地和大家谈起这事,贾叔叔的妻子慢悠悠地踱到我床前一字一句的说:“这小三,还真是个金不换”!
这段尘封的往事是父亲在我97岁高龄的爷爷去世第二年,也是我即将为人母的时候才开玩笑似的告诉我的。我当时听了后眼眶发热、鼻子发酸,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我知道父亲想到我爱人家是独子,怕我在生男生女上思想有负担,所以才事先给我打了预防针,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父亲的用心良苦。
我擦了一把眼泪,转过头笑嘻嘻地对父亲说:“老爸,七几年的营级干部要是到现在最次也应是位少将了,弄得好说不定还是位中将呢?你当年要是把我给换了,我现在一定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儿,说不定还是哪家名门之后呢?老爸,你没换我,你说我得多亏!”
父亲轻轻摸着我的头感慨道:“多亏没换,要不然,你妈还不得疯,上哪找我这又仁义又孝顺的老闺女去,我老闺女哪点也不比男孩差!”
(编辑/文/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