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总理与胡志明主席在一起
○王雁/系列纪实散文《父亲在中南海的日子里》之
周总理·父亲·母亲
周末晚上,买了一大袋爸妈爱吃的水果,兴冲冲地回娘家。
一说回娘家,好像很隆重,在我可是家常便饭,一天不去心就痒。而在爸妈来说,可了不得,即便我每天都来,一听见门响,老两口不管手里有什么活儿都会放下双双出迎。可是今天真是奇怪,一进门,迎接我的只是空荡荡的走廊。我故意咳嗽一声,仍然没有反应。几个房间都一片昏黑,只有卧室里隐约闪出电视机的荧光。这也不对——爸妈家有两台电视机,各踞一室,很多年了,晚上都是同时工作,老两口儿各守一台,父亲关注着新闻、军事频道或收看部队系列剧;母亲则收看健康知识或综艺节目。两人互不相扰,自得其乐。今天怎么只剩下一台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前轻轻推开门,惊奇地发现,父亲和母亲居然破天荒地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同一道电视节目!我嘻笑着喊了一声:“嗨!我回来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父亲头都没抬,眼睛一直盯着电视。
“什么好节目,这么入神?”我感到了冷落,搭讪着放下水果袋子,走过去瞥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央视正在播放记录片《周恩来外交风云》,而父亲曾经担任过周总理外事活动的警卫!我伸了伸舌头,搬个小板凳,识趣的坐在爸妈膝下。说实话,受家庭的熏陶,这样的片子我也爱看。
1964年,父亲从武汉高级步兵学校结业后回到中南海,不再担任朱老总的警卫工作,在担任团部参谋一年后被组织上任命为中央警卫团一大队五中队队长。当时一大队有七个中队。大体上分工是这样:一中队是毛主席的警卫队,二中队是主要负责保卫朱德总司令和刘少奇同志的警卫队,三中队是周恩来总理的警卫队,四中队是主要负责保卫陈云同志的警卫队,六中队是林彪同志的警卫队,七中队是机动警卫队。父亲所在的五中队下辖三个区队,十二个分队,主要负责外国元首来访及党和国家领导人出行安全的警卫工作。那时外国元首来访,周恩来总理总是最先接见,几乎每次都是父亲率队警卫。难怪父亲看得如此入神,《周恩来外交风云》中,说不准就有他的身影。
我削了一只苹果,一切两半,讨好地递给爸妈。父亲这才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接过苹果,眼睛又回到了荧屏上。这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1972年尼克松访华的镜头——总统专机空军一号降落在了北京机场,周恩来总理已经等候在那里。这时我们看不到机舱里发生的一小段微妙的幕后戏:为了表示诚意和敬意,尼克松总统出舱门之前,对随从人员居然叮嘱了六遍,不得和他同时下飞机!我们看到的是,总统和夫人走出舱门,走下舷梯,向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紧走两步伸出了右手,我们同时听到了总理诗一般穿透世纪的声音:
“总统先生,你把手伸过了世界最辽阔的海洋来和我握手,我们25年没有交往了!”
看到这里,父亲终于说出了我进屋来的第一句话:“还是总理好看,这风度,这气魄,无人可比!真是想念总理啊!……”
“老爸,看,那里有没有你?”我指着画面上总理身后的一队警卫,孩子气地问道。
“那里哪有你爸!”母亲抢过话头说,“你爸当时在杭州呢!”
“是啊,”父亲接碴道,“尼克松总统访华期间,在杭州停留一宿,我们中队负责杭州一带的警卫工作。尼克松到访前28天我们就出发了,把他在杭州一行要停留的地点和经过的路线,连犄角旮旯都熟悉了一遍。……”
“老爸,”我急切地打断父亲,问:“你见着尼克松没有?”
“你爸要警卫的就是他,能见不着吗?”母亲笑着说道。
“老爸,尼克松啥样?凶不凶?”
父亲摇头笑笑,说:“凶什么呀?要我看,那个大鼻子总统挺招人喜欢的!”
“嗨!嗨!快看,胡志明!”母亲指着荧屏,推了推父亲说。
画面上,周总理正在与越南民主共和国主席胡志明说笑着。父亲乐了,说:“这老爷子才逗呢!是总理最好的朋友,有爱心,特仁义,汉语说得嘡嘡的!没事总和我们开玩笑,一点架子也没有。还经常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和大家一起吃便宴。这老爷子好啊!为了越南人民的解放事业终生未娶!总理和他的感情最深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最开心!”
“老爸,那些年您和总理出行过多少次?”看着父亲高兴,我又趁热打铁地问道,因为多年在部队首长身边养成的习惯,平时父亲很少和我们提起这些。
“那可记不清了,次数太多了!”
“爸,您挑有意思的给我讲讲!”
“这丫头!”父亲一下子立起眉毛,“警卫总理,那是严肃的事儿,咋能说有意思呢?”
“那您说没意思呀?”我偷换了一下概念。父亲果然被我将住。
“这个……不能说有意思没意思,它主要是……”父亲眼睛一亮,“哎,别说,有件事还真挺有意思!”
“快说快说!”我摇晃着父亲的膝盖,阴谋得逞地偷笑了一下。
“这事是关于海尔·塞拉西一世皇帝的,就是那位埃塞俄比亚最后一位皇帝。那次海尔·塞拉西来访,在广州机场总理陪同检阅。我们事先知道他的个子很矮,如果和总理并肩站在敞篷车上,两人个头相差太悬殊,不好看。后来我们想出一个主意,在海尔·塞拉西要站的位置上垫了些东西。因为匆忙,垫完了便各就各位警卫去了。到真正检阅的时候一看,全都傻眼了,海尔·塞拉西垫高了,个头竟然稍稍超过了我们的总理!大伙当时紧张的不得了,以为总理一定会发脾气。没想到,过后总理却指我们的鼻子笑了,说:‘你们这帮小鬼,真是帮捣蛋鬼!’——瞧瞧,这就是总理,既宽容又风趣的好总理呀!”
“嗯,有意思,这个讲得好!”就像夸奖小学生,我把苹果递给父亲,“奖励一只苹果!这苹果好吃吧?”
“好吃,我老闺女买的,当然好吃。但可没有总理家的海棠果好吃!”
“您还吃过总理家的海棠果?”
“吃——过!”父亲即矜持又掩饰不了自豪地拉长了语音说。
好像有意配合父亲的回忆,电视荧屏上出现了中南海周总理的住地西花厅,那棵总理手植的海棠树正在风中摇曳。
“那您是怎么吃的?……不是,我是说……您是怎么吃到的?”因为激动,我语无伦次。“谁给您的?不会是总理给的吧?爸,总理家的海棠果好吃不?是不是像人参果那样好吃?吃了还可以长生不老?”
“哈哈哈,当然是邓大姐给的,每年总理院子里海棠果熟的时候,邓大姐便会把海棠果分给大家吃,真是好吃,但是人参果爸可没吃过,但爸爸相信人参果没有总理家的海棠果好吃……”
“妈,这海棠果我爸给你吃过没?”我急切的问母亲
“没有,妈没吃过。”
“你妈虽没吃过周总理西花厅的海棠果,但是看过两次周总理呢?”
“是吗?妈!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呢?”我比母亲还激动,“妈,快说给我听听!”
“妈看见总理就是……对了,”母亲指着电视荧屏说,“就是这位尼雷尔访华的时候……让妈想想,那应该是1968年吧?……”
屏幕上是记者1997年采访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回忆周总理的画面。
“对,是1968年!”母亲确定地说,接下来的语气娓娓动人。“那时候,你爸只有星期日才回家休息一天,每次回家,对公事那是只字不提。他不在家的日子,我只能通过收音机播放的新闻来判断他的行踪,因为他的行踪和国家领导人的出行情况密切相关。1968年的6月,你爸连续一个月没回家,小静(笔者的姐姐)天天嚷着想爸爸,那时你还没出生呢!可巧那段时间咱家唯一的家用电器——红旗牌收音机坏了,我听不到新闻就有些惦记你爸。那天你爸的通讯员巩生林同志去咱们家给你爸拿换洗衣服,临走悄悄对我说:
“嫂子,今天有外宾来访,周总理陪同,队长去警卫了,你去看看不?
“真能看见总理?”我问你小巩叔叔。
“能,嫂子,不让别人看,也得让嫂子你看哪!”
“那我去了叫你们队长知道了非和我发脾气不可,就你们队长那脾气,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去了,准得和我来劲。”
“没事,嫂子,我向毛主席保证,一定和队长保密!”
就这么着,我收拾收拾就跟小巩上车去了。……”
“妈你看见我爸没?……不是,我爸看见你没?”一着急,我又语无伦次了。
“咳!上哪儿看他去呀?当时中南海附近全戒严了,一排排解放军战士整齐地站在那里,每人都戴着一个胸标,就我没有,人家质问了我好几次。多亏你小巩叔叔领着我,把我悄悄地安排在东便门前面一排排拿着花束的少先队员和欢迎人群后面了。……”
母亲的眼里闪着熠熠的光,眼睛穿过电视屏幕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场面。
“可能过了十多分钟吧,迎接外宾的车队就过来了。孩子们挥舞着花束欢呼起来,欢迎的人群齐声喊着欢迎口号。我站在欢迎队伍的后面,心里像揣着一头小鹿砰砰乱跳。车队一过来,我一眼就看到第一辆敞篷车上站着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他旁边是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和夫人。总理一只手扶着车栏杆,另一只手拿着语录本向大家挥动着致意。车子一点点地驶近,我眼睛都不敢眨了,生怕一眨眼就错过去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总理消瘦的脸庞和鬓角的白头发,心里是又高兴又难过呀!那场面,老闺女,你没经历过你体会不到,那真是……”母亲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事后,我到你父亲的队里去,我都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就是感觉这一路上老是撞人,连着和人家说对不起,心里也说不清是啥滋味!想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到了你爸队里,战士们都围过来叫嫂子,问我见没见着总理?我说见着了!见着了!总理的车就从我眼前过去的,我甚至看见了总理的长眉毛!总理还冲我招手了呢!有人又问我,说嫂子你看见我们队长没有?我说没有啊,他在哪儿呢?小巩说,嫂子你可真逗,是不是队长一个月没回家,忘了他长啥模样了?他就坐在总理那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上,说白了,就在总理的眼皮底下呢!你瞧瞧……”
沉默半天的父亲终于插进话来,说:“那回可给你妈美坏了!听咱家邻居总理卫队长的爱人——你程阿姨说:你妈回到部队家属大院,整整十多天,咱家没断人,左邻右舍都来问你妈:总理啥模样啊?和电影里画报上的是不是一样啊?……咳!也难怪,你妈为了看总理,都忘了看看你老爸当时有多威风!”
“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你有什么好看的?可总理,全国人民都想看,有多少人当面看到过?可我……”母亲眼里泪光闪动,话没说完,有点难为情地扭开了头。
我急忙解围,我说:“妈,你不是说见过两次周总理嘛,那一次呢?”
这回是父亲抢了话头,父亲说:“你妈总说借不着我光,她第二次见着总理,还是借光了吗!”
电视片里,解说员在侃侃而谈:“小球转动了地球——周总理那脍炙人口的的‘乒乓外交’,无不充满着智慧和不凡,令世人称道,令世人折服!……”与之相应的是,荧屏上出现了周总理和乒乓球队员在一起的画面,
“对了,妈第二次看见总理就是因为乒乓球!”母亲看着电视画面,又激动起来。“那是1972年9月,在首都体育馆举办的第一届亚洲乒乓球锦标赛的开幕式上,是吧他爸?”
父亲嗯了一声,眼睛不知啥时回到了电视上,好在母亲没理会父亲的怠慢,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了:“那些年,要说借你爸点啥光,也就是看看文艺演出或者体育比赛。那时这类活动少,想看的人多,只有重要部门和单位才能搞到票,8341部队的票就比较多,座位也比较好,要说特权,你爸也就这点特权。你爸和你徐叔(周总理卫队长)经常给我和你程阿姨两张票,叫我们去接受新思想,跟上新形势……”
我着急了,催促说:“妈,别啰嗦了,快说你第二次怎么见着的周总理!”
“说话就是亚乒赛开幕式那天,我和你程阿姨去了。”母亲说,“我们在看台上刚坐下,就觉得嘈杂的体育场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接着就响起爆豆似的掌声。我忙抬头看,一眼看见周总理从前面走了进来,紧跟在后面的还有董必武、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这把妈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就像看到久别的亲人一样,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和人们一起向总理挥手问候。那场面、那欢呼声,一浪压一浪,所有的人都兴奋得不行了,相隔四年,总理的脸比以前瘦了不少,但还是那么精神,他始终笑着向大伙挥手致意,整个体育场,那掌声和欢呼声就没个头儿了!……”
“咳!”父亲感叹地接过去说,“我和你妈那一代人,对总理的感情,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无法体会。”
“是啊!”母亲也感叹着说,“所以你们别笑话我们。你是不知道啊,老闺女,当时举国上下,有多少人想看看总理!可又有多少人能看得见总理呢?更不要说有多少人能在总理身边工作,每天都能见着总理了!我意思是说呀,老闺女,你爸还真是咱们家的骄傲!……”
在我们的交谈中,不知不觉纪录片结束了,画面最终定格在周总理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意大利摄影家焦尔乔·洛迪拍摄的,解说员的画外音悠悠说道:“周恩来经历的外交风云已成为历史,但是历史是不会被人忘记的!……”
“再也见不到总理了!”母亲叹口气说,“想总理的时候,我和你爸就翻翻老照片,看看这样的记录片。这部片子我和你爸都看多少遍了,解说词妈都能背下来,可妈就是看不够,你爸就更别提了!……”
父亲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咀嚼着,自言自语说:“这苹果味道不错,但可是真没有总理家院子里的海棠果好吃!……”
我回头看母亲,母亲背着身子,正用纸巾揩拭着眼角……
(文/编辑/紫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