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多宏

 

 

       一只木船，时隐时现地穿行在苇浪里。
       撑船的小伙子叫芦歌。他是几年前，从某个遥远的大城市，来到辽河三角洲湿地的。他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一生给孩子们写童话。每天，他坐在小船上，一边听着芦苇摇荡出的动听的音乐，一边编故事。这可真是能诱发人灵感的地方!一篇篇优美的童话，天使一样不停地飞出湿地，飞到全国各地的编辑们那儿，再装订成有着精美的封皮和插图的图书，传送到那些数不清的翘首企盼的孩子们手中。
       船头上，站着一只名叫芦花的鹭鸶。这可是一只婷婷玉立，完美无瑕的鹭鸶。芦花的家，本来也不在这里。那年春天，芦花的家族从南方向更远的北方迁徙，途中，得了重病的芦花掉队了，一只鹰在苇丛中抓住了她。是芦歌及时赶到，赶走了鹰，救了她，并给她治好了病。
       她总是幸福地叫他哥哥，他则怜爱地称呼她妹妹。伤好了也不肯离开哥哥的妹妹，有个未了的心愿：就是盼着哥哥能娶个长得漂亮，又愿意同他一起生活在芦荡中编故事的姑娘做媳妇。到那时，她就不必担心哥哥孤独寂寞了，她就可以卸下心中的牵挂，飞向远方了。
       说来也巧，有这么一天，一个姑娘坐着一只巨大的河蚌，天上掉下来一样地出现在木船旁。
       姑娘羞涩地看着兄妹，开口问道：你们见过一个叫芦歌的人吗？
       姑娘与众不同，带着仙气和书卷气。披着长长的秀发；清澈而略含忧郁的眼睛；薄如蝉翼的衣裳上，装饰着珍珠和贝壳；纤纤玉手上，十分珍爱地捧着些书。
       这样一个姽婳的女子来寻找自己，芦歌毫无思想准备，红着脸，竟然忘了同人家搭话。
       聪明伶俐的芦花眼前一亮，赶忙接过话茬，你是谁呀？找芦歌有什么事？
       我叫雨竹，是河神的女儿。她举起手中的书，书上有芦歌写的童话。是他的故事，让整天闷在家里，从小到大找不到朋友一起玩的我，摆脱了痛苦，生活变得阳光灿烂起来。我想当面向他说声谢谢!
      芦花诡秘地一笑，咱们一起捉迷藏吧，游戏做完了，愿望就实现了。说完，芦花展开洁白的双翅，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藏了起来，把一块美丽的空间和一段美好的时光单独留给了哥哥和雨竹。
       芦花绝不是瞎操心，一见钟情的哥哥和雨竹真的相爱了。可是，眼下，到了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上，却出了岔头----河神要求小伙子必须登门求婚，否则，是不会同意女儿这桩婚事的。
       今天，兄妹俩是专程赶往河神家里求婚的。
       小船出了迷宫般的芦荡，来到辽河入海口处的红海滩。
       我去敲门。说着，芦花像支银箭射入水中。
       不多时，平静的河面翻起了浪花。轰隆隆.....河里开了一道门。须发花白，慈眉善目的河神，拄着拐杖出来了。被挡在门里的雨竹透过门缝，向芦歌和芦花招着手。
老人家......芦歌跪在河神面前，诉说了自己的心愿。
       河神是辽河三角洲的主宰，洞察一切的神仙早就喜欢上了面前的小伙子。但是，他还是严肃认真地说：娶我的女儿有一个条件----给我的女儿建一座漂亮的新房子。不能让我的女儿过餐风宿露的日子。
       芦歌惭愧地点着头。河神的条件提得好。爱一个女人就要为她担负起神圣的责任，不仅给她一个快乐的精神世界，还要有最基本的物质生活保障。
      芦歌向河神承诺：一定建起一座最好的房子，到时候再来迎娶您的女儿。
      平日，靠微薄的稿酬勉强维持一个人生活的芦歌，有了很大的改变。每天，除了写作，还要想方设法地赚钱。他学会了张网捕鱼，将捕到的鱼拿到市场上卖；夜蘭人静的时候，苇场职工家的窗户上，多了一个年轻家教的身影；秋天的苇场上，忙着收割苇子的队伍中，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文弱书生，不甘示弱地挥無着镰刀......
       芦花跟着哥哥，送给他的是绵绵无尽的鼓励和赞许。
       钱一分一分地用劳动的汗水换来了。在一个金灿灿、哗啦啦的秋天，芦荡中长出一座草房子。墙壁、门窗、室内的傢具都是用上好的木料精工细做的。房顶选用湿地里生长的一种又细又耐腐烂的草苫就的，风吹不动，雨淋不透。这样一座美观又自然的草房子，时常令游客怀疑：是誰将童话世界中王子和公主住的房子偷运到这里来了？
       芦歌把妹妹芦花留下来看家，自己撑着装扮好的木船，追着夕阳，出发了。他要連夜赶往红海滩，这样才能在第二天日出的时候，将新娘娶回家。
        夜梦一样走进辽河三角洲。
        芦花和草房子，遥望着茶花一样开满夜空的星星，说起了悄悄话。
       草房子说，天底下，人和鸟称兄妹的，恐怕只有你们了。这种情意真令人感动!
        芦花听了，眼睛湿润了，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人类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草房子又说，明天家里又多了个美丽善良的公主，同你们共同生活真幸福!
        芦花又喜悦又伤感地说，哥哥娶了媳妇，有了温馨的家，我就要飞走了。我的家在遥远南方的圣水河畔，那里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还有曾经热恋着的表哥----他是一只年轻英俊的鹭鸶。
......
       夜风吹动沙沙作响的芦苇，仿佛在给抒情诗一般的对话配乐。说着说着，芦花依偎着草房子，慢慢地睡着了。
       深夜，一场无名大火光顾了干燥的芦荡。它如同一群暴殄天物的强盗，无情地吞噬所过之处的一切。大火毫不留情地向草房子包围过来。
       着火了!着火了!草房子用力推着做思乡梦的芦花。
       醒来的芦花，看见烈焰如万展旌旗，在草房子周围和上空飘無。受惊的鸟儿拍打着翅膀，纷纷逃向远处安全的地方。
      草房子没有腿，也没有翅膀，寸步难行，只能焦急地冲芦花喊，快飞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芦花似乎没听见草房子的话，绝望地围着草房子一圈圈徘徊着，泪水扑簌而下。一只纤弱的鹭鸶，是无法阻止烈火夺走草房子的。不能丢下草房子，一个人逃走。没有草房子，哥哥就娶不了雨竹，娶了也过不上温暖的日子......
       芦花寸步不离地同草房子站在一起，要与它同生死。
       草房子被弥漫的浓烟熏得哑了嗓子，还是继续劝芦花，快飞吧......草房子烧了，还可以造。一只美丽的鹭鸶失去了生命，再也找不回来了......
       芦花依然塑像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不能再等了!千钧一发之际，草房子探出双臂，抓起芦花，高喊一声，逃命吧-----奋力将她抛向尚未被烟火完全封闭的井口大小的夜空。
       草房子舒了口气。这时火舌就要触到眉毛了。
       可是，刚刚脱离险境的芦花，眨眼间又飞回来了。她从容镇定地说，草房子，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若是再等三年或五年，再盖一座草房子，哥哥和雨竹会害相思病的......
       说着，已经拿定主意的芦花，从草房子里拿出一把闪亮的镰刀，面对红红的烈火，嘲笑着，毫不犹豫地割向自己的身体。一刀，两刀，两只洁白美丽的翅膀割下来了!芦花忍着剧痛，将自己的翅膀插在草房子身上。倒在血泊中的芦花喃喃地说，你飞吧，草房子。哥哥的幸福全都寄托在你身上......
        第二天清晨，火被扑灭了。大火像个沷妇，强行用针，在大地金色的外衣上，打了一块黑黑的补丁。
        芦歌的小木船回来了，载着蒙着红盖头的新娘。
        焦黑的湿地上，草房子不见了。倩丽的芦花也不见了。
        芦花......芦花......芦歌和雨竹悲怆地呼喊着。草房子肯定在动难逃地化为灰烬了，可是，芦花长着翅膀，可以飞到安全地方去的呀？
       湿地上空，除了几片素洁的云彩，空空落落，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
后来，仔细搜寻的芦歌和雨竹，在草房子的废墟上，找到了一只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鹭鸶。恰在此时，一座金色的草房子，披着朝霞，挥动着翅膀，远远地飞来了......

       

                                                                                        2007年4月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