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生产队的秋收是繁忙的，也是老五捕鱼的最佳季节。
        今天，老五捕鱼非常顺手，刚过晌，他的鱼篓子就要装满了，足足有50多斤的各类鲜鱼，放在河水里的鱼篓子被里面的鱼撞得一动一动的，他的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晚上的酒、菜。
        同往常一样，他把鱼篓子提到坎上的柳阴处，摆好架式，因时间还早，他悠闲地等待着买主。这时，生产队长带着一帮人突然来了，不由分说，抢走了他的鱼篓子，收了他的网，拽着他来到大队部。当天晚上，在他所属的生产队场院专门召开了批斗他的大会，他站在用几条板子搭起的简单的台上，大队干部强行他低头，向广大社员群众认罪，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这是他人生中所承受的第二次沉重打击，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这一次小侉子不再忍受他了，哭着同他喊："你回来干什么？丢人现眼，去打你的鱼吧！"老五看着拖着笨重的身体、悲痛万分的小侉子，他再也没有勇气对她发脾气了，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沮丧。小侉子呜呜的哭声使他内心的烦闷到了极点，他走出了家门，去商店买来一瓶子酒，踏着夜色，迎着初秋的凉风，向柳河堤走去。他来到崔家涡子。他坐下来，起开酒瓶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他想用酒来麻醉自己。心里默默地对崔家涡子里死去的张云水诉说着自己内心的苦闷，可她能听到吗？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的老五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欲止不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今天这事，是他碍着谁了。他醉卧在岸边的荒草地上，渐渐地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恍惚中，他看到了张云水在崔家涡子里的清水中，漂浮着。他不顾一切地跳入河水里，奋力地向云水游去。这时，云水下沉着，他怎么用力游也无法抓住她，他游得越快，她就沉得越快，他感觉深处的河水刺骨的寒冷。他的力气用尽了，他欲喊无声，欲追无力......。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裳。
       夜已经深了，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这里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自己的骨胳痛而紧，他艰难地站立起来时，后腰再也伸不直了。
        人们突然发现，40多岁的老五成了个"罗锅子"，同时，也苍老了许多。
         今天，岁月的苍桑使老五能够冷静下来，用理智的思维来衡量人生，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回忆着自己过去的生活经历。在大家庭里，由于自己是老疙瘩，所受到的溺爱，使自己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度日子。张云水的到来，使自己从稚气十足的毛头小子的生活中走出来，成为男人。张云水的死，熄灭了他对美好生活的热情，他是用无知的，幼稚的心态，蛮横、粗暴地作贱着自己，来对待他认为对自己不公平的生活。是母亲和兄长们手把手的护着、拽着他，使他没有彻底地把自己毁掉，当他在崔家涡子艰难地站起来，腰再也伸不直的瞬间，他才感受到了自己的软弱，感受到了人活着的不容易。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正正经经地去生产队上工，笨笨磕磕的操持着家务，偷偷摸摸地捕鱼卖鱼。彻底告别了酒瓶子，把卖鱼的钱全部交给了小侉子。
        小侉子认为，今天老五成了"罗锅子"，主要是因为自己，是自己把"罗锅子"无情地安在了他的背上。老五被批斗后回来后，没有她的责备、哭闹，他是不会醉卧河边的，也就不会变成今天的"罗锅子"了。她无时无刻不在责备着自己，她在自责中生产下了她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出世后，老五主动地为小侉子洗脚了，他用一双大手握着他的一双小脚，学着她的样子，仔细地为她搓洗着，并用爱怜的眼光看着她傻笑着说："你的脚丫子，像它妈的鱼一样的光滑，我握在手里就是不想松开。"小侉子听完哭了，老五对她越好，她的自责就越强烈。
        终于，因为长时间精神压抑的煎熬，使小侉子做下了一种怪异的病。发病时，她长长的喘息着，眼珠子上翻，嘴里怪声怪气的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双手左右乱抓，身体向上窜跳，这时，就是两个小伙子要想制止住她，也是非常吃力的。每一次罗锅老五看到她发病时，内心都非常地恐惧，因为，她在犯病时，非常像溺水的人在水中挣扎的样子。
       老五的大嫂子说："小侉子是遭没脸子了。"人们把小侉子这种怪异的病，同崔家祖坟联系起来，崔家祖坟在人们的印象中，永远是荒凉的透着一股子灵气。传说，多次有人在崔家祖坟看到有狐仙出没。人们怀着好奇的、恐惧的心里议论着。有人看到崔家祖坟的边缘，那个淹死女人坟前立着的无字的红松墓碑，风吹雨淋，多年没有一点腐烂，而且，经多年的日晒月照发着暗红色的亮光，就好像用大油（猪油）浸泡过似的。坟的周围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没有一棵杂草。人们议论说："这个女淹死鬼可真邪！小侉子的今天，一定是这个女淹死鬼指派狐仙来折磨她的。这都是老五过去的风流，做下的孽呀!"
        每一次在"小侉子"犯病时，罗锅老五就慌忙地找出准备好的桃木橛子，在他住的房前房后，胡乱地钉一气，说也奇怪，钉完桃木橛子后，小侉子的病还就真地稳定下来了
        高梁红脸时，是捕鱼的最佳季节。这个时期河里的鱼多而肥。河蟹也不少，罗锅老五从来不要河蟹，每当他的鱼网里带上河蟹时，他就会喊我："快来，小杂种，把它拿去！"每当这个季节，我就像个小跟屁虫，紧随其左右，因为螃蟹，我们之间还达成了非常默契的合作。
        使罗锅老五最无奈和苦恼的，就是当时的大、小队的领导干部们了，他们阻止他捕鱼，说他捕鱼是两条路线之间的斗争。
       今天罗锅老五捕获的鱼多而肥，几乎装满了他的柳条鱼篓子。扔出来的螃蟹也不少，我们各自颇丰的收入使大家的心情都不错。他对我说："小杂种，你为什么天天跟着我在河套子里跑？"我不加思索地说："好玩呗。"然后，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螃蟹可香了！"接着我又问他："你怎么不要螃蟹呢？"提到螃蟹他显得有些伤感地说："螃蟹他妈的不吉利，喜欢它的人......"他说着停顿下来，反问我："小杂种，你说，河里的鱼都是圆的、扁的、长着鳞甲的，螃蟹算他妈的什么东西，也混在鱼里。"我只是咯咯地乐着，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突然， 我发现坝上向这边匆匆地走来几个人，我忙对他说："不好了，来人逮你来了！"他向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忙淋去鱼网上的水，把鱼网装入背着的油漆帆布的兜子里。迅速跑到他的鱼篓子前，一狠心，把鱼篓子推倒在河里。这时来人已经到了，其中一个说话声音洪亮的瘦老头说："罗锅子啊罗锅子，你还要脸不要了，不送你去蹲八篱子，还真管不住你了"。说完他对同来的两个中年男人说："快，你俩把他的鱼网收出来"。两个人同时过来，撕巴着从他的兜子里向外拽鱼网，罗锅老五在他们撕巴时，顺势倒在地上，把装网的兜子压在身下，死皮赖脸地，就是不起来。这种装熊、要赖的方法还真灵，毕竟是乡里乡亲的，对待一个罗锅子，又能怎样呢？来的人无可奈何地走了。他们走后，老五黑着脸说："这伙人，像他妈的螃蟹似的，都横着走路。"说完，他惋惜地看着被自己推倒在河里的鱼篓子说："我就是把鱼都放了，也不让他们收了去，去香他们的屁眼子。"
        罗锅老五在卖鱼时的方法也是非常独特的，他从不用秤，交易时用眼睛目测估堆。卖鱼时，他就像皇帝一样的金口玉牙，吐吐沫是钉。你来买他的鱼时，他允许你在他的鱼篓子里随便挑选，从不干涉。当你把选好的鱼装好付钱时，他跟你要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你因他说出的价格觉得有些不合理了，那么他就会贵贱不卖你了，他就是这样"格色人"。
        多数人不与他计较，他也真不占别人的便宜，这可能就是他这样如此霸道的买卖人，生意照样兴隆的原因吧。
       在罗锅老五那里买鱼享有特别优惠价格的，要属小学校的方老师了。她是位中年女教师，30多岁，白白胖胖的，文雅漂亮。她家住在县城，因工作关系，自己带着孩子吃住在学校。她每次买鱼时，总是微笑着，很少说话，她知道罗锅老五的卖鱼方法。来后，就在老五的鱼篓子里专心的挑选着自己中意的鱼，她挑选时是非常仔细和严格的。每一次付钱时，罗锅老五收她的价格是别人所不敢想的。
        有一次，她选了足足有3斤鲜活的鲫鱼，装好后，微笑着说："大哥，多少钱？"老五根本就没有看她的鱼，不加思索地说："两元。"方老师对于他说出来的价格表情总是非常平静的，递过钱后，便微笑着等候着找钱，然后离去。
        商店老刘，看出方老师买下的鱼便宜，也在老五的鱼篓子里捡出三斤左右的鲫鱼装好，拿出三元钱递给老五说："老五，给你钱"。罗锅子老五狠狠地盯着刘忠本手中的鱼，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是棒子手啊，用三元钱就想买走我这么多鱼呀？你快去找个棒子。"说着指指自己的头接着说："打死我，我的这些鱼就都归你了。"刘忠本对他的蛮横态度是毫无办法的，只能耐着性子同他商量："老五，你看看，我的这些与刚才方老师拎走的差不多，我比她还多付给你一元钱呢？还不行吗？""你的这些鱼少五元你别想拿走！"老五愤愤地说着，就过去抢他手中提着的鱼。老刘护着手中的鱼，躲闪着，还继续同他商量着说："方老师买走的比我的还多呢！怎么，买鱼还分人吗？"不说这话倒好，此话一出口，罗锅老五一步上前，一把夺过老刘手中的鱼，倒回鱼篓子。铁青着脸大声吼着："她是她，你是你，咋的？我就这样卖，你不买拉鸡巴倒！"说完，他提起鱼篓子怒冲冲地走了。
        罗锅老五卖给方老师的鱼价格低，谁都看出来了。但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委，有人开玩笑说："一定是罗锅子爱看方老师在挑鱼时，翘起来的圆圆胖胖的大屁股了，才把鱼非常便宜地卖给他的。"有些知道老五根底的人，好像想到了什么，表现出神秘的样子，但又不肯把事情说明白。
 知道根底的人想到的就是，方老师像死去的张云水，但是，至于老五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刘忠本对于老五是非常气愤的，他恶狠狠的骂着他，"罗锅子，你缺德去吧！你的罗锅子和你老婆小侉子的邪病都是你缺德缺出来的。"
        我家要搬出柳河湾时，我感到特别的失落和伤感，我觉得我离不开柳河湾，也离不开罗锅老五。五曲八湾的柳河岸边给予了我许多乐趣。
        秋深了，田野的庄稼都已收割完了，变得光秃秃的，只有几珠稀疏的耐寒的野草立在灰蒙蒙的田野 里，特别显眼。因是农闲时节，罗锅老五的打鱼时间也多了起来。我要离开了，我要去对他说一声，我在柳河的刘家湾子找到了他。我对他说："我家要搬走了。"说完我忍不住哭了。他愣愣地看着我说："咋的了，哭什么，想媳妇了，小杂种！"说完后走近我，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目光看着河面大大咧咧地说："搬走了有什么不好的，人挪活，树挪死吗，没出息。"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去河边打起鱼来。我看着他心里非常地委屈，心里想："凭我们多年的交情，你就对我说这么几句话就完了，枉我到处找你向你道别，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罗锅子。"我真有些后悔今天来看他，可我又确实舍不得离开他。他还在一网一网地撒网收网，使我有些奇怪的是他今天的捕鱼很特别，他不是像以前那样观察河面的水花而出网，而是漫无目的地一网接着一网地撒网。还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靠近岸边的水草边撒网，因对他的气我心里说："老罗锅子今天怎么了？"我正想着，他突然喊我说："小杂种，快来，把它取走！"这时，我看到他拽上来的鱼网里有一只大螃蟹。我完全明白了，他不是在捕鱼，而是在为我打捞着河里的螃蟹。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的亲属向我介绍说，柳河湾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个叫白绍鹏的财主，摇车大辆地来到柳河湾村，是为了多年前，埋在柳河岸边崔家祖坟边缘淹死的那个女人而来的。他在她的坟前长跪不起，还请来能工巧匠在坟前的立着的那块红松墓碑上刻上了"张云水之墓"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