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锅老五在我们那儿是出了名的怪人。 他是我同姓的近门长辈,叫崔占忱,在家兄弟行五,是个罗锅子,因此,人们都叫他罗锅子老五。他有着一种独特的形象,背着黑色的油漆帆布兜子,兜子的带儿短,斜着背时,就像把兜子绑在身上似的,兜子被牢牢地固定在腋下。他身材高大而清瘦,面部显得有些臃肿,眼带松弛地下垂着,眉毛短而宽,走路时下颏上翘着,腰大幅度地弯着,背部非常明显地突起圆圆的"罗锅子"。 在五曲八湾的柳河岸边,他是出了名的捕鱼、捞虾的行家里手。他能由河面上的水花判断出水中鱼的位置、大小、种类。他长着一双鱼鹰一样的眼睛。使用一张"旋网"。他撇出的鱼网落点准确、散落,比自己背上的"罗锅子"还要圆。他撇网也非常讲究,他不是用小臂和手腕子的力量把鱼网甩出去,而是用腰的迅速旋转带动双臂,用全身的运动惯性把网抛出去。 柳河斜着穿过我们的村庄,随着地势的高低由北向南缓缓地流淌着。河岸两边长满了臭蒲草和三棱草,这些草的怪异味道成了它们的保护伞,它们无忧无虑的齐刷刷的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河面上生长着片片的水草和菱角秧,上面开放着星星一样的小黄花,使河流更加富有生气。 我第一次看他捕鱼时,就被他吸引住了。盛夏时节,中午时的太阳才显示出它的"毒辣"来,它的光线像针一样的刺下来,白亮亮的,庄稼变得无精打彩的。只有河边的水草,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的鲜亮、精神。灼人的阳光,丝毫没有影响罗锅老五的捕鱼兴致。河面上或大或小的浪花牵动着他的鱼鹰眼,他迈动着细碎的步子,双眼一刻不离地盯着水面。一个向上鼓起的水花,使他突然停了下来,同时,把早已准备好了的鱼网迅速地撇了出去,在空中散开了的鱼网圆溜溜地向水花扣去,"啪"的一声,网与水面接触,"网交子"拽着网身迅速下沉进入河底。慢慢地他一点一点地收网了,被拽直了的网纲颤抖着,同时,他的敏感的双手也有了感觉。罗锅老五的脸上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一条两斤多重的的大鲤鱼被他的网扣了上来,他麻利地把鱼取出来。这时,他眯着双眼,双手紧紧地握住鱼,把它举起来,此时,他就像一个"没正型"的父亲欣赏自己孩子一样的贪婪,仿佛要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双手上还不满足。他欣赏够了才发现了我,瞪眼对我说:"你是谁家的?"我忙回答:"我是幺街崔奎一家的老四。"他听完表现出惊奇的样子,仔细地打量着我说:"哦,这么大了,小杂种。"说完他变得温和了一些,自言自语地说:"把鱼抓在手里,还真他妈的有劲,那劲,真他妈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同时,面部的表情也渐渐的阴晦下来。他把手中的大鲤鱼,用柳条子串起来,扔给我说:"拿回家去"。说完,又继续专心打他的鱼了。 我捡起鱼,学着他的样子,把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紧紧地握在手里,鱼在手里摇头摆尾地挣扎着,那是生命的一种求生的力量。 我回到家,把罗锅老五骂我的话,学给了爸爸、妈妈听。爸爸听后笑而不语,妈妈听了气愤地说:"老五爷子走路时总是扬着脸,低头老婆扬脖汉,格色。""他就是那种‘没正型'的‘格色'人。"爸爸说:"五叔现在比以前强多了,还不是年轻的时候做出的疯事,精神受了刺激,变得疯疯颠颠的。"妈妈气呼呼地接着说:"那怨谁,还不都是自己找的!" 罗锅老五家,在解放前算是富裕的大户人家,老母亲同兄弟五人生活在一起。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明白事理的人,家有百亩良田,县城里又有"烧锅"买卖。大哥占山在家里掌管全家,二哥、三哥在县城里经管着"烧锅"买卖,四哥占文与手脚利索的妯娌们,带领着农忙时雇来的短工侍弄田地。就是最小的老五占忱多受母亲和兄长们的溺爱,20几岁了,还是整天想着捉鸟、捞鱼。过着随心所欲、游手好闲的生活。最使崔老太太苦脑的是,让他上学就头痛,没有办法,崔老太太也就放弃了指望他将来能够给崔家光宗耀祖的希望了。 是崔家老四占文的小舅子白绍鹏突然出现,搅乱了老五占忱的平静生活,也改变了他闲散的生活习性。并且,在他的一生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一九四八年的年终岁尾,解放大军轰隆隆的炮声,在冰封的东北大平原上回荡,它象滚滚的春雷,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又像辞旧迎新的鞭炮声,给贫困人们带来了一丝希望。 散落在辽西平原地区的村落,格外寂静,低矮的老式平房的窗口发出昏暗的光。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声,在寂静中显得特别的刺耳。按照习惯,冬夜里,崔家的哥儿几个在睡前都要集聚在老太太的房间里,陪着老太太闲聊,谈论一些家常里短的事情。他们在近一段时间里谈论的话题,多数是围绕"解放"这个新名词。崔老太太住的是北方平原地区所特有的那种连二屋子,非常宽敞。屋子的南侧是一溜的土坯火炕。北方冬夜里非常寒冷,老太太屋子里的火炕烧得暖烘烘的,热烘烘的高梁秸编制的炕席,散发着诱人的糊香味,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崔家老大占山说:"听说解放军的工作团就要来了,工作团是要杀富济贫,还要分大户,不知咱们家算不算是大户?是不是被分的对象呢?"老四占文也忧心忡忡接着说:"这下子,我小舅子白绍鹏算完了。""完了好,省着我四嫂子像个翘尾巴大公鸡似的,逮谁叨谁,她不就是仰仗她的那个鸡巴局长弟弟吗?"老五占忱兴灾乐祸地说。正说着,外面传来有人敲院门的声音,崔老太太狠狠的瞪了占忱一眼说:"别吃饱饭撑的扒瞎,快出去看看是谁来了。"老五懒洋洋的出去到院门前问:"谁?半夜三更的。""我找崔占文。"外面一个男人回答。因天气寒冷使老五有点不耐烦了,他没有好气地问:"你是谁?""我是崔占文的内弟。"外边的人非常耐心地回答。老五的心忽悠一下子,心里想:"这不就是我四哥的那个小舅子白绍鹏吗?黑灯瞎火的,他干鸡巴啥来了。"老五边想着边打开了院门,朦胧的夜色中有两个人影站在大门前,还各自大包小裹地带着不少东西。 来的人正是白绍鹏和他的妻子张云水,老五慌忙把二人带进屋子。不速之客的到来,使崔家人都感到意外和惊奇。 白绍鹏夫妻俩首先见过崔老太太和老大占山,落坐后,白绍鹏说:"民国的局势糟透了,共产党的军队打过来了,我这个税务局长也做不成了,县城里我们是不便再呆下去了,我们暂时来您这里躲几天,等等看看风声再做打算。"这时,他的妻子张云水低下头抽泣着,白绍鹏也连连叹息,闻讯而来的占文媳妇,看着哥嫂逃难而来的凄惨形象,想起过去哥哥的风光,不由得"呜呜"地哭了起来。见此情景,崔老太太的眼睛也湿润了,她也随着叹息着,却又找不出合适的安慰话来。还是占山打破了僵局,说:"兄弟,别难过了,你们到这儿就是到家了!以后,有我们吃的就有你们吃的,只是我们这个破大家子太委屈你们了。"占文也随着对二人说些宽心的话。白绍鹏夫妻俩的情绪渐渐地稳定下来,他们各自心事重重地说些家常话后,崔老太太吩咐占文把他的房子腾出来,安排他们夫妻住下。 对于白绍鹏夫妻的到来,老五占忱内心里,不但没有一点反感,相反,还隐隐地产生了一丝兴奋和激动,是张云水吸引了他。张云水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30多岁,可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过去的良好生活环境,使她白净而富态,又透着一股文静和贤淑,在她的外表上体现出了一个中年女人所具备的一切优点。老五占忱想,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好看的女人。在以前,老五对于女人从来就没有动过心思,在他的思维中男人和女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唯一的区别就是男人站着撒尿,女人则需要蹲着。张云水的到来,使他对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了新的认识,他第一次为了女人而失眠了。
崔老太太和老大占山心惊肉跳地招待着白绍鹏和张云水。因亲属关系,过去白绍鹏给予崔家许多关照。还有,他们夫妻到来后寄存在家里的那些东西,那么多的令他们眼花缭乱的钱财细软。对他们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诱惑,不得不忍受着恐惧的心里煎熬,无微不至地关照着他们的生活。半个月过去了,县城解放了。 白绍鹏整天慌恐不安,他憔悴了许多。要被憋疯了的他,生出了一条出去寻找出路的想法。他对张云水说明了自己的打算,又向崔家人辞别,便匆匆离去。 白绍鹏走后,崔老太太对张云水以远方来投亲的侄女相称。张云水在日思夜盼丈夫能早日归来的希望中,提心吊胆地同崔家人一起走入了这个陌生的新社会。从此,崔家的大家庭也随之解体。 崔家分家了。老五占忱与老太太一起生活,大哥儿四个都分出去另过。张云水为了免得人们的怀疑,也搬去与老太太一起住,她真正成为老太太的侄女了。 张云水受过多年的良好教育,也曾经是比较开明的进步青年,她能够用正确的思想来理解社会,对待社会。今天的社会的巨大变化,使她隐隐地产生了一丝兴奋,又有一种局外人一样的惶恐不安。在外逃亡谋生的丈夫,躲避去了台湾的父母。她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深深的隐藏起来,今天,她唯一要靠的就是崔家这棵大树了。 她思考着自己以后的生活,心里非常清楚,白绍鹏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她无法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她曾经想过一死了之,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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