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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口头福”
 
漠北突厥 发表于 2008-9-4 12:23:22

秋季口头福

 

天高气清,一院罡风,稻香送流萤。抬望眼,满目苍穹。  稀烟袅袅野地生,一垄忙碌,一季歌声。管甚白云苍狗,且图今生。乡间多少事,都付一嚼中。   ——漠北突厥《乡村纪事》

 

我最愿意过辽南的秋天了,这不独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更为主要的是在这个季节里,我完全可以走出家门,和伙伴们一道,在广阔的天地里尽情地玩、尽情地乐、尽情地吃,尽情地享受大自然的种种恩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辽阔的原野里,我们可以席地幕天,无须动用家里的一草一木、一盐一醋,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上个三五天,而绝不会饿死、冻死——老天爷备下了丰盛的珍馐美味,等待着某家敞开了肚皮去胡吃海造!到什么程度?很多人闻所未闻;到什么程度?很多人见所未见,更不消说尝所未尝了!

煨地瓜。煨与烧不一样,烧是用明火(文火或武火)去使某种果实在较短的时间内受热而熟,而煨则是用燃后的余灰来烘熟。地瓜(南方叫甘薯吧)这东西就只能来煨——火烧的地瓜外皮被烟熏得黢黑,甚至都烧焦了,可熟的还只是一层外皮,内瓤依旧未熟。而煨地瓜则不同了,地瓜外皮不但不糊不焦,而且酥软焦黄,内瓤也熟得软如柿子。煨地瓜讲究慢功,急性子煨不了地瓜。所以从煨地瓜本身来讲,这也是一种个人涵养的具体体现。小时候,一入秋我就馋煨地瓜,馋那沁香的气味,馋那绵甜、焦黄、流着蜜乳一样甜汁的瓜瓤。周日无事,就把圈内的几头猪赶出,借放猪之机到大地里去煨地瓜。

作物入场院后,大地里就空旷、冷清下来。把猪随便那么一赶,就拎着铁锹去地瓜。——不用担心猪跑掉,作物没了,也就没了遮挡物,一睁眼能贴着垄台看出二十多里地去,那猪还他娘的能跑丢吗?!地瓜早被人挖走了,地里一片镐刨的痕迹,破狼破虎,坑坑洼洼。地瓜挖完没关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偌大的瓜地,总得遗落一些地瓜。这些隐藏有术的地瓜正是我们所要寻找的。我们老家管这种寻瓜的过程叫泛地瓜,即用铁锹逐片地将瓜地挖一遍,也甭管垄台、垄沟,连屁股带脑袋全来!有付出就有收获,一顿挥锹挥汗,弄得一片瓜地烟土弥漫,更显狼藉,不过,还真挖到二十多个遗落的地瓜。大大小小不等,一齐绷着红脸膛。

煨!几个人四下里拣些垄间遗留的杆棵和干叶子,码成一堆,点着。火苗窜上来了,热气也随之扩散开来。伙伴们围着火堆又跳又蹦,又说又笑,场面类似于篝火晚会。杆棵和干叶子不禁烧,几分钟后便着没了。这时,大伙用木棍七手八脚扒开火堆,将一个个地瓜投进去,而后再用灰火将地瓜埋上。在等待地瓜煨熟的过程中,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一是拣豆粒。拣拾农民在装车时遗落于垄间的豆粒。拣豆粒不仅可以积少成多,换几块又白又嫩的豆腐吃(那年月吃豆腐也是种奢侈事),还可以像煨地瓜一样去煨豆粒。二是挖鼠洞。大地里田鼠很多,这东西有冬贮的习惯——天刚见凉,它们就把就把附近地里出产的各种农作物果实弄进洞里,作为冬粮,留待寒冬享用。我们挖其洞穴,掘其粮仓,就是杀鼠济贫开仓放粮。往往挖一个鼠洞就能弄到二三斤玉米粒、高粱粒、豆粒或其它作物果实。这些是不能煨了,因为经过了鼠口,不干净;但可以喂家里的禽类,如果心眼子再黑点,可以拿去换豆腐吃!

大约三十分钟左右,伙伴们重新聚到灰堆旁,人持一木棍,共同发一声呐喊:煨地瓜喽!而后齐下家伙,将一个个煨好的地瓜从灰堆中扒出来。刚出灰堆的地瓜还带着灰火的余温,热得烫手。但谁也顾不得了,两手怕烫,就左右颠,瞅准一个时机,将地瓜外皮所沾的柴灰吹掉,拍净,而后撕开瓜皮,噗!一股带着香甜气味的热气蹿出来,啊,真香啊!那种气味就是让人垂涎三尺!瓜煨熟透了,软软的,可以捏成饼,瓜瓤金黄金黄的,好像把天上的太阳藏在了瓜皮里。咬一口,哇,真面、真甜、真舒服!虽然烫得满嘴嘶嘶哈哈,可还是在片刻之间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一个。嗓眼的饱嗝还没打上来,手就又拣起了一个,又开始吹吹拍拍,剥皮,入口,周而复始重复一套动作,馋得路人频频侧目,似有涎水沾湿衣襟……

火煨的地瓜比在家里用铁锅烀的要好吃,因为用灰火煨出来的地瓜受热均匀,由表及里,由里复外;灰火不文不武的特性又使地瓜的表皮成分毫发无损,且保持本色,更为让人怦然心动的是:它不需要特定的场合,大地里煨之正恰如其分。

放猪煨瓜两不误,家务活与饱口福一勺烩,此等美事,何处去找?!所以深秋以后,大地里会经常有缕缕浓烟升起,——那都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在煨地瓜!煨地瓜既饱了我们的口福,又给我们的童年带来了欢乐。所以,我现在还挺怀念这项野外活动的。看到时下大街上用大粗铁炉子烤地瓜的,我都要驻足看一会儿,不独是为了找回童年的记忆,更主要的是为了闻一闻从烤热的地瓜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温馨的味道;那种味道与其是说馋虫的引子,勿宁说是浓浓乡情的闸门……

再来说说采野枣。老家村南有个荒岗子,上面长满了野枣树,多年没有遭到人类的戕害,枣树长得山高水长,枝接丫连,旁逸斜出,简直成了个枣树网,钻进去,太难了,何况那枣树枝上还长满了硬刺!这片枣树林每年秋天都是我们必定要光顾之地。枣子熟了,满树红霞,绿绿的树叶又浓又密,可就是掩遮不住枣子酡红的容颜。一个个红枣摇曳在枝头,星星点点,恰似火焰中数不清的火星迸了上去,又似一位丹青妙手信手点上去的串串红梅!岗上岗下,红红灼灼,引得孩童们流着涎水开闸水似地冲向岗上。摘枣是要付出代价的,每摘一枚红枣,手臂、脸蛋、耳朵等,肯定要被枝上的刺硬硬地、狠狠地扎一下,衣服还许被剐坏。钻心的疼痛到底不抵吃的诱惑,所以每次采枣归来,一边是满载而归,一边是伤痕累累,衣裳褴褛。野枣个头很小,但却很甜,有人曾一口气吃下去三斤多,结果守了一天的厕所——枣子属本木植树,吃得多了不易消化。野枣不怕低温,天气凉了,它反倒更加甜起来,一个个好像蓄足了蜜,引得邻家少年竞受伤;但枝尖上依然有幸存者。它们一直能挺到初冬,在雪花纷飞的时候还坚强、孤寂地守着枝头,颇有一种宁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寡妇或鳏夫气概!令人折服。

秋天还有一宗口头福:吃甜杆。甜杆就是含有甜汁的高粱秸杆。小时候,吃甜杆是我们秋季的必备课程”——高粱杆被成片地放倒并挫成攒后,我们就腰扎麻绳,手握镰刀,在大地里到处转悠,像在超市里挑选商品一样寻找甜杆。一旦发现有中意的,就将其精华部分割下,待攒够一捆后,用腰间的麻绳捆好,扛回家置于背阴处,拉一小板凳,如品西湖龙井一般,慢慢地剥皮咀嚼。这时节是无人限制孩子们割甜杆的,再吝啬的农民也不愿因为几根小小不言的甜杆而扫孩子们的雅兴。甜杆放在背阴处,可以一直储到深秋甚至初冬,但它千万不能受冻,遭冻或遭霜的甜杆外皮绿泱泱的,虽惹人喜爱,但那味道却似老外唱京剧了。为啥现代人都推崇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呢?就是受吃甜杆的启发——抢抓机遇,只争朝夕!

小时候,秋野里还吃过一种好东西——甜菜疙瘩。这东西与腌咸菜用的荠菜疙瘩有点沾亲带故,个头一般大,外型也差不多,只不过它不能用来腌咸菜,而只能用来榨糖。老百姓刨甜菜疙瘩就像截鱼:水过千张网,网网还有鱼”——总有落下的时候。在野地里咋吃甜菜疙瘩?烧!煨不行,那东西一受热就吱吱地往外冒甜汁,火洇灭了不说,还糊了一身的灰,肮脏得不忍下口。烧则可以有效地解决这一问题,因为烧甜菜疙瘩时,悬于火堆之上,沾不到灰。吃时,只需用手撸去它被烟熏糊的表皮即可。烧熟的甜菜疙瘩有筋有袢,嚼起来喀嚓喀嚓的,甜汁一古脑挤出来,顺着喉咙流到肚子里去了。一个甜菜疙瘩约有三四斤,一般的孩子是无法一次性全部吃下的,剩下的部分只好喂一旁傻乎乎乱拱的猪们。但凡吃过烧甜菜疙瘩的,指间没有能张开的——那浓浓的甜汁已将虎口牢牢地粘住了。甜菜疙瘩只可吃那么几口,吃得太多了会懈口,反美不美了。我仅吃过一次甜菜疙瘩,觉得吃它的感觉有点像吃焯过的萝卜片子蘸白糖。就那个意思吧!现在很少有人种植甜菜疙瘩了,据说那东西采收时费力,市场销路又有限,最要命的是:它啃地啃得蝎虎”——种完它的地块,一二年内甭想再种其它作物!

在农民眼中,秋天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可在我幼时的眼中,秋天更是吃的季节:广阔天地,大有可吃!古人云:情人眼里出西施,漠北云:情人眼里出稀屎。嘿嘿,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

 

 

(编辑/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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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秋季“口头福”
 
梅花月(游客) 发表于 2008-9-4 16:46:45
老兄真是好口福,那么多的美味让你尽收腹中,留一些,让偶也尝尝鲜了,记忆中,很小的时候,在北方也有过这些难忘的童趣,不过,.好像没你那么幸运,有那么多的收获,你还能"杀鼠济贫",俺却和伙伴们挖出一条蛇来,差点没吓死在那里,,,,呵,多好的文章,多口馋的美食啊,记得别独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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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秋季“口头福”
 
乔芳(游客) 发表于 2008-9-4 16:07:36

读着漠北的文字馋得要流口水了,在我们这里还有两样好吃的:一是煨玉米,一是煨花生。好想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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