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轮回
六月二十日,对于我来说是个非常敏感的日子。
2002年6月20日,单位组织去丹东凤凰山旅游,早晨四点出发,中途车老出毛病,本来到岫岩想换车,但司机说车修好了没问题。于是,那么破的大黄海一直拉着我们上了凤凰山。
凤凰山很陡,景色很美,但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不好,美景在我眼中减色了不少。山是爬上去的,下来时同事们说坐缆车,其实我是恐高的,但一起上去的都坐车回去我一个人走下山也很害怕,索性与一男同事坐了一辆,想靠他壮壮胆。缆车行到一半时我突发感慨:如果缆车就此失事,落到山谷里我们会怎样?同事说:那还用说!看他青白的脸色我知道他也害怕。
到指定的地点集合,还有许多同事没回来,于是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耐心地等。
同事们都到齐时是下午四点,我们上车,领导说到凤凰山脚下大伙合个影然后就去丹东市内。特别强调照像时动作一定要快,节约时间。于是我把爬山时穿的布鞋换下来,还没找到凉鞋就感觉车速太快,有俯冲之势,等我抬起头感觉车向悬崖撞去,这时车上有许多人站起来惊叫,等我回过神来车已经撞向护栏冲向山下了。接着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噼里啪啦玻璃破碎和金属撞击的声音,我感觉车子翻了三个来回,停了下来,我的腿一阵剧痛,身上多处擦伤,我睁眼看前面一位同事脸上身上全是玻璃碎片,于是我用手帮她往下擦,这时听一位老同事在外面喊:车上能动的人快往出走,车子可能会爆炸,于是我丢下她便往亮处爬。后车窗摔开了,大多数人是从这里出来的,后车窗对着一个斜坡,我爬出车便滑了下去。当我停下来时,一女同事在旁边哭着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说:别哭了,都这样了我们没事多幸运啊!她停止了哭指着车说:无痕,咱俩这地儿太危险了,如果车子再往下翻正好砸到我们。于是我们往山上爬,爬到一半时,一校友过来拉我一把,因为拉住了一只手感觉拉住了希望,于是我回头看了一眼,当时满山狼籍,场面很是悲壮。到围栏时,因为腿受伤实在无法迈过去,校友便把我托了过去。后来因为这事还被传成不少版本,其中之一是说校友重色,把我从半山腰一直抱到山上,踏着别人的身子不顾别人的呼救。入院诊断校友断了五根肋骨,好长时间都无法自主翻身。大半年后,他的妻子看见我时还抱怨说他家的重活都是她在干,买几本书校友都抱不了。
到山上时,同科室的男同事正在到处找我,看见我急切地说:你跑哪去了?咱们哥几个就差你我没看到了。当时可以看出他的紧张,那种紧张不是装出来的。一女同事捂着流血的脑袋说:我也在一直找你。我笑说:我没事!之后便坐在护栏边等救护车来。在这其间听别人说司机当场死了,有两位同事一直没看见,怀疑被压在车底下了,有一同事被车轮子卡住了脖子,正在想办法。
我意识清醒,不属于危重病人,所以没坐救护车走,是凤凰山风景区的一辆车把我们送到医院。当时我的一条腿肿得老粗,我穿的是一条休闲牛仔裤,很肥的那种,腿把裤子胀得满满的,头上摔出一个拳头大的疱,白色小背心也刮了好多口子,赤着脚,形象惨不忍睹。
到医院后,是一位民工把我背到CT室,后来又把我背到X光室,当时对他我除了说谢谢再也不知说什么了,因为自己的东西都在车上,当时的感觉是除了生命什么也没有,后来平静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背了个苗式小包,包里面有我和同事的钱,如果当时发现了这些钱我一定会全掏出来给那位背我的民工。不过后来这小包也起了不少作用,同事拿这里面的钱买了不少应急的东西。
凤凰山医院是个小医院,人员和设施的配备相当于乡镇卫生院吧,一下子来了五十多人,医院瞬间乱成一团。我这种表面看没有生命危险的都在一旁等着,在拍CT时我怀疑自己会不会颅内有出血,因为头上有一个很大的疱。还好,当时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具体的等片子出来再说。在拍X光片时,我一直担心自己的腿断了,问单位X光医生,他让我动一下,我小心地动了一下腿,很痛,他说能动就没断。在等护士给我处理外伤时,看见躺在那的都是我的同事,心里难受极了。一女同事问我:无痕,你看我的眼睛怎么了?当时我看她的眼睛是灰蒙蒙的。我说没事!她说:我的眼睛看东西好模糊,是不是瞎了?当时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真的没事,说这话时不只在安慰她,也在安慰我自己!
大家都受伤了,但却在互相打听别人的消息,当我经过走廊看见那位被车轮压住的同事被抬来时,我真想过去抱他一下,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但走到他跟前,我只是用手拍了拍他的头,那头此时已经肿得老大,我说: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有一位同事是夫妻一起去的,夫一直没找到,妻每次听到车响便往外跑,一直抱着一线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别人已经把她夫的情况大约同我说了,当她来看我时鼓励我安慰我,我却只是含着泪看着她,当时的心情可以想象!后来一直陪着她的同事说她一直用那点希望支撑着自己,她一个屋一个屋地寻找,她们平时的感情非常好,是我们公认的模范夫妻,她的夫更是单位的业务骨干,无奈天忌良才。
在车祸中死去的另一位同事是我中学时的同学中专时的校友,一位很幽默很能干的男人,那天早上我去单位的路上还看见他走在我的前面,无奈十二小时后我们便天人永隔了。
那天晚上,没什么伤的同事买饭给我们吃,同一病房的人也拿出好吃的给我们,并安慰我们。当然了,闲着没事他们也议论我们这次车祸的前因后果,惊叹在那条路上那种情况下这样的伤亡真是幸运。我平时很注意饮食卫生,当时喝粥大家用一个匙,这事我想如果是平时我宁可饿着也不会做的,但那时也同别人一起用了。
那天晚上没去旅游的领导和同事赶过去看我们,我当时哭着说:“从丹东到台安有没有火车啊,我是不坐客车了,盘山道吓死我了。”同事说:“有,就是火车道还没给你修呢!”“那我怎么回去啊?”同事说:“坐飞机吧!”
这次车祸留给大家的不仅是肉体上的伤痛,精神上也受了很大的刺激。从凤凰山医院回台安时我坐的是恩良医院的救护车,一路上我都是胆战心惊,一同事在车上打了个盹,当时我以为她不行了哭着呼喊她!结果把一车人都吓精神了!
踏上台安的土地,我对遇到的每一个人微笑着说:“我又回来了!”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时隔二十几个小时,却经历了生死,此时和彼时的心情是那样的不同。
到医院时,妹妹在门口等着呢,一起等着的还有许多同事家属。我坐在轮椅上穿着一双大号的男士拖鞋,白背心上都是伤口,身上满是划痕,脸也干净不到哪去。看见妹妹还没等她说话我就说:我没事,你该干吗干吗去吧!看见同事的家属我也分别向他们报告没回来同事的情况。唯独看见去世的校友家属时我无语,视线避开他们,一位男士走过来问我看到他弟弟没有,我说他们还没回来。他急急地说:我认识你,你是我弟弟的同学,咱们都是达牛的!我知道他这样同我拉关系就想知道关于他弟弟的消息,或者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但他还抱有一线希望。
回来的那个晚上也许是因为精神放松了,也许是后怕。我一直出现幻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片山坡。后来睁着眼睛看雪白的墙是陡峭的山,看日光灯居然是一簇簇灌木,它们一齐向我倒来,于是不停地喊医生护士,仿佛他们一离开我就得死。后来医生说你没事了,我说我心跳过速!医生说你睡一觉就会好许多。我说我怕我睡着了就过去了再也醒不来。医生说:你过不去,如果你真过去了,我也跟你过去陪着你还不行吗?我说:那有什么用啊,我又不认识你!后来护士在我的输液瓶里又加了侧管,我感觉应该是镇静剂之类的东西吧。当然了我在医院折腾的这一宿在单位又成为一个笑柄!
车祸后挺长时间听见刹车声我就想哭,甚至出租车都不敢坐,回母亲家都是自己骑摩托车。
这次车祸给我留下肉体上的伤痛是左侧第四肋骨有一处骨折;第四、五、六颈椎膨出;右大腿大面积挫伤,多长时间以后皮和肉还是分开的,中间的渗出液抽了好多次;髋关节受挫,好几年之内走走路便不能动弹,头部直到现在还有钱币大一块硬结。
心里上的后遗症是现在别人约我旅游先问路上有没有盘山道,车况怎么样,保险买了吗?
2002年至今整整八年了,八年里,每个人又经历了好多事。那两位失去丈夫的女人都已另嫁他人,幸福与否没人知道。而在车祸不久,该争名的仍然在争名,该争利的仍然在争利,名利与自己无缘的还在争一分虚荣。
在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做过几次梦,梦境都差不多,梦里有一女人对我说我只能活到三十岁,2002年我正好三十岁。之后的许多年我一直感觉那次车祸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让我与死神擦肩而过,让我经历以后步入下一个轮回。而对于我所经历的苦难我感觉是上苍对我的眷顾,让我用那些苦难来换取我生命的长度,让我有时间有机会好好爱我的亲人、朋友,好好享受我的人生,以后的岁月里我会更加珍惜!
2010年6月20日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