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保险” 杯征文
爱 痕
文/何艳鸿
在春节的热闹声中,几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我和孩子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回家,可母亲还是以种种借口挽留,为了不使母亲太失望,我顺了母亲的意,决定坐中午的班车回去。
吃过早饭,母亲就开始满地忙活儿,非要把剩下的年货给我们带回去一些,说她和父亲俩吃不了。其实她昨晚已经忙碌半天了,由于今天时间的充裕,她把装在尼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又逐一检查了一遍,认为少的又补上一些,我怎么说母亲也不听。许是年龄大的原因吧,近来我发现母亲做事特犟,什么事不如自己意,就会一个劲儿地唠叨,直到让人听得发烦,说上她几句,她才会停下来。望着聚集在母亲鬓角的一绺白发,我默默地从地上拾起麻绳帮母亲系上袋口。母亲吃力地直起身子,长叹一口气,“唉,说走就走了,还什么时候来?”我没有回答,因这句话母亲是常说的,好像说出来她的心就会好受些似的。父亲倒满不在乎,坐在炕沿儿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不时嘱咐孙子一些什么。
时间在母亲的絮叨声中飞快地流逝,父亲也开始焦灼地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我们:“走吧,走吧!”我也怕错过客车,便匆匆地告别母亲。像以前一样,母亲一直送我们到大门口,才在我的阻拦下站住。“还什么时候回来?”每次临走时母亲总是问上这一句。“有时间就回来。”我也总是这样含糊地回答。可母亲却已当真,眼里立马就有了光彩,看上去宽慰了很多。我一边走一边转身向母亲招手,“回吧,起风啦!”母亲一边应答着一边往前挪动脚步,左半边脸已被额前灰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捌过一个弯,母亲垂暮的凄凉面容在我的眼前逐渐消失,腋下夹着袋子的父亲和孩子已走出很远了。我急忙追上去,想接过袋子,可父亲一甩胳膊,无言地拒绝了,我有些尴尬地拉过儿子的手紧跟在父亲身后。近年来,我和父亲的沟通越来越少了,偶尔谈起,父亲也是板着冷峻的脸以长者的身份教训儿子一番。尽管已近古稀,可在我心里父亲依然是那么强大,那么不可触及。一阵风猛烈地刮过来,像淘气的孩子一样从路边我儿时洗澡的坑底操起灰尘恶意地扬向我们,黄沙伴着土灰把我们紧紧地裹在一起,我连忙把孩子拉到左侧用身体挡住,自己也侧身背脸停下脚步。可父亲却像不曾察觉一样,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依然昂着头迈着倔强的步伐在黄沙中穿行。透过风沙偷望父亲模糊的背影,忽觉父亲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他十四岁失去了母亲,父亲更是嗜赌成性,用我母亲的话说有一分钱也得给人家送去。他十四岁开始带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过活,十八岁当兵。记得小时我还带着埋怨的语气质问母亲:“这么穷,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母亲没有生气,而是沉浸在一种甜美的回忆当中,过了一会儿,才略带惋惜地说:“那时他不这样。”那时的父亲什么样,我无法知道,可父亲现在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说不了两句话便火药味十足,因此也常常和母亲拌嘴,只是和孙子在一起时有说有笑的。为了安慰母亲,私下里我曾和母亲说这可能是父亲大去之期的先兆,要处处让着些。母亲无法涉足父亲心中的苦楚,也不能,我也一样。我只能拉紧孩子的手大步追上父亲,和父亲并肩走在一起,任一种悲壮的情感在我的心底灿然升起……
所谓站点,就是一个“丁”字路口。我们到那时,已有十多个人在等候。因为风大,父亲让我和孩子站在一个柴禾垛头的凹处避风,而他就站在路中间,腋下依然夹着那个鼓鼓的袋子。我在一旁大喊:“爹,把袋子放下。”父亲像没有听见一样,依然在风沙中四处张望。儿子连忙跑过去拉了父亲的手一下,父亲才有些迟钝地把袋子放在脚下。在我们等车的时候,母亲围着头巾还是蹒跚地来了,我连忙跑过去,“妈,您怎么来了?”
母亲倒不好意思起来,“小欢昨晚换下的衣服落下了。”母亲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装着一件深黄色的上衣。
“这件不要了,昨晚不是说了吗?”
“我看挺好的,还能穿,就给你拿来了。”母亲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低声问:“车还没来吧?”
“嗯!”我点点头,把母亲扶到柴禾垛避风处,母亲连忙拉过孩子的手,和他高兴地说起来,我倒插不上一句话。
深蓝色的客车终于来了,在满天飞沙中缓缓前行,等车的人们用手欢快地指着,柴禾垛旁一下子充满了生气。父亲却早早地迎上去,站在了车门的一侧。在父亲的带动下,等车的人们也陆续走出去和父亲站在了一起。风似乎更大了,刮起的灰尘打在脸上疼疼的,我和母亲也走进了风沙中,又匆匆说上几句重复的话,算是告别。车到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刚一停,我看见父亲抱着袋子第一个敏捷地冲进了车箱,根本不像七十岁的老人,后面的也都拥挤着往上冲。乘服员不停地大声喊:“不要挤!不要挤!”可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风声和吵杂声中了。我拉着孩子的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奋力拥挤的人群,心里不免有些鄙视。当我和孩子上车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连站着都已经很费劲了。这时,在人群的后面我听到父亲焦急的咸声:“小欢,在这儿呢?”我弯腰侧头,才发现父亲像孩子似的坐在后排的一个座位上,正焦急地寻找我们呢。我和孩子挤到父亲的面前,“坐这儿。”父亲站起身来,把占好的两个座位让给了我。车内旅客的目光寻声齐刷刷地向我们射来,我感到浑身痒痒的,面对两个空座心里一下子塞满了惭愧的情感,“袋子在座位下面。”临下车时,父亲又叮嘱了一句,从他满脸堆叠的皱纹中,我看到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客车掉头缓缓地走了,我透过车窗,在茫茫的沙浪中看见两个老人一前一后正弯腰弓背吃力地前行,此时儿子也趴在车窗上,和我一起目送两个老人。我们静静默立,不说一句话,直到他们和村庄一起消失在黄沙之中……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