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丁香花开的时节了。

今天早晨散步，我无意中发现路边丁香昔日干枯的枝条上竟一下子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在我的眼里是那样热烈奔放，好像要展尽所有的生命力。它们不时地颤动，就像夜空中一颗颗悬挂在遥远天际的小星星突然间密密麻麻地聚在花枝上开会一样。这久违的突来的惊喜让我抚枝凝视起来，一阵阵淡淡的花香随晨风起舞，一朵朵花瓣在枝头间幻化成了同一张灿烂的笑脸……

她是一个有着丁香一样忧怨的女孩，认识她时，我们正在同一所校园里读书，她是那种玲珑剔透的女子，平日里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不过接触久了，她心中淡淡的哀愁总会浮上来，有意无意地感染着我。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我们去学校后面的山上游玩，山不高也不陡，山间有亭，山顶有塔，亭塔之间便是去年栽的尚未成荫的松柏。我们十多个人一到山下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欢叫着向山头飞去。我和其中的几个男生一马当先冲上了山顶，站在山顶向四周了望，心境豁然开朗，整个小城便在我们的脚下了。我的同桌竟摇头晃脑地朗诵起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接着我们放荡的声音不约而同地汇合在一起，向遥远的天边飞去。在我们忘情于高山之巅的时候，同来的女生还在山腰三三两两地像蚂蚁一样缓慢地向我们爬近，有的还不时地站立一会儿，像观赏什么景物似的。她却远远地落在后面，可气的是竟坐在山腰亭中休息的长凳上，根本没有往上走的意思了。我心中不免暗生悔意，和同伴打个招呼就匆匆返下来，迎面赶上的几个女同学还嘻嘻地取笑我：“知道有人来接，咱也坐那儿不走了！”

“你们真走不动，我回头喊那几个哥们保准把你们一个个背上去。”

“美的你们。”说完几个女生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无心恋战，匆匆来到亭中，此时她倒大方，把鞋子丢在一边，背靠亭柱，双脚齐唰唰地摆在了长凳上。她粉面微红，额上泌着汗珠，一手压着胸脯，一手用手娟不断地扇着脖径，几绺细发像荡秋千似的悠然在她耳边来回晃动。

“你们这哪是游玩，分明是在赛跑。”她不看我，而是把脸转向了山下的那些平房，和更远一些的杨柳河。我知道我只要在她的身后一声不响地站上一会儿，她心中的怨气就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也弹不起来，很快就会淹没在某种美好的情境当中。此刻她不用回头，就能轻易地觉察出我的目光正随着她的目光飘荡。最终她把目光聚焦在亭旁左侧的一棵榆树上，一声不响地看着。我正纳闷，突然她指着榆树顶端的一朵白云让我看，那条飘动在小城上空的素云，被蓝色的天幕衬托着，分外绚丽夺目，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双手托着一条洁白的哈达。“李白独坐敬亭山，看见‘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他历尽沧桑后，个人的最后信仰又是什么？现在我们也独守山亭，坐看闲云，和诗人隐隐有种感应，可我们的心灵力量过于单薄。”我知道她又沉浸在自己独特的心灵感受当中，每当此时，我就是一个听众，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担心她娇小的身躯怎么能装下这么多善感的种子。

我毕业前一年，学校举行诗歌朗诵会，全校师生都坐在礼堂里，黑压压的一片。当时的我站在台上有些紧张，在伴奏乐响起的时候，心还像擂鼓似的咚咚撞击着胸膛。可那一刻，在几千只眼睛中，我发现有一道眼光暖暖地照过来，把我紧紧包裹在其中。这种眼光，我从前在村头看一个母亲教孩子学走步时发现过，今日再现，我顿觉自己处在一片光环之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祥和、平静在周身流淌。伴随着悠缓、绵长的旋律，我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读了起来：“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当时，全场静极了，一首戴望舒的《雨巷》在整个礼堂中回响，好像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正在向我们走来……后来她同室的一个同学告诉我，那天她泪流满面，睡梦中还在抽畜。木讷的我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接触，可她的笑容看上去比往日灿烂了许多。一次我们几个同学在杨柳河畔游玩时，我曾把一块新捡到的鹅卵石放在额头，然后双手枕在脑后躺在一个草坡上，眼望白云悠悠飘过。她坐在我的旁边，手里拨弄着害羞的草叶，和我谈起了戴望舒的《雨巷》。她说他是借鉴了南唐中主李璟《摊破浣溪沙》中“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定结雨中愁”这句的意境，他把“丁香”和“雨中愁”连接起来，直接化用推演为全诗的意境，并贯串为全诗的基本情调。她清脆如鸟鸣唱的声音就在蓝天白云下飞翔，在唐宋那些文人的名篇中飞翔，她滔滔不绝的讲述让我又融进了随烟尘飞逝的岁月。见我一声不知，她便拿起我头上的鹅卵石说：“你知道吗？它本来也是有棱角的，只不过被水冲刷久了，原来的棱角也就没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鹅卵石紧贴在脸上，像一个母亲狠劲亲着自己多日不见的孩子，“我们将来也会变得像鹅卵石一样圆滑的，那时真的是找不回自己了。”我猛然坐起，看着她蓄满伤感的眼睛，安慰说：“物竞天折，适者生存吗？”她莞尔略带苦涩地一笑，“我知道我们挡不住，可生命如果是这样延续的，那它们的背后横陈的是多么美好的生命啊！”

回来的路上，她的情绪好多了，我们还沿着河道捡起了鹅卵石，并开玩笑说：“这是未来的我们。”

在彼此都能感觉到的世界里，我快乐地生活着，根本没有意识到别人为即将毕业的忙碌。一天傍晚也是丁香花开满校园的时候，在花坛捌角处的一棵丁香旁她拦住了我。那晚一丝风也没有，她娇嫩的面容在满树丁香花的掩映下显得越加可爱、迷人。我们谁也不说话，一边轻拂花枝，一边看着三三两两的同学在面前悠然穿过。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开始弓身低头在花枝间寻找。

“你在找什么？”很多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她不说，只是笑，头不时地在花丛中钻上钻下，我在一旁陪着傻笑。终于，我看她小心地摘下一束花放在手心里，来回翻看着，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左手，像欣赏一件珍宝似的。

“我奶奶说过，五瓣的丁香能带给人幸福。”她的话音里有一种自豪的成份。

“这儿，你也信？”我苦笑着。

“我奶奶的话很灵验的。拿着！”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心不在焉地伸出手，她抬头似怨似怒地斜看我一眼，那一刻，我发现她眼中是有着丁香一样的忧愁的。我连忙伸出另一只，和先前的那只并在了一起，她把手徐徐地接近我的掌心，然后轻轻地翻起，那五瓣的丁香跳跃着带着她手心里残存的香气转到了我的手里。这确是五瓣的丁香，在我低头看时，她也把头凑过来，竟有几缕长发垂在我的掌心上，痒痒的。

“不许丢掉啊！”像命令也像叮嘱。

我心里暗笑，可双手还是捧过花瓣，那时我不知道这是一个花季少女含蓄的祝福，直到多年后我反复翻看时，才发现这丁香花太像她的眼睛，里面终是藏着些许忧怨的。

一个月后，我踏上了回乡的客车，在校门口，我从车窗里看见她急跑着来送我，我匆忙挤下车，迎着她跑过去。

“怎么走的这么匆忙？”她气喘吁吁地说。

“车来接了，又怎能不走？”我看见一串晶莹的泪滴大胆地顺着她微红的脸颊流下来，滴到她淡黄色的衣襟上。她没有擦，而是突然仰起头直视着我，心里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经过泪水滋润的眼睛比以前更加明亮清澈了。我的心酸酸的，手刚抬到胸前，她的一双小手便在我的掌心中了。那一刻，我的内心已溶化了万千言辞，一种捣碎成汁的爱恋、祝福在互相传递着，吸嗍着，在坦坦荡荡的日光下盛开着……

回到车上，我不争气的泪水急急地涌了出来，那是灵魂回应灵魂的声音。一路上像爪子一样毫不停歇地在我心头扒抓的马达声让我痛苦极了，在极度痛苦中我迫不急待地翻开了临上车时她送给我的那个天蓝色日记本。里面夹着一枚红色的枫叶，在它的辉映下，一行行亲切的字迹像她的面容一样再次呈现在我的眼前：

也许有一天

我会告诉你

我爱过

就像这落叶曾经绿过

而不悔

……

我把日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四年的时光在我的滴滴泪水中滚滚而去，灿烂如花的面容在我心灵的底片上投下了斑斓的剪影。今见花开，再忆旧人，便是超越生命，对接灵魂的契约。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