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平安夜
晚饭后,自己终于耐不住室外时而升空的一两束礼花的艳丽,匆匆地走出房间沿着由昔日环城的臭水沟改建的带状花园徐行。天气微凉初透,没有一点冬天的样子。路边的树木静静地兀立着,宛如一尊尊入定多时的老僧,仔细看时便觉他们浑身长满了洞察世事的慧眼。我满怀小心地在这些高僧 面前穿行,不觉中获得了一种力量,顿感身轻步健,心如净台。我像黑夜中的一点萤火发着微弱的光,照耀着空荡荡的世界,那条形富有立体感的彩砖铺就的图案在我的脚 下,反射出冷峻的光辉。有时一两个或独行或结伴的老人与我擦肩而过,看他们迈着从容淡定的步伐,漫步在过往的时光中,我不由得也放慢了脚步,努力使自己成为自然界的一员,像被风吹走的一束枯枝,像游戏山泉的一粒玩石,或行或站,沉缅于万事万物的生死轮回之中。我一面抚摸着暮色的清透,一面抬头远眺廖廓夜空的点点星晨,我尽量什么也不想,就像儿时游戏那样专注地半眯起眼睛把流浪于天际的星光一缕缕地收入眼内,那淡淡的如水的光源蓄满了我的眼眶,滋润着我这根飘浮于尘世多年的水草。那一刻,我遥遥感受到了亿万年前光芒的重量,它像瀑布、像水银倾泻在我的肉体中,使我的身体逐渐轻灵起来。要不是我闭上眼睛,我真怕哪束光芒像传说中的鬼怪一样会把我的魂魄吸去。我就这样闭目站了好一会儿,用心感受今晚的宁静和光浴的美好,一道道星光像雨水一样顺着我的身体簌簌地流淌下来,那一刻,我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虔诚地接受母亲温柔的抚摸。 远处礼花的炸响让我迫不急待地睁开了眼睛,五颜六色的花瓣像网一样罩住了北面的大半个天空,美丽极了。我好像一下看清了那躲在暮色后面的欲望和罩在我头上多年的一张大网。我像佛僧开悟一样一下子明白了人是生活在欲望编织的网中的。欲望就像森林里疯长的树木,砍去最高的一棵,还会有另一棵突起,而我们的一生就是不断地砍伐。那些美丽的花瓣像流星雨一样穿透了茫茫的夜幕,瞬间归隐于灰烬,我极力寻找着刚才滑过我视野的优美弧线,忽然记起一句禅语: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在苍茫的宇宙中,人也好,物也罢,都是悬浮于空的一粒尘土,人有去处,物有化时。此时我倒真的羡慕起儿时在西沟捕鱼时践倒的那束水草,浓绿鲜泽,充满弹性。而我记忆中的爷爷、奶奶、姥姥……他们一个个倒下了,却没能像我儿时记忆中的那束水草一样轻快地弹起来,父亲、母亲也已躬身水面,我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弹起,我们每个人,熟悉的、不熟悉的只能在属于我们的季节无忌地生长,而后会像今夜的星光一样浮沉于世。 时节不居,岁月如流,我的思绪像一匹惊马在时间的隧道里飞驰着。突然从道路左侧一户人家的院门外传来的吵骂声刺耳地划破了闲寂的夜空,骤然使我停下脚步。隔道相望,只见一个男人站在一个柴堆旁,一手掐腰,一手像像哄猪似的驱赶着什么东西,旁边有七八个人在观望着。借着路灯幽暗的光线,我努力搜寻,在两棵树缝间才发现有两位老人,他们穿着不整的大衣,肩上扛着一个鼓囊囊的袋子,两只胳膊像穿糖葫芦似的挂满了包裹,后面的手里还拖着一个更大更鼓的袋子,可能是袋子不时地碰撞到他的脚跟,他才侧头弓腰,落在了后面。走在前面的不时回转头,像是在埋怨着什么。他们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在我们的目送下向更幽暗处走去。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继续前行,久久沉浸在刚才两位老人的背影中,前方高楼内射出的祥和灯光,剑一样插进了茫茫的天宇,好像在暗示着什么。忽然腰间手机发出了收到短信的震动声响,我不情愿地轻轻取下,几行闪动的字迹跃入了眼底:我预订了明天第一缕阳光给你,祝你一天开心快乐;我预订了明天第一缕晨风给你,祝你一年平安顺利;我预订了明天第一声鸟鸣给你,祝你一生健康幸福!平安夜快乐!我一连读了两遍,从心底升起的一股暖意渐渐弥漫了全身。接下来我就猜想这个陌生的号码可能来自哪位朋友,终无定论,可平安夜确确实实地来了,在牧羊人的鞭哨声中,带着异国的风情在小城的上空飘荡,在我的心头飘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