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人生
又下雪了。我抬起头透过窗子向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望上一阵,起初一片一片的雪花顺着我的目光纷披下来,我用心一一追寻着,像我们曾经独自看着心爱的物件一样,不大一会儿,它就在我们的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由此而生出的虚空缥缈的奇妙世界。此时的我就是这样,已忘情地沉湎那些自由飘落于屋顶树木之上的雪花了。我听不到任何响声,只是感于一种生命簌簌而落的安祥,一种生命融入万千尘埃的悲壮……
时光就在我的凝思中飞快地旋转,天色渐暗,我习惯地看了一下表,早过了下班的时间,便草草地收拾一下桌面,急匆匆地往家赶。走出办公楼,满世界刺眼的白色使我的眼睛有些发胀,我不敢像平日那样大睁着,只能半眯着眼睛,怀着一种惊奇向暮色渐浓的四周环望。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股清新荡人心魄的凉风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就像一个会撒娇的孩子,我无法推开他,索性任他往我的怀里、嘴里、心里拱……一种来自遥远世界的圣洁清新的福音,缓缓地融入我的血液,我的身子整个为之一震,一种物我两化的感觉在我的心底油然升起,我慢慢地闭上眼睛,在一片洁白的世界里站定,像古代小说中描写羽化成仙那样,我张开双臂,用心感受神灵遥遥的一指。可我没有等到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因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几个女人尖锐嘲讽的笑声,我放下双臂,极不情愿地挪动着双脚,踏着雪地上留下的零乱足迹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其实已经很少了,可我的心沉沉的,尽管我十分努力,刚才那种身心清透的感觉还是无法找回来。
转过一个胡同,循着平时上下班返家的旧路,在穿过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时,我忽然高兴起来,因为上面的雪平展展的,没有丝毫被践踏的痕迹。我抬脚轻轻地踩上去,雪刚好没过我的脚背儿,一步一步,脚下软软的,心里也软软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回头,一行清淡寡欲的足迹歪歪斜斜地印在了只有二米长的夹道中,印在了我生活的路上。这本是一条便捷但却拥挤的小路,只是今晚再现了纷争世界的宁静一角,成了残损的心灵赖以修复的温床。以前每天从这里匆忙闪过的身影已经不存在了,满地都铺上了擦拭伤口的棉絮。我在暮色中夹道内读着久违的血泪人生,读着平淡外表下一个个躁动远逝的生命,读着那些被华丽彩衣紧紧包裹的躯体……可我没有出声,像个受重伤的孩子躺在床上静静地享受一个医生熟练的包扎。
我没敢停下脚步,恋恋不舍地穿过了这个夹道,穿过了生命旅途中最宁静最狭窄的一段。再捌一个弯,我便可以像往常一样走上大路径直回家了。可这时一个孩子的笑声从道边一个闲置工地的房基上传下来,那是一个满面春风的孩子,他光着头,下角敞开一半的天蓝色的羽绒服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他用双手捧着雪向下面不停地扬着,我没有看见他扬出的雪花,倒是他从土堆上连滚带爬发出的笑声让我放慢了脚步。最后这孩子头朝下倒伏在土堆上,他顾不得前额粘满的雪花,急忙抬起头用一双快乐的大眼睛看着我。我有些羡慕起这个孩子来,停下脚步关切地问:“小朋友,你不冷吗?”孩子没有回答,而是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爬起来颠颠地向北面的空地跑去,最后停在距我有二十米远背对着我的一个女子身旁。那是一个穿着黑绒衣的女子,尽管是在暮色中,可我仍能感到那耀眼的亮色,“儿子,别弄坏我的车辙!”一个甘甜圆润的声音在我清澈的心头飘荡。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只手抓住了孩子的一只手,孩子的笑声渐渐停止了,把脸转向我倒行着。我这才留心在这个女子的身后有一排整齐的相互交错的脚印,简直就像一辆拖拉机跑过时大轮碾过的带痕,足有十几米长。一种亲切感瞬间传遍了我的周身,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懵懂无知的童年,记得自己小时最喜欢雪了,也许是雪的清凉和从天而降的神奇吸引了我,我曾经在雪地上久久地追着空中飘落的雪花,可用手无论如何也逮不住它,即使逮住了转瞬也会化水从手指缝间流失掉,那时的我隐隐感到凡是美好的东西都是无法停留的。于是我就和伙伴们在雪地上写字、画画……后来我竟喜欢在雪地上踩车痕,特别是在刚下过雪,没有人和牲畜践踏的雪上踩,一踩就是几十米,乃至上百米长,真是壮观极了。在众多的伙伴中,梅子踩车痕的水平最高,踩得也最好,两只脚的距离完全是按照四轮车大轮带花的比例交错排列的。我们都很羡慕她,我常常在背后瞄着她的脚印进行反复练习,以为从此会沾上她身上的一点灵气。可梅子命短,好好的说没就没了,就葬在房西的坑沿儿上,我和伙伴们偷偷地去看过几次,后来被她父母知道了,狠狠地训了我们一通。就这样梅子在我们的生活中渐渐地消失了,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可我踩车痕的爱好却保留了下来,从小学一直踩到了中学,初三那年冬天,我还红着脸偷偷地在自家房后的空地上踩过,只是踩得不长,怕大人们说我没出息。后来的每个冬天,那车的印辙便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了,不是怕人笑话,更主要的是自己再也难寻那份轻灵的心性和童真的步履了。现在我看着这一排排熟悉的车痕,周身热血翻涌,心泪横流……
人生就是这样,当我和梅子夹道相逢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还会走进彼此的生活,尽管她已不在,可在冥冥的世界中她一定会记得那个她常给系鞋带的男孩;今天当我们穿过生活的隘口,回看来路,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往往会在我们的心底沉淀得最清纯……我默默地站着,希望那个女子能在不经意间转过身来,可她老是低着头,一步一步交错着行走,倒是那个男孩好像还顾恋着我,一步步倒行着,一会儿望望我,一会儿看看妈妈身后留下的足迹,嘴里不知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