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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奇子家借宿的日子
(城南旧事系列之六)
我和大奇子同村长大,年龄大我两岁。他原名叫王树奇,是个乡村医生。我不叫他大奇子,村里老人们叫,小孩也叫。
大奇子三代单传,四岁便没了母亲,老少三代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独院。说是独院,连邻居都没有,我们村里人叫窑地,一个生产队烧制青砖的所在。再往前就是古龙湾,不再是我们的地界了。
在我们村人们的眼里,窑地是个怪怪的地方。大柳树差不多有合抱粗,蓊蓊郁郁的,大奇子家就住在柳树林子里。大奇子一家三口三辈:爷爷鹤发童颜,手持龙头拐杖;父亲是个教师,一副“五四”青年模样;大奇白白净净,一身素装。可以想见,拍电影也不过如此。其实村上人也很少能见上他们,一是他们住得偏僻,二是和村中咸有往来。秋天到了,庄稼放倒了,生产队劳动力开始转移:一部分随车马出去“拉脚”,一部分留下来烧砖。窑地,又成了村里人关注的地方:老者坐在树下碾药,中年的带个眼镜读书,少年牵着花狗玩耍。
大奇子生性顽皮,与我同在一所小学读书,我是个挺细心的人,“小人书”、毛主席像章,我是学生中最多最全的,大奇子“拿来主义”,和我不分彼此,交情不浅。但我正真走进大奇子的家,那个古怪的院子,源自我家翻盖房子。
七十年代,农村“找宿儿”很普遍。平时家里来了远地方的亲戚,都不免找人家借宿一晚。可盖房不是一天两天,父母掂量再三,终于同意了我的想法:以给我看病为由,到大奇子家试试。
结果,一住就是两年。在这两年里,我真正体验了独立:被子咋叠,衣服咋洗,饭咋做。那是个集体,啥时看书,啥时起床,啥时健身,完全按计划来,整个一个“军事化”。如果说在生活上我保持了一些好习惯,和我在大奇子家的两年借宿关系很大。大奇子高我两届,那时高中分专业,有农机班、机电班、医务班等等,大奇子爷爷是个老中医,他便选择了医务班,毕业后便成了一名乡村“赤脚医生”。说是“赤脚”,就是“亦工亦农”,白天不脱产,晚上还要走家串户,那时的大奇才算真正被村里人们接受。大病小灾,头痛脑热,“大奇来啦”是父老乡亲焦急后的安慰;孩子哭闹,无计可施,“大奇来啦”是一句吓唬人的潜台词。当然,大奇一家没有女人,在一个没有女人的世界,特别是这样的家庭,他们如何生活,生活得如何,鲜为人知。自从我走进这个颇显神秘的院落,走进这个“男人世界”,生活里的故事确是耐人寻味。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最为波澜壮阔的一年。一天晚上,我们队青年点两个女知青结伴来到大奇家看病。巧得很,正赶上我俩健身。当我俩听到窗外有女生“嗤嗤”笑的时候,“走光”已不可挽回地发生了,吓得我们赶紧关灯换装。男人的世界很精彩,男人的世界有时很无奈。后来,那个叫素娟的女青年病好后,非要到大奇家做顿饺子,犒赏“男人世界”。那天,青年点的男男女女坐了满满一桌子,可关键问题出现了:一个男青年过早掀开了锅,害得大家吃了顿“生”饺子。“把饺子煮熟了吃”,在我青年的记忆里尤为深刻。再后来,那个叫素娟的隔三岔五来大奇子家,有时嫌大奇衣服洗的不净,有时嫌大奇做的被子针脚太大。那些日子里,我们吃到了城里人吃的糕点,学会了城里人玩的“放羊”,“男人世界”有了细腻,擦脸的毛巾悄然有了脂粉的味道。全国知青“胜利大逃亡”是从1976年开始的,那个素娟直到78年才回城。记得那天晚上,大奇回来很晚。红药箱里多了一个漂亮的日记本,可大奇却变得少言寡语了。
1978年,我考取了高中,结束了在大奇家借宿的生活。其实我家已不差住的地方,能在大奇家住两年,完全是不舍那份清净,那份无拘无束,还有那份朋友之间的纯真。后来我又考上了大学,再后来我和大奇都相继告别单身岁月,联系的机会相对少了许多。可就在前几天,我又有幸参加了大奇儿子的婚礼。听人们说,宴会上来了一位谁都不认识的女老板,没吃饭就走了,很像当年青年点的素娟。大奇说是城市里做药材生意的。也许是吧,听父母说,大奇这几年开起了诊所,村上人看病方便得很。那天,大奇很激动,一直不放我的手,说到我们的童年,便大口喝酒,异常兴奋;提起过世爷爷、父亲,还有记不清模样的妈妈,又泪流满面。在这种情绪里,我们自然喝得烂醉。
记得那天回来的路上,司机小杨问我想听啥,我说怀旧一点的,小杨放进一片CD,朦胧中歌声响起:“一声呼唤,儿时的伙伴,梦已离开,一切又回来……”歌曲伴着我的思绪我的醉意,在晚风中萦绕。是啊,童真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可儿时的伙伴,就在这一声声呼唤中,伴随我的泪水,再一次闯入我的心田……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