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三角洲童话（七）

洪水是这样退的……

李多宏

“辽河要开口子了！”

辽河三角洲的汛期来了，黎明到来的时候，有人冒雨举着话筒在袅袅村大声喊叫。

“各家各户，带上贵重东西，撤到洪水淹不到的地方去！……”

平静的村庄顿时乱了起来。大人们变得不知所措：居住的房屋贵重，农家乐的旅店和酒馆贵重，村子周围的蟹田和渔塘贵重，可是，这些无法带到洪水淹不到的地方去！相反，不谙事的孩子们则兴奋得乱跑乱叫，受到惊扰的牲畜和家禽随着乱跑乱叫，机动车被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

芦歌撑着雨伞立在屋檐下，忧心忡忡地瞧着村子里的恬静被打破。

后来，他看到有三个不速之客从村外起伏的芦荡钻了出来，踏着地上的泥水呱唧呱唧地向他借宿的草房子走来。

芦歌很快认出他们，心里很惊诧。

“辽河里的水装不下了。”走在前边的蚊莺莺说。她穿着鲜艳的红雨衣，大大的复眼亮晶晶的。

“水装不下，就要流淌到大河的外边来。”走在中间的是麝鼹。他头上戴着凉帽，嘴巴尖尖的像根竹笋。

“水流淌到大河外边来，什么都淹了。”跟在后边的是丹顶鹤。他的脖子在西装外边亭亭玉立，鼻子上架着眼镜。

蚊莺莺、麝鼹和丹顶鹤是芦歌的朋友，来找芦歌研究抗洪的事。

芦歌听了朋友们的唠叨，长叹一声：“唉，水火无情啊！”

“我的‘蚊子诊所’要是被水淹了，孩子就没处去诊断他们的天赋，诊断不了天赋，老师就不能因材施教。”蚊莺莺的表情很焦虑。

“我的‘麝鼹加油站’被水淹了，司机就没处加‘时油’，加不了时油，车就去不了古代。”麝鼹的表情很无奈。

“我的‘飞啊跑啊船坞’被水淹了，黑兔的木船就安不上翅膀，安不上翅膀，黑兔就去不了月宫给玉兔送菜。”丹顶鹤的表情很沮丧。

像村民那样，蚊莺莺、麝鼹和丹顶鹤不甘心自己的产业被无情的洪水淹没。

“人在大自然面前有时无能为力。”芦歌无奈地摇着头。

叹息一阵后，芦歌提议：“我们去看看辽河……”

于是，他们穿过芦荡里一条小路，爬上村子附近的辽河大堤。

平时河面不宽，再缓缓入海的河流，此刻变得气势磅礴。洪水已经攀上两岸防洪堤顶端，给人的感觉，倘若河上有一条船经过，搅起的波浪就会使浮亮浮亮的河水溢出去，导致大堤决口，洪水泛滥。

新一轮洪峰就要到来的消息在守坝人中间传告着，这意味着大堤很难保住了。

丹顶鹤迈开长腿，焦急地踱着步，“这场洪水，人挡不住了！”

蚊莺莺“嗡嗡嗡”地抖着翅膀，“辽河三角洲的蚊子像我一样，全都变成人这么大，也挡不住！”

麝鼹无奈地摊开双手，“历史列车将大禹接来，也挡不住！”

芦歌同样忧心如焚。“辽河里的水多得要命！”他说，“我去过塔里木河，那里的水缺得要命。”

“塔里木河？”丹顶鹤不知道塔里木河，先是一愣，接着异想天开地说，“辽河里的水分一半给塔里木河就好了。”

麝鼹拨浪鼓似地晃着头。“塔里木河远在天边。”他说，“辽河水引到那里，除非有天那么大的一把锹，挖出银河那么长一条河。”

蚊莺莺扬着锥子般的嘴。“天那么大的一把锹没人拿得动。”说着，她从水边折一根苇子拿在手里，“在辽河和塔里木河上有一根又长又粗的引水管就好了。”

哪曾想，蚊子打比方的一句话触动了芦歌智慧的神经，转瞬，头脑中冒出个奇思妙想。

“妙——妙极了！”芦歌兴奋得手舞足蹈，“用苇管将洪水引到塔里木河去！”

“苇管？”“筷子粗的苇管？”“三四米长的苇管？”三个朋友面面相觑。

芦歌开始讲解。“苇子又细又短，”他接过蚊莺莺手中的苇子，“可是，可以让一根活着的苇子长长、长粗——从辽河长到塔里木河去。”

不着边际的话逗得三个朋友前仰后合。

芦歌丝毫没有戏谑人的样子。“请问，”他一本正经地问蚊莺莺，“作为当初仅有米粒大的蚊子，你是怎样变成人这么大的？”

蚊莺莺说，有幸喝了河神家的井水。

芦歌脸上漾出得意的笑容。“河神家的井水让蚊子变成人那么大，”他说，“同样，一根苇子吸收了河神家里的井水，能长成我们希望达到的那样大。”

三个朋友们恍然大悟。

“时间不等人。”芦歌说，“行动吧！”

很快，他们选了根长在河边的苇子。“向河神家要井水吧。”麝鼹说。

“我来敲门——”丹顶鹤自告奋勇。他落在大河上，弯下优美的长颈，将头探到河里敲门——大河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河神家的门。

等了一会儿，河上开了扇四四方方的门，走出来的并不是河神，而是河神的女儿河雪晴。她脖子上扎着红丝巾，浮萍般站在水面上。

“你们来了……”河雪晴同芦歌和他的朋友打招呼。守坝的人冒着雨，纷纷赶过来看热闹。

“我的父亲是不会答应的。”听了芦歌和朋友的请求，河雪晴面有难色，“动用我们家井里珍贵的水，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河雪晴的话令坝上所有的人很失望。

静了片刻。“不过——”犹豫了一会儿，河雪晴又说，“我父亲今天没在家，到渤海龙王家里喝茶去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河雪晴是个善良的姑娘，她不想看到河水泛滥，给人造成灾害。

芦歌和他的朋友感激地注视着她。

“癞蛤蟆——”河雪晴冲着家门喊，“把井里的水打到河上边来！”

“呱——呱——”声音从河里传到河岸上来。很快，从大河里缓缓走上来一个同人一般高的癞蛤蟆，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的木桶。

“将希望变大的那根苇子根部用铁筒围起来！”河雪晴建议芦歌他们，“苇子周围还要拉上警戒线，倘若有人喝了井水，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那还了得。”

岸上人照办了。癞蛤蟆趾高气扬地提着木桶来到铁筒跟前。“哗……”一桶水倒了进去。所有的人屏住呼吸，瞧着井水缓慢地渗入苇子根部。

“咔吧——”一声脆响，传进人们耳朵。接着，“彭——”苇子像枚火箭，向上窜长出去，眨眼间，变得高有百米，粗似水缸。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没人有机会喝到井水，长到天那么高。始料不及的是，在苇根处的泥土中，有一条蚯蚓和一只蚂蚁，喝了井水，瞬间，蚯蚓大得如同平地竖起的烟囱，蚂蚁大得如同大象。

“你们好……”蚯蚓和蚂蚁乐不可支，用一种很怪的声音同人们打招呼。没人见过这么大的蚯蚓和蚂蚁，惊呼声四起。

河雪晴责怪地瞪着两个家伙。“你们闯了大祸，知道吗？父亲回来会杀了你们，扔到酒窖里泡酒喝！”

两个家伙闻听，惊恐万状，连连哀求河雪晴想办法保全性命。

河雪睛皱着眉头佯装思索。“唯一办法是，”河雪晴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你们爬到苇子上，随着苇子不断长大，把你们带到塔里木河去，那样父亲就抓不到你们了。”

为了保住性命，先是捷足先登的蚂蚁，接着是笨手笨脚的蚯蚓，慌慌张张地爬上巍峨挺立的苇子，船帆般巨大的苇叶托着这对乘客不至掉下来。

“记住一件事，”河雪晴交待他们，“苇子长到塔里木河时，打电话通知我。蚂蚁，”她特味叮嘱，“你是大力士，在苇子那一头打几个大大的洞，这样，从苇管输送过去的辽河水就流到塔里木河去了。”

接着，河雪晴指挥癞蛤蟆继续给苇子浇灌井水。

“哗……”又一桶水浇灌到苇子根部，苇子又一次像火箭那样向西方倾斜着窜长。蚯蚓和蚂蚁被长高的苇子带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了。

癞蛤蟆每浇下去一桶水，苇子便轰然向西方生长很遥远的一段路程。梢头上擎着一大团芦花的苇子，凌空长过的每个村庄和城镇，到处可以听到惊恐的叫喊声。

细心的蚊莺莺数到癞蛤蟆从河神家里提上来第五十六桶水，浇到苇子根部的时候，河雪晴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是蚯蚓打来的。“乘苇子旅行太惬意了！”电话里说，“苇子长到塔里木河了！我与蚂蚁到塔里木河了！”

癞蛤蟆停下来。可是，芦歌和所有的人眉头紧索——长在辽河岸边这根苇子，直径有千米，需要从根部砍倒它方能当输水管使用。

有人试着用斧头去砍，有人拿来手锯和油锯锯它，然而，杯水车薪的力量使巨大的苇子损伤微乎其微，伐倒它得到猴年马月。来势凶猛的洪水不等人。

河雪晴扫视一下坝上的人，目光停在丹顶鹤身上。她从兜里掏出一支口红举在手上。

“丹顶鹤先生，”她说，“劳驾您用嘴叼着我的口红，在苇子上人们试图锯断它的地方画出一个包围圈好吗？”

丹顶鹤心中满是疑惑，迟疑一下，还是飞了过去。它嘴里叼着口红，扇动雪白的翅膀，在碧绿的苇子上画出一条鲜红醒目的线。画呀、画呀、画呀……苇子的圆周太长了，需要一直画下去。整整一支口红用完的时候，红线终于在苇子上绕了一圈合拢了。

“闪开了！”河雪晴一声大喊，猛吹一口气。风好大！巨大的苇子摇晃起来，最后，在口红划过的地方齐刷刷断开，苇管入口一头掉落到河水中去了。

河雪晴的手机再次响起来。

来电话的是远在塔里木河那边的蚂蚁。蚂蚁不愧为大力士，它喘着粗气报告：“苇稍上已经凿出了相当大的洞，苇管通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河雪晴收起手机，摘下项上的红丝巾，像个魔术师那样向空中一抖。瞬间，红丝巾大得遮住了天空，落下时，宛如一条蛇缠在苇管之上。顿时，苇管产生了强大的吸力，将辽河水源源不断地吸进去。

辽河里的水不再拥挤了：一半继续奔向大海，一半通过苇管，输送到干旱的塔里河去了。

“水位降下来了！”麝鼹拍手大叫。

所有人都看到，尽管新一轮洪峰来了，水位反倒降了一大截。警报解除了！

说来也巧，此时竟然雨过天晴。

太阳露出笑脸。金色的阳光洒在安稳下来的辽河上，洒在蚊莺莺、麝鼹、丹顶鹤、芦歌和守堤人的脸上，洒在河雪晴、癞蛤蟆的脸上，洒在缠着红丝巾的巨大苇子上。

    2011年10月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