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匪夷所思的菌种
文/李多宏
1
山脚下立了一块牌子:禁止狩猎!
住在山下村子里的猎户,狩猎生活结束了;住在山上的动物,总算可以放心过日子了。
牌子立得及时,历经枪林弹雨,豆蔻带着三个孩子活了下来,否则,村子里再出生的孩子到山上来,只能遗憾地听长辈们讲狼,而无法亲眼看到狼了。
“山下的人走向文明放弃了捕猎,”这天,三个孩子在家门口——这个家是个十分隐蔽的山洞——边晒太阳边玩耍,豆蔻对他们说,“我们也是猎人,所以也该放为数不多的野猪、獾、兔子们一条生路,更不能去偷吃山下人养的猪啊,羊啊,或鸡鸭鹅什么的。”
三个孩子停下来,眨动着玛瑙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疑惑地瞧着妈妈。
“妈妈,”大儿子豆种问,“不捕猎,我们吃什么呢?”
“是呀,妈妈,”二儿子豆苗也问,“人可以种田,吃粮食,我们吃什么呀?”
女儿叫豆花,非常懂事,不急不躁地说:“听妈妈的。”
“山下人种地,还种蘑菇,”豆蔻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不能种点蘑菇呢?拿到市场上卖,换了钱,不就什么都能买来了吗。”
豆蔻摸着三个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接着说:“多么难得的和平年代呀,杀戮再不是我们的事业了……”
种蘑菇,那就种吧!三个孩子坚信,妈妈的话没错。
豆蔻一家决定种蘑菇了。
“已经打听过了,”豆蔻说,“种蘑菇要有菌种。”她仔细给孩子们讲,“菌种就是蘑菇的种子。我们还没有钱买菌种。”
豆花刨根问底,“别人的菌种从哪里来的呢?不会随着冬天的雪花从天上掉下来吧?”
“哪能呢。”豆蔻抬头看着天空说,“天上掉下来的,除了箭一样的流星,就是哗啦啦的雨、纷纷扬扬的雪和大把大把的阳光,没有馅饼,更甭谈什么菌种——这是骗不了人的。”
豆种醍醐灌顶地说:“我知道了妈妈,是人用双手造出来的。”
豆苗打量着自已的手。“我们的手能用来发明创造吗,妈妈?”他问。
“是手都能。”妈妈很肯定,“动物的手发明的东西,有些连人类都望尘莫及。”
这年冬天,狼一家住的山洞里摆满了烧杯、量筒、滴管等实验用具和原料。豆蔻穿着白大褂,戴着斯文的眼镜,每天站在实验台前专心致志地实验。三个孩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盯着妈妈,偶尔才到洞外玩耍一会儿。
终于有一天,豆蔻向三个孩子宣布:“诞生了!”她将一个锥形瓶高高举起来,“喏——我们的菌种诞生了。”里面装着类似花粉一样的东西,显然是刚刚培育出来的菌种。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山下远远地传来了爆竹声,如同宁静的夜晚,在街巷里响起的杂沓的脚步声。
豆蔻和三个小家伙都很诧异:爆竹当然不是为庆贺他们的发明而燃放的。
目光落在墙上尘封的日历上,豆蔻用手翻了翻,这才恍然大悟:“春节到了,孩子们!一门心思在菌种上,差点让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溜掉。
过年!
这一事实让三个孩子条件反射地想到了香喷喷的肉。整整一个冬天这一家人没吃肉,早餐是丝瓜,午餐是南瓜,晚餐是冬瓜,瓜长在了餐桌上。
口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三个孩子的嘴角,噗噜噜地流下来。这是在告诉妈妈:他们想吃肉。平时可以淡化这种欲望,过年了,再也无法驱散这个念头……
这可难住了豆蔻——储藏室里没有肉,腰包里一文不名,拿什么去买肉呢?吃不上肉,哪能算过年呢?
三双眼睛可怜地注视着妈妈,山洞里静如古寺。豆蔻心里很难过:肉本来是狼的主食,吃不上肉的孩子们太可怜了!过年吃不上肉,就更可怜了。
“要让孩子们吃上肉。”这样寻思着,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孩子们,同我到山下人家讨些肉去!”
妈妈的话令孩子们既兴奋又胆怯:狼同山下的猎户是有仇的,妈妈不记得了吗?
没有别的选择了!豆蔻给两个儿子戴上狗皮帽子,给女儿和自己各扎上鲜艳的红头巾。鬼使神差——她顺手带了一小瓶刚刚培育出的菌种——带着它与到山下去讨肉毫不相干——接着一挥手,“下山了……”
2
外边飘着纷纷的雪花,山上山下,一片银白的世界。
如同踩在松软的地毯上,豆蔻走在前面,瞄着妈妈的脚印,豆种和豆苗走在中间,豆花尾随其后,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头尾鲜艳的虫子在山间蠕蠕地爬行。
寒风夹着雪花,让大大小小的四只狼缩着脖子,微闭着眼睛,一路艰难地来到山下。
虽说是正午,天地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爆竹已经燃放过了,人们正在家里吃年饭,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很安静。
豆蔻迟疑了一会儿,能听见孩子们空空的肚子在咕咕叫。“咚咚咚。”她硬着头皮敲响了贴着春联和福字的大门。
来开门的是村里最老的猎人。开门的那只手,仅有两个指头。那年老猎人上山打狼,豆蔻的公公冷不防扑上去,咬掉了他手上三个指头,而那次,公公死在了猎人的枪下。
豆蔻的心“咯噔”一下。
瞧见一只母狼带着三只小狼站在门外,老猎人先是一惊,但是很快镇定下来。狼的目光是温和的,似乎不会对人造成威胁。
“老先生,”豆蔻面带诚恳的笑容,企求道,“您看,过年了,能将您家里的肉施舍点儿给我的孩子们吗?”
老猎人没有忘记仇恨,更没施舍肉。“咣”的一声,门关上了。
豆蔻和三个孩子是那样的难堪和失望。
灰溜溜地,豆蔻带着三个孩子只能离开,去敲另一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村里的中年猎人。他少一条腿,拄着拐杖。那年他上山打狼,一枪打死豆蔻的丈夫,接下来,豆蔻和群狼将他逼下悬崖,摔掉一条腿。
豆蔻的心再次“咯噔”一下。
中年猎人同样一惊,接着镇定下来。
“先生,”豆蔻挤出笑容,企求道,“您看,过年了,能将您家里的肉施舍点儿给我的孩子们吗?”
中年猎人同样没有忘记仇恨,也没有施舍肉,门同样“咣”的一声关上了。
又碰了一鼻子灰。
这天晌午,豆蔻一连敲开了八户人家的门,一块人吃剩下的骨头也没讨到。
豆蔻无可奈何地说:“看来,人是不能施舍给我们半点荤腥了。”不准备再敲任何一家的门了。
3
寒风刮个不停,雪还在下。
小小的乞讨队伍垂头丧气,打道回府的时候,路过一户人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兀自立在院子里,欣赏飞扬的雪花,一眼瞧见豆蔻他们。
她好奇地跑出院子,“狼大婶,狼大婶。”连喊两声。
很意外,队伍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她。她是一个文弱的女孩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能看穿很多事情——与这个村里见到的其他孩子截然不同。
“狼大婶,”女孩又说话了,“大冷的天,看把弟弟妹妹冻的,到屋里暖和暖和吧。”
回头瞧瞧缩着脖子的孩子们,豆蔻点了点头,豆种、豆苗、豆花随着女孩来到院子里。
家里闯进狼了!老奶奶趔趔趄趄从屋里奔出来,一把将女孩拉过来,揽在怀里。“要干什么?”她惊惧地说。
“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豆蔻忙不迭地解释:“我们到村里来不会做任何坏事。路过您家门口,这孩子——是您的什么人呢——让我们到院子里来的……”
“哦,”老奶奶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是我的孙女……你们到村里来?”
“整个冬天,我们都没捕猎,”豆蔻继续解释,“所以,一个冬天,孩子们没吃过任何有血有肉的东西。到山下来,是想给可怜的小家伙们讨点肉吃……可是……”
“你们早一顿饭工夫来我家里就好了。”女孩子闻听,遗憾地说,“那样,碗里的肉可以分一部分给你们——都给你们也行。”
“我们家只称了一丁点肉。”老奶奶说,“勉强炖上一小碗,孙女和我刚刚把它吃掉,再没有肉了。”又补充说,“我们家很不幸,变得很穷。孙女家本来在城里,可是,她爸爸妈妈去年秋天出车祸死了,她送回来,与我相依为命……”
“怎么才能让他们吃上肉呢,奶奶?”这个城里来的孩子很善良。先一步吃了那碗肉,现在回想起来令她很自责。
奶奶无奈地摇着头:“村子里没有肉铺,有,我们也没钱买。”
这家养了些什么呢?母亲和人说话的时候,豆家兄妹本能地用眼睛在院子里踅摸起来……羊,免子,鸡鸭鹅,都没有,院子里空荡荡……有了,有了重大发现:挨着房山墙有一个不起眼的猪圈,里面有一头猪。
“妈妈,妈妈,”豆苗喊了起来,“猪,圈里有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圈里那头猪身上:一个还不够出栏重量的半大猪。
猪当然是肉长的。所有人都清楚,有猪就有肉。
一阵沉默,雪唰唰地下。三只小狼不住地咽口水。
“猪没什么好看的,孩子们。”豆蔻清楚,小家伙们在打猪的主意。可是,这头猪饲养它的主人过年没舍得杀了吃肉。“我们回家——”不能在这充诱惑的地方逗留了,她拉着孩子们往出走。可是,豆种甩掉妈妈拉他的手,豆苗也是,连平时最听话的豆花也是。“不吗……”三只小狼拗了起来。
豆蔻差得满脸通红。“丢死人了!”继续拉他们,“回家了!”三个孩子的腿如同被钉子订在地上,纹丝不动。
“奶奶,”女孩不忍心看下去了,“奶奶,”摇着奶奶的手,“把猪给他们吧,这样他们就有肉吃了。”
奶奶本是个菩萨心肠的老人,可是,猪再养大些,会卖个好价钱,娘俩的生活还靠它呢。奶奶迟疑着。“开春了,我们可以再抓个小猪养。”女孩继续央求:“奶奶,奶奶……”
奶奶的心软下来了:“猪你们赶走吧……过个好年……”
豆种,豆苗和豆花又惊又喜。
“哪能要您家这么大一头猪呢?”豆蔻客套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那头猪,思量片刻,很有分寸地说,“只要猪的一条尾巴和两只耳朵吧。这样猪还能活着继续生长。”
这可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善良的小女孩提出个问题:“猪没了尾巴和耳朵,难看不管它,割的时候,比杀了它还痛苦吧?”
“不会的。”豆蔻立刻否定了这种担心。只见寒光一闪,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类似月牙的弯刀,“这是夜里,我在山上捡到的——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大概是仙人用过的,用它割什么都不疼。”
豆蔻的话毫无水分,众人目睹她用这把月光般朦胧的刀将猪的尾巴和两只耳朵割下来,猪安之若素。
“有消炎粉吗,给它上上?”豆蔻问。老奶奶摇摇头,家里没有。
总得上点什么才对?
又是鬼使神差,豆蔻掏出从山上带来那小瓶菌种,倒出来,涂在猪的伤口上,替代了外伤药。
4
这天夜里,小女孩彻夜难眠,她开始牵挂起圈里那头失去尾巴和耳朵的猪来了:它的伤口能长好吗?
早晨,雪霁后的小村庄银装素裹。小姑娘起床便来看猪。
“哎呀!”小姑娘一声惊叫。
她看见什么了?
闻声而动的老奶奶迤逦歪斜地赶过来。
一起看个究竟吧:猪的尾巴和耳朵长出来了!不是一条尾巴,也不是两只耳朵,而是十条尾巴,二十只耳朵!
老奶奶认为眼睛花了,不停地揉着眼睛。可是,小女孩明亮的眼睛不花,绝不会看错。眼前的景象毋庸置疑。
祖孙二人围着猪琢磨老半天,小姑娘说:“这么多尾巴,这么多耳朵,会成为猪的负担。”
“我来试试,”奶奶挽起袖子,“看看否能像摘黄瓜和木耳那样,将多余的摘下来。”奶奶抓住一条尾巴,稍一用力,“咔吧——”下来了。咔吧了一会儿,猪屁股上只留下一条尾巴。接着奶奶去劈猪富余的耳朵,也很容易,一会儿,只留下下端端正正两只耳朵。猪又变得完美无缺。
摘下来的尾巴和耳朵沉甸甸的,装了满满一菜筐。奶奶说:“拿到集市上卖吧,能卖点好钱。”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太阳刚一露头,小女孩从农舍里探出头来。她听见猪从圈里跳了出来,不知是兴奋还是忧伤地在院子里哼哼。
“老天爷……”小女孩扯开嗓子又叫了起来。
真奇怪,猪又长出同昨天早晨一样多的尾巴和耳朵。
老奶奶有经验了,动起手来嘁哩喀喳,猪身上多出的器官下来了,筐又满了。
接下来的一个又一个雷同的早晨不一一细说了,总之,被那个叫豆蔻的狼妈妈动过手术的猪,像一个盛产尾巴和耳朵的工厂,每天的产量都是稳定的,不多不少,整一筐。
无依无靠的老奶奶和小女孩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
5
这种出奇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村里人都来看猪了,同老奶奶和小女孩聚在一起分析开了。
“……刀不会有什么问题:割下去只能让猪的器官越来越少……”
分析到最后,一致的结论是:“涂在伤口上的东西了不得!”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结论,老奶奶和小女孩被两个人央求着,一起去山里向狼妈妈求助。这两个人,一个是少三根指头的老猎人,另一个是缺一条腿的中年猎人。
在山洞里,豆蔻和三个孩子对老奶奶和小女孩格外热情。
两个猎人提出,希望豆蔻给他们一些那天在村子里给猪的伤口上上的东西。
“那东西?”豆蔻不解地问,“好多人家不是已经种了蘑菇,有菌种吗?”
“与蘑菇无关……”老奶奶将狼一家人走了以后这些天,猪身上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嗯?”豆蔻颇感意外。
“那是妈妈不久前培育的菌种——”豆花和两个哥哥以为老奶奶在讲神话故事,她絮叨,“种蘑菇用的菌种……那头猪长出尾巴和耳朵来了?”
“千真万确——”山下的一行人异口同声。
“他们想重新长出手指和腿。”小女孩拨云见日的一句话,彻底说清了来意。
惊喜过后,豆蔻捐弃前嫌,“好吧。”答应了两个残疾人的请求。
她先亮出月亮弯刀,在两个人断指和断腿的根部划破皮肉,接着将菌种小心地种下去。
剩下的事情就是回家等着了,等着老猎人和中年猎人将手指和腿长出来。
一宿漫长的等待,担心是一定的。
担心什么呢?
当然是担心结果——猜测出来的三个结果:一是种下的菌种什么都长不出来,二是刚好长出缺失的指头和腿,三是像猪那样长出乱糟糟的一堆指头和腿。
“闭灯睡觉!”老猎人的老伴对喜忧参半的老猎人说,“别不错眼珠地盯着手。田里的小苗不是整夜看大的,是转了眼才长大的。”
“放开你的手!”在另一家,中年猎人的媳妇告诉被窝里的中年猎人,“别总摸着你的大腿根。不离手的孩子不会有出息,离了手才会成才。”
这样一个忐忑不安,盼着天明的夜晚终于熬过去了。
老猎人一家看到了什么?
——老猎人手指断掉的地方不多不少地长出了三根指头,只是还很小,像刚破土的笋。
中年猎人一家又看到了什么?
——中年猎人那条腿断掉的地方恰好长出一条腿,也很小,像乳牛刚露头的犄角。
长啊,长啊,长啊……每天都在长。当山上的雪化干净了的时候,老猎人和中年猎人变得像刚出生时那样完好。
6
真是万能的菌种!
后来,豆蔻在村里百岁老人空荡荡的牙龈上种了菌种,老人长出了满口新牙;在“大秃子”的头上种上了菌种,秃头上长出了浓黑的头发;在“二老癞”左一块右一块病变的皮肤上种了菌种,身上长出了正常的皮肤;……
“买山上的母狼培育的菌种吧。”村里那些养蘑菇专业户这天共同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到远处的菌种厂购菌种了。
自从豆蔻培育出自已的菌种,种到这,种到那,还没来得及种到该长蘑菇的地方去。她将菌种卖了出去。
养殖户在该长蘑菇的地方种下了“狼牌菌种”。所有的人都在想:这种菌种没错,一定能长出高产鲜美的蘑菇。
相当于普通的菌种种下去后,该长蘑菇的时间,狼牌菌种种下去的蘑菇架上同样长出了东西。
不是蘑菇!
是什么呢?
不会有人猜到……
是,是,是……
是比蘑菇昂贵得多的鹿茸!
2010年8月完稿 (作者李多宏,qq764125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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