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钟记时的小渔村
文/李多宏
在一个有着高大的纺锤树，和镜子般明亮湖泊的热带草原上，一只小羊同一只小鹿相爱了。这段浪漫美好的爱情，却遭到羊家族和鹿家族人们的坚决反对。原因是，羊和鹿不是一个民族，是不该通婚的。无法拆散这桩婚姻，最后，两个家族的人们联合起来，将这对忠贞不渝的男女送给了狮子。
狮子们将小羊和小鹿囚禁在一块草地上，准备留到晚宴上当点心吃。这个时候，草地上，一棵成仙得道的蒲公英被感动了，准备帮帮这对痴情的恋人。
“我的种子能把你们送到理想地方去。”
蒲公英说完，将自己的身体长到纺锤树那么高大。一阵风吹过来，花莛上，成百上千粒种子打着巨伞升上天空。小羊和小鹿乘坐在其中一粒种子上，也飞上了天空。
蒲公英的种子成群结队地飞出草原，飞过黛绿的山峦、油菜花盛开的金黄的原野、黄橙橙的沙漠，最后，穿过一道神秘的阳光瀑布，纷纷降落下来。落在陆地上的种子，长出一个围着篱笆的木头小屋、一块花花绿绿的菜田、一大片环绕在周围的冬青林；落在海边上的，长出一个小码头和一条湾在码头的渔船。
随着蒲公英一起着陆的小羊和小鹿，同时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小羊变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小鹿则变成了一个温婉的姑娘。
“多么美丽的小渔村呀！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羊小伙拉着鹿姑娘，跳舞一样地走进篱笆院子和木头小屋。
“这里的日子没法过。”小夫妻仅仅在这个家里呆了一小会儿，鹿姑娘就报怨开了。也难怪，这是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小渔村。昼夜的长短和更替，四季的长短和更替毫无规律。
羊小伙很快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家里，缺一个记时的钟表。
“时间老人不管我们这个由蒲公英长出的小渔村。”
鹿姑娘叹息地说。
“让我们自己做一个记时的钟表吧。”
在羊小伙的提议下，这对小夫妻动起手来。先锯下一块薄饼一样的圆木作钟盘――可是，拿什么做指针呢？再说了，钟表那复杂精密的机芯，是无论如何难以做出来的。
“我来当指针……”说话的是毛遂自荐的小老鼠，只有人的手指肚那般大。小夫妻瞪大眼睛看着它。
小老鼠又认真地说：“每天我可以在钟盘上沿着年轮奔跑，给这个小渔村记时。不过……”小家伙抽抽鼻子，转转眼珠，又说，“条件是，每天，你们给我一粒稻米吃。哪一天不给我稻米吃，哪一天我的脚步就会停下来，那么，这里的时间就会跟着停下来。”
小夫妻答应了小老鼠小小的条件。于是，小老鼠跳到钟盘上，像一个运动员那样做着起跑的动作。羊小伙问它：“沿着最外面的年轮跑一圈，是多长时间呢？”
“时间由你们定。”小老鼠站起来，放松一下四肢，“比如，你们把草地上的一滴晨露放在起跑线上，再把晚霞裁下一条放在终点线上，那么，沿着最外边的年轮跑一圈，小渔村所经过的时间，就是普通的一天时间；比如，你们把春天开的花放在起点，秋天结的果实放在终点，那么，一圈跑下来，小渔村就会闪电般地经过春夏秋三个季节；再比如……时间脚步的快慢完全由你们定，我只管跑步。可别忘了，每天给我一粒稻米吃呀。”
“哦……”小夫妻点着头。他（她）想过同外面的世界一样不紧不慢的日子，于是，把一滴晨露和一条晚霞放在小老鼠脚下是起点又是终点的地方。接着，又塞到小老鼠口中一粒稻米。它宛如听到发令枪声的运动员，在钟上奔跑起来。
小渔村有了鼠钟记时，小夫妻从此过上了恬静而幸福的日子。每天，羊小伙驾着船出海捕鱼，鹿姑娘在家里种菜、纺线织布、操持家务，日出而做，日落而息。
“等你回来！等你一辈子……”丈夫每天出海捕鱼，送他到海边的妻子都会难舍难分地这样说。
可是，这天海上刮起台风，将渔船抛向空中摔成了木板，羊小伙被海浪冲到一个没有人烟和名字的小岛上。“等你回来！等你一辈子……”耳边回荡着妻子的话，羊小伙在荒岛上顽强地生存下来。每天他睡在阴暗的山洞里，采食树上的野果，拣食海滩上的贝类，眺望海上能有一艘过路的船，把他带到陆地上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长时间呢？
那是整整八十年以后的一天，终于盼来一艘船路过无名的小岛，把野人般活下来的羊小伙――确切地说，把羊老头或老羊头带到陆地上。
羊老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在不停地猜想：“她变成什么样了呢？一定同我一样，头上铺满银霜，眼窝深陷，后背隆起一座山……哈哈――那该是一个多么可爱的老太婆呀！每天，我们会互相搀扶着，走在黄昏有着圆圆落日的海边……”这样得意地想着，满是沟壑的脸上，仿佛真的洒满灿烂的霞光。
“我回来了，老太婆！我回来了……”
掀开阳光瀑布，走进熟悉的小渔村，羊老头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可是，并没有像他想象那样，从木头小屋里走出一个蹒跚的老太婆。静悄悄的，一切都是八十年前原封不动的老样子：院子里的木兰开满粉红的花朵，现在依然开着；摇椅依然躺在树下，似乎从来没人碰过；院子里那条狗、那群鹅还在，而且并没有长大……
羊老头跌跌撞撞地闯进木屋，接着，“啊――”地一声愣在那里。鹿姑娘还是八十年前年轻美丽的样子：肤如细瓷，发如瀑布。此时，正蜡人般坐在八仙桌前，手托着下巴，忧戚地思念着什么。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当羊老头探寻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个鼠钟上的时候，谜底揭开了。钟上的小老鼠正把自己团成一个棉球，呼噜噜地睡觉，没有给小渔村记时。“她以为我葬身大海了，忧伤过度，所以，从海难的第二天开始，一直忘了给小老鼠喂稻米吃。”这样的结论，意味着小渔村的时间从他离家那天开始停了下来。他在荒岛上度过了一个人几乎一生的八十年光阴，而她在家里，竟然连一天的光阴都没有经过。
为了让凝固了的一切重新复苏，羊老头赶忙将一粒稻米塞到小老鼠口中。就跟普通机械钟松散的发条被拧紧了一样，小老鼠动起来了。同时，院子里的狗汪汪汪地叫起来了，鹅高一声低一声地叫起来了。鹿姑娘像一个睡美人刚刚醒来，打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伸懒腰。
“羊哥哥……”她很快认出，从天而降、白发又驼背的老头是日思夜想的丈夫。他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并没有随着光阴的流逝变老。“亲爱的……”她张开双臂，投向他的怀抱。
“亲爱的……”同时，他也习惯性地张开双臂，准备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可是，瞬间，他又变得清醒起来，痛苦地闪到一旁。
“不能这样啊！……”看看自己粗糙的手，再看看她那细嫩的手；看看自己朽木一样的身体，再看看她婀娜的样子；……对比完了，他理智地嘟囔着，“论年岁，我该是你的爷爷。再像从前那样，是对你的亵渎。”
为了不亵渎鹿姑娘的美丽，羊老头回家后，便执意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再有任何亲昵的动作。到了晚上，独自一人睡在木兰树下的摇椅上。
“到附近的村庄里，找个小伙子嫁了吧。”每天，风烛残年的羊老头都这样劝说鹿姑娘。同时，每天都早早离开小渔村，到附近村庄的酒馆里借酒消愁，直到深夜才脚无根基地回来。
“我的丈夫是个非常可爱的羊老头，我怎会再嫁给别人呢？”鹿姑娘对丈夫的爱，丝毫没有因为他突然变成一个老头而改变。她每时每刻都在责备自己过失地令小渔村的时间停下八十年，没有同丈夫一起变老。
“我要把青春赶走……”为了让手变得粗糙，她拼命地用它干粗活儿；为了让脸变黑变出皱纹来，她在太阳下暴晒，使劲地皱眉头；为了让后背也长出小山来，她整天故意弯着腰。
“咳――”任何人没办法永远留住青春，不让它逝去。可是，短时间赶走它也是不可想象的。为此，鹿姑娘焦急地长吁短叹。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多长时间呢？
那应该是不久后的一天清晨，他照常出去借酒消愁了。她在收拾他睡过的摇椅上的被子时，拾到一根从他头上掉下来的银发，摘下自己头上一根乌黑的秀发放在一块，突发了奇想，激动得泪花飞溅。
“从黑发到银发的距离是整整八十年……把它们同时放到鼠钟上，小老鼠从起点跑到终点，八十年不就匆匆而过了吗?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我不就如愿以偿地变成老太婆了吗？”为了同自己深爱的丈夫白头相偕，毫无距离地相亲相爱，鹿姑娘决定利用鼠钟，让自己的青春岁月迅速逝去。
聪明又痴情的鹿姑娘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羊老头在外面度过了普普通通的一天，晚上，掀开阳光瀑布，回来了。眼前出现了他幻想的一幕：一个老太婆正站在家门口等着自己。她同自己一样，头上铺满银霜，眼窝深陷，后背隆起一座山……尽管这样，他还是一眼便认出她。
“亲爱的……”鹿老太婆向他张开双臂。
“亲爱的……”羊老头同时也向她张开双臂。
……
从此，在这个位于阳光瀑布里的小渔村，在这个由鼠钟记时的小渔村，总能看到一对老人，互相搀扶着，走在黄昏有着圆圆落日的海边……
2008年7月完稿
（编辑/秋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