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葚情结
下班,车行到菜市场的时候,人渐渐的多了起来。一位头戴草帽,背有些驼,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的老人慢慢从我的车前走过,好熟悉的身影,我忙高高地抬起头看了那篮子里一眼,果然如我所料,那是满满一篮子紫色的桑葚。我立刻寻车位、靠边、停车。
等我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下车再去寻他的时候,却不见了他的身影,只看见一些顺流、逆流行色匆匆的路人。我叹了口气,不甘心的四处张望着,依旧没有。我转过身来想走,却发现车背后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脚下放着一个篮子,一群孩子围着他团团蹲着,眼睛却都已陷在那一篮子又红又紫的桑葚里面,我走上前仔细打量一番,果然是他。
我是吃着他卖的桑葚长大的。小的时候每到夏季最盼望就是他卖桑葚的声音,“幺桑粒喽!” 也许他不知道桑粒的另一个名字还叫桑葚,每次他来就是这样喊着。那是他还年轻,四十左右的年龄,头戴一顶草帽,背有些微驼,骑着一个破旧的自行车,后面座上驮着一个柳条编的背筐,外层铺着一个洗净的编织袋,里面全是又大又甜的桑葚;前面的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写着“上海”字样的手提兜,里面放着一杆秤和一张张拆开的旧教科书。那时的我不过八九岁,每次听到他的吆喝声,便去向妈妈要钱,不多要,五分钱就足够,然后像小燕子一样高高地举着这五分钱跑向他,看着他把拆开的教科书卷成纸筒,把《桂林山水》卷在里面,《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卷在外面,然后装上满满一筒饱满的桑葚递给我,那些黑中透红的桑葚看上去真让人馋涎欲滴。第一次,我忍不住捏了一颗又大又红的桑葚就着那些启蒙的文字丢进嘴里,酸透了。他在一旁笑着对我说:桑葚是越紫越黑越甜。我又捏了一颗紫黑色的尝了尝,果真,那味道和我当时灿烂的笑容一样甜甜的,好吃极了!
逐年的,他那一筒桑葚涨到两角钱,我依旧照吃不误。“情怀已酿深深紫,未品酸甜尽可知。”那些浑圆熟透的果实一颗颗泛出大红、黑紫的颜色,一颗一颗的宝贝似的捏进我的嘴里,吃得我甜嘴蜜舌,吃得我满手、满嘴都是紫色、甜蜜的紫色,连衣服上都印染了紫色的花,犹如民俗的扎染。再后来,他的桑葚每斤涨到五角钱,盛桑葚的工具也由教科书换成了方便袋,每年夏天,他的叫喊声仍旧是我最期待的声音,他的柳条背筐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充满了紫色水灵灵的诱惑。
蹲下身子,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老了,脸庞消瘦了许多,皱纹纵横,草帽下露出鬓角的头发已经全部花白,还戴着一副老花镜,背驼的更厉害了。可篮子里的桑葚依旧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甜香。我不禁细细看着它们:一种颜色是红得发紫,饱满圆润,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成熟之美,宛如一个个充满韵味的少妇,水灵灵的颜色;一种则是紫中透黑、黑中有亮,密密匝匝的晶莹剔透,朴实无华却是颗颗流蜜,犹如实实在在的老者。终于忍不住,放进嘴里尝了一个,依旧是那个我熟悉的味道。
问上价格,五元钱一斤,称了二斤,付钱的时候他认出了我,坚持要少收两元钱,并骄傲地对着周围的孩子们说:她比你们还小的时候就开始吃我家的桑粒了,已经是我二十多年的老主顾了!
回到家里把桑葚清洗,宝石般的紫粒,一缕清甜的香气,忽然唤醒了电脑前正在游戏的儿子。看着儿子用勺子一口一口的吃桑葚,忽然觉得有些遗憾,殷实的生活给了孩子实实在在的品尝,但总是觉得少了一份儿时的渴求与期望。现在的我,依旧怀念儿时那期盼桑葚朴素而美好的情致,和那五分钱一筒桑葚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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