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旁的老井
梅雨潭
村东头,有一口老井,我们都是喝着它的水长大的,所以至今还记得。
这口井究竟是什么年代凿的,已经不可考,但它那满身的伤痛疤,还是刻下了历史的沧桑。井口是方形的,木头做的,“井闹”的四个角上,都有很深的非常光滑的沟痕,那是打水的人们拽井绳时创造的奇迹。木头做的井栏杆,不知换了多少次,那时已经东倒西歪了,淘气的孩子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就像一面镜子,照着他们的尊容。他们一高兴喊起来,井里的孩子也跟着张嘴,声音在井里回荡。细看,井壁是青砖砌成的,早已失去了棱角,变成了浑圆,已经成了鹅卵石了。砖与砖的缝隙很大,所有的砖上,生满了绿苔,紧紧地贴在砖上,好像壁毯似的。“镜子”其实也不明净,上面浮满了草叶,许多蛤蟆在这些草叶间悠闲地游着,可能是与世隔绝的缘故,它们从来也不唱歌。
挑水的人们站在井台上,把水桶用绳子拴着,垂到井底,用力一翻,水桶即灌满了水,然后用力拽上来,放到井台上。这些水桶什么样的都有,铁的、木头的、方的、圆的,五花八门。它们除了用来挑水,还干什么,放在什么地方,干净不干净,便无从谈起了,这井,就不断地把各家的水桶洗来洗去。那水,人们还是津津有味地喝着,谁也没有感到肮脏,也没人得病。就是这口井滋养了全屯几百口人的生命。
夏天,人们热极了,常常用一个瓶子,拴上一根细长的绳子,吊到井底打水,人们喝起来,那才叫凉,既解渴又降温,比起现在的饮料,不知要好喝多少倍。
在井的东侧,是一条羊肠小道,那是人们挑水时踩出来的,很窄,至多能容两人通过。道的两旁是园子,不夹障子,可是,谁也不去踩,人们与这些豆菜和谐相处,相安无事。
在井的东北,小路的东边,大约与井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座两间的茅草屋,房子不高,墙是土垛的,没有一块砖头,有两扇纸糊的窗户,一对两开的板门。屋子虽然简陋,但是,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的主人,是一位寡居的大娘,领着几个孩子。大娘,高高的个子,两只小脚,走起路来,颤巍巍的。夏天的时候,她常在门前做针线。门前的环境很好,一架爬满架的葡萄,犹如一座凉棚。什么叫葡萄,我就是从这里知道的。葡萄架的周围,全是黄花菜,春末夏初,开满了黄花,煞是好看。可以看出,它们都沾了这口井的光,才有那样美丽的姿容。大娘就是凭借这独特的物产和勤劳,支撑着她的家。
这口井离河很近,水的多少也受河水的影响。到井边挑水,几乎是千篇一律,没人在这上用心思,但是到了过年,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最忙碌的时候是年三十的晚上,按旧俗,三十晚上须把水缸灌得满满的,可以保证来年的好运。于是,争取好运的人们,在日落之前,一定要把水缸挑满,人人争想挑水。人一多,就要排号了,用水量猛增,最后打上来的水,几乎是黄汤了。
最神秘的是大年初一的早上,人们起得特别早,争取挑到第一桶水,据说,这第一桶水,可以给人带来幸福。在那个年代,幸福是多么诱人的字眼啊!为了这一点,人们起得一个比一个早,所以,到底是谁挑到了这第一桶水,根本没法证明,这倒好,人们都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满足。因而,都有一种朦胧的希望,鼓起他们生活的风帆,艰难地挣扎在生命线上。上了年纪的人,有点文艺细胞的,在挑水时还能来两口“大口落子”,也是蛮有趣的。
但期盼归期盼,有时命运还是无情地捉弄那些虔诚的穷人们。
那是一个严冬的早晨,白雪铺地,空气像凝结了一样,外出的人们把大皮帽子捂得严严的,口中吐着浓浓的雾气,手几乎冻僵了,来到井台挑水的人诧异了。每天,水桶一翻,水就可以打满,今天的水桶怎么翻也打不上水来,从手的感觉判断,水桶好像碰上了什么东西。于是,停了手,天也大亮了,往井里一看,是一个人躺在上面。“不好了,有人投井了!”这一嗓子,唤来了全屯子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时,年长的、有权威的人吩咐大家把人捞上来,一看,是蓬头垢面、袒胸赤脚的傻老三。说什么呢,大家感叹了一阵,他又没有什么亲人,“光棍一条,死了也好。”大家议论着把人埋了,一切又平静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但这水是不能吃了,于是,人们自动集资淘井。先是青年小伙子,轮流把水打出来,一直到底,露泉眼为止。然后,用绳子把一个敢于牺牲又无牵无挂的人放到井底,他把井底的杂物、淤泥挖出来放到桶里,再拽到井面,如此往复,直到干净为止,水底的泉眼使劲地翻着水花,他也完成了任务,被人们拽到井上来,给顿烧酒,几升杂粮,就算报酬了。
水是干净了,但无法驱散人们心理上的阴影。
人是聪明的,能想尽各种办法,获得精神上的慰藉。
到正月十五的晚上,月光如水,微风不起,人们在井台的周围放上了许多用棉籽油蘸过的棉籽球,大小和馒头差不多,然后,沿着路一直放到河边,由一个人拿着火把把这些棉籽球一个一个地点燃。顿时,火光跳动,浓烟四起,响声不断,小孩子在一旁看热闹,忽然,有一个棉籽球竟然跑了(就是现在也不知为什么),这时,人们发出了一阵狂欢,认为冤鬼顶着灯走了,人们才把心放下来,也就万事大吉了。
这口井有说不完的故事,创造过丰功伟绩。后来,随着压水井的兴起,它慢慢地被人们淡忘了,遗弃了,时间一长,被风沙填满了,井栏没有了,竟变成了一个土坑,四周杂草丛生,一派荒凉,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如果哪一年把它挖掘出来,肯定每一块砖上都记录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2005.07.30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