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进行曲”(下)
梅雨潭
接年饭
接年饭就是年三十早上这顿饭。
在农村,这顿饭几乎也是千家一律的:秫米小豆干饭。饭要故意多做一些,吃不完的就冻起来,准备年后吃。一则表示与期盼生活富裕,有吃不完的余粮剩米。二则年后就要干活了,一忙起来,人们也很少能“四平八稳”地吃饭了,这些“熟食”就成了最好的快餐。这真是一举两得,也是人们的智慧。
那菜也几乎都是一个“菜谱”:鱼炖冻豆腐,既然是过年,当然也要放上几片肉。鱼虽然不是自家产的,但也不用买。那时的河多水多,拎着个“冰穿”出去,整几条鱼还是很容易的,办法也很多,就地取材,图的是个吉利;富贵有“鱼”(余),就是一厢情愿了。
安神
安神,这是过年的第一个高潮,也是最传统的仪式。
年三十中午以前,把屋子的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以后,就要“安神”了:那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名称,俗称“大祉”,不过A4纸大小的一张版画,其模样与“财神”也是大同小异,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在这里蕴含着智慧,也可能是文人耍的“花招”,故意模糊人们的意识,给他们一种笼统的祈祷与幸福,这就是“大福、洪福”,但如果这样说,一是太直白,二也缺乏“神”秘感,用这个“祉”字,谁也不知道是啥意思,只知道是神,便虔诚地烧香、上供、磕头礼拜,创造一种浓厚的敬神氛围,就是聪明。
首先,把供桌放在“外地下”的正中,桌面上铺上黄纸(烧纸,那时农村没有别的纸)在桌子的四周,围上“桌围子”(一块有特殊图案的布,用完了收起来,明年再用),把“大祉”放在供桌的正中,两边放着烛台,烛台上插着红烛,在两个烛台中间放着“香炉”(亦可用碗代替),里面盛着香灰(香灰不多或没有,也可以用“小灰”即柴灰代替),用来插香。在“大祉”的前边是摆放供品的地方。那最传统最隆重的供品就是一个猪头,嘴里衔着一个尾巴(表示全猪),余者就是馒头,在馒头上还要用红纸抹上几个红点。那时没有水果,“神”也就享受不到了。同时,其他诸神的供品也由家人安排到位,再好好地检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不妥的地方,在一切就绪之后,就开始放鞭炮。鞭炮也不多(不像现在放起来没完没了),三个“二踢脚”,一挂小鞭(也就是五百响吧),放完就可以吃饭了。
这是最丰盛的一顿饭,一般说来要是一顿粳米干饭,酸菜粉炖肉,肉多的还能蒸一碗,再炒两个毛菜,这对长年不吃肉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那时不讲喝洒,只有老爷子才能喝两盅散白(那时也没有瓶酒)把一个锡壶倒上酒,坐在“火盆”上,热了以后倒在那个小酒盅里(真地很小,怎么说呢,用现代语言也就是只能装2—3毫升左右),老爷子拿起来一饮而尽,乘着酒兴又给孩子们南朝北国地讲起来,真是其乐融融。
预测年景
吃完饭以后,老爷子到外面找来一节“秫秆档”,用刀剖成两半,在其中的一半上,把选出来的12粒黄豆(大豆)按在“秫秆瓤”里面。这12粒黄豆代表一年的12个月,暗中记住它们的位置。然后把它与另一半合在一起,用线缠好,放到水缸里浸泡,到了初一的早上,把它取出来,把线拆去,看看里面的豆子有什么变化。这些豆子如果泡在水里,肯定都是一个样子,但在“宾馆”里住了一宿的豆子还真就不一样,有的胖了,有的瘦,有的还真挺顽固。胖的吸水多,表示这个月雨水充足(甚至可能“发大水”),瘦的表示有一定的旱情,顽固的可能要干旱了,种地的人就要在心中有谱了。
这虽然没有什么道理,却反映了农民对天气的期盼与畏惧。
扫院子与挑水
年三十的这一天特讲究。
安完神,吃过了“年饭”,已经过午了,孩子们东家西家地跑,交换各家过年的“情报”,谁家的对联多,谁家的“挂钱”好看,谁家挂灯笼了,如果谁家能挂上一个“走马灯”,那肯定是全屯子的特大新闻。
大人们的任务是扫院子。其实,这院子已经不知扫了多少遍,这次作为年末的最后一次,为的是图个一年的干净,也为午夜的“接神”做准备。神下界了,虽然不能红毡铺地,总是要干干净净吧,这才是对神的敬畏与忠诚。
在日落前必须把缸里的水担满,以示丰满,以求吉利。那时农村是土井,大家竞相挑水,排到最后的人挑到的几乎是黄汤了,那也要挑,规矩不能破。
说是挑一缸,其实半缸也没有。那时的冬天特别冷,几乎天天都能与今年相比。农村的房子简陋,搞寒能力低,到了冬天,“外地下”的后墙上几乎全是冰霜,厚厚的一层,站在地上的水缸,在冬天必须“穿裙子”(在水缸的四周用秫秆帘子围起来,在缸与帘子中间塞满“麦扬脚”做保护层),尽管如此,那缸里的水还是要冻成一个大冰砣子,在它的中间又形成了一个新的“玻璃缸”,能装在这里的水就不多了,人们争水也有一些实际意义。
接神
过年的中心一是乐,就是尽情地欢乐。人们忙活一年了,累了一年,甚至是苦苦地熬了一年,难得一个乐。就因为在人们的生活中也确实没有值得欢乐的事。到过年了怎么也得乐一乐,把那压抑在心头的所有痛苦与郁闷都统统地释放出去,就需要没有欢乐制造欢乐了。二是神,什么事都得围绕神转,必须取得神的欢心,让神开心,求得神的保佑。
快到半夜了就该“接神”了,“接神”的时候,先放鞭炮,其“规格”与“安神”相同。
这时的主角是家中的老爷子。在鞭炮声中,老爷子一会向南,嘴里念着:“财神正南”,一会向东。嘴里念着:“喜神正东”……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忙得不可开交,也就顾不得别的了。这时屋子里的妈妈们(那时多是大家庭,婶子大娘一大堆)就在屋里煮饺子了。
小孩子们手里拎着一个小灯笼,灯笼里有个“磕头了”(一种如同生日蛋糕里那样的小蜡烛,磕个头的工夫就没了,故名。)跑前跑后,从东院跑到西院,从地上捡几个未点燃的小鞭,也乐个够呛,这种童趣也是很难得的。
年夜饭
年夜饭寻是非常重要的,那是新年伊始的第一顿饭,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
年夜饭的老传统是饺子,那形式与现在也没有什么两样,但那“内容”确是天上地下了。
吃饺子,当然是“白面”皮(当地的小麦粉,“和”完以后,黑乎乎的,硬硬的,在那年头,也是最好的细粮了。)却不能与现在的“饺子粉”什么的相比。
馅必须是素的,没有现在这般浪漫,就是酸菜粉条冻豆腐,一律水煮饺。但这煮的说道不少,最讲究的是柴禾,不能用带秆子的东西,如高粱秆子、豆秆子,讨厌的就是这个“秆”字(谐音“该”,欠的意思),这是人们最忌讳的,便一律烧“高粱挠子”,(高粱穗在打场后剩下的“残骸”),就是往里挠,也是扩大财路的意思。在过年的时候,什么都往好处想,也是人之常情。
人们所以选择饺子做年夜饭,而且千古不变,海内外皆然,这也蕴含着人们的美好愿望。饺子的造型,很像古代的“元宝”,这就应了一个财字,“恭喜发财”嘛!把饺子盛在一个盆子里(农村家庭的人多,不用盘子),你亲我热,团团圆圆,这更是人们企盼的。就因为饺子独占了这两条,才占了俏,出尽了风头。
娱乐
过年了,人们总是要千方百计地找乐,但这乐就是太难找,更不能与现在相比。
男孩子在屋子里呆不住,可以提个灯笼满街跑,“疯淘瞎炸”,什么冷不冷,完全不当回事。
女孩子们,东邻西舍地凑在一起,坐在一起“耍子”。所谓的“子”,就是攒在一起的一堆猪骨头节(因为少,要攒一匣子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是代代相传),现在早已不见踪影,倒是能在商店里看到它的仿制品,小孩子玩这个,绝没有玩真品的韵味。
“耍子”是很讲技巧的游戏:首先,把这些“子”均匀地撒在炕席上,由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子”往高扔(高度根据需要由自己定),眼睛向下,看准哪两个“子”一样,比如“坑”(猪子分四类,坑、背、之、驴)用手撮在一起,再把空中的接在手里,为赢,谁赢了,这两个“猪子”就归谁,如此往复。否则,就是输了,输了要让给别人。
再说“掷之”,方法基本如前,这回玩的时候不往高扔,而是在炕上挑两个相同我“子”,比如“背”,用手弹,弹上一个,得一个,反复如是,弹不上就让给别人。
女孩子们平时玩的机会少,这回得了闲,玩得热火朝天。
那时还有说“大鼓书”的,他们也像那些吹大门的一样,走家串户,说“段子”,就成了那时唯一的文娱活动,人们也都很喜欢。在谁家说书谁家就要给人家一点小费,年夜饭赶在谁家就在谁家吃。条件好的,也可以来个包场,那就是“堂会”了。
拜年
吃完了饺子,就开始拜年了,这才是过年的高潮,也是最隆重的礼节。
爷爷奶奶坐在炕上,儿孙们跪在地上轮流给爷爷奶奶磕头,这时小孩子可以得点压岁钱。给爷爷奶奶磕完了还要给父辈们磕,家里的磕完了,还要到外面给同族的长辈们去磕,大人领着孩子,孩子打着灯笼,由这家到那家,由沟南跑到沟北,等磕完头,也该天亮了。
初一的早上,仍然是拜年,都是晚上出不来的老女人,她们带着孩子,东家西家地串门子,唠唠嗑。如果呆的时间长了,小孩子就呆不住了,嚷嚷着要走,又没有什么好吃的哄他,没办法,这家的老太太便起身到神仙的供桌上,拿下一个馒头来,嘴里还说:“借一个给孩子吃”,便埋到放火盆里,孩子就在一边等着,过了一会,馒头烧得焦黄喷香,堵住了孩子的嘴,大人们又能东拉西扯地唠起来了。
抢水
初一的早上,还有抢头挑水的风俗,就是在这天的早上,争取挑到第一桶水,能挑到第一桶水的人,就能得到好运,所以,人们都起得特别早,去抢这第一桶水。但是,到底是谁挑到了这第一桶水,那只有天知道了。不过也好,人们都以为自己挑到了,所以,人人满足,皆大欢喜。
串亲戚
正月,正是姑爷子串门的时候,平时,姑爷子很少到老丈人家去,所以,偶尔来一回还正经当回事,俗话说“姑爷子上门,小鸡丢魂。”就是明证。因为是正月,有好吃的,小鸡县是不必害怕,人还是要忙的。一般说来,在炕头上要铺上一条褥子,放个枕头,姑爷坐累了,就可以躺一会,就是优待了。
小贩们也会找时候,他们挑着担子忙起来了。小贩们一进屯子就高声喊道:“瓜—籽—梨—落花生——”姑爷子听了,一是要下地走走,二是要表现一下,就领着孩子们出去,给孩子们买些瓜籽、糖葫芦什么的,孩子们拿着,蹦蹦跳跳地吃着,增加了亲情,活跃了气氛,一家人都很高兴。
闹秧歌
过年最大的乐趣是扭秧歌、看秧歌,主要是踩高跷,因为这是自发的活动,所以高跷也是自己做的,胆大的做得高一点,胆小的做得低一点。高跷的底下,钉上一个钉子,这样不论走在地上还是走在冰上,都是稳稳当当。
扭秧歌的人分成两队,各有一个领队的,化装成一个老头子一个老太太,耳朵上各挂着一个红辣椒,扭在头里,互相挑逗。扭的时候,在屯子里要找一个较宽的平地打个场,列列队,就有板有眼地扭了起来。随着锣鼓唢呐声的高低起伏,人们扭得酣畅淋漓,孩子们看不够,就从这个屯子跑到那个屯子。因为是冬天,人们往往要走近道,所以,不管是大地还是河沟子,都像走平道一样,孩子们跑摔了,爬起来再跑,有时手被高粱荐子扎破了,也顾不得了。这也难怪,这可是那时农村唯一的娱乐。
到了正月十五,虽然是元宵节,吃元宵的不多,闹元宵就更不可能了,能扎个像样的灯笼挂在门前的都很少,一般的人家只在门前挂一个小灯笼应应景罢了。
过了正月十五,这过年的戏也就基本谢幕了。那时候,过年是姗姗而来,又款款而去,是段十分美好的时光,就像美妙的乐曲,在节日的热烈的气氛中荡漾回旋,人们沐浴着节日的阳光,享受着生活的温馨,其情切切,其乐融融,一切美好的祈盼,都聚焦在这一时刻,所有的人们都会在这种典型的民族传统的氛围中受到感染,中华民族的美德,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得到传承,感受到中华民族的伟大。而现在呢,人们的生活好了,过年的气氛却淡薄了,不再讲过程了,只要结果,吃顿饺子,放阵鞭炮,就闪电般消失了。人们的注意力也不在节日文化上,尊重的不是民族传统,而是“黄金周”,把过年变成了“捞钱”“掏钱”的平台,自古以来的年,除了除夕晚上那道全国统一的“精神大餐”,几乎是一杯水了,实在有些遗憾。
2006-01-13写,2010-01-31修改
(编辑/紫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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