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文论片脚本】

走 凌 河

隋治操

晨哥按：在东北，在辽宁，比之辽河，大凌河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似乎仅仅是听闻而已，真正见了也失望得很，某些与旅游相关的河段甚至很不争气地干涸了，但那也许正无言地诉说着文化的偏失。论及文化，我们却不能不吃惊地发现，牛河梁、孤竹国、鸽子洞、龙腾苑等红山古文化，居然就生成于这个不起眼的大凌河；或如作者所言，大凌河像黄河、尼罗河、恒河一样，曾在塞外的丘陵河谷之中哺育出了照亮了整个世界的辉煌的文明。发现文明是专家的事，作家的职责是表现文明。本文作者不单是用笔，更是用心血和神魂表现了大凌河的文明，它的文彩意蕴远非一般的电视文学所能通论。所以把它推介给读者诸君，不仅在于大凌河文明的古老而新鲜，更在于作家表现手法的独到，还在于文学之于文化的见地、胆识、功用等等的镜鉴。

作者隋治操，著名作家、编剧，现任朝阳市文联主席。其主创的话剧《凌河影人》先后由朝阳市话剧团和辽宁人民艺术剧院上演，并荣获曹禺戏剧文学奖。根据该剧改编的同名电视电影曾在央视六套播出。顺便说一下：隋治操是本人在辽宁文学院时的师弟。当时最要好的、学习成绩和创作成就也都是最好的同学有六人，年龄排行本人老四，隋治操老五。至今辽宁文学圈内一说“老五子”，都知道是隋治操。

航拍或从高处俯拍━━
　   黑白分明的大凌河。
　   大凌河源头。
　   大凌河支流。
　   大黑山。
　   大青山。
　   楼子山。
　   小凌河。
　   老哈河。
　   大凌河入海口。
　   ……………
　   如同高反差的黑白照片。
　   一幅幅这样的画面叠印。

苍凉浑朴的无伴奏歌声起—— 

　   　   走欧——走欧——
　   　   给我五亩地，
　   　   给我一头牛，
　   　   再给我三间大瓦房，
　   　   我还得往前走。

　   　   走欧——走欧——
　   　   走丢了老婆孩，
　   　   睡不上热炕头，
　   　   一脚踩上了大凌河，
　   　   烫得我热泪流——
　   　   走欧——
　   　   走欧——

黑白分明的大凌河风光渐成黑画面。
　   黑画面中推出片名——走凌河

第一集

【解说】这样的河流在北方，在中国，四处纵横着。可我们却仍然有理由相信这条河流是异乎寻常的。

大凌河

动画的示意地图。
　　由大比例尺渐渐放大为小比例尺。
　　最后定在大凌河流域。
　　之后，一些大凌河流域风光的叠印。

【解说】河流是大地的脉管。打开中国地图，我们就会发现，大凌河这道脉管竟然缠绕在东方雄鸡的咽喉上。她发达的水系源自莽莽的燕山山脉和横亘古今的内蒙古高原，然后以其雄浑的自然伟力切碎了大辽西的丘陵，一泄千里而澎湃入海。大凌河在滋润着这只高唱的雄鸡歌喉的同时，也横断了东北与中原之间的辽西走廊。
　   这根纤细的淡蓝色的脉管，对于这只昂首亿万年的雄鸡一直是至关重要的。
　   可以没有别的什么，但不能没有这条咽喉上的脉管——即使是假设。

火车驶过雄伟的大凌河大桥。
　　汽车驶过雄伟的大凌河大桥。
　　悠哉游哉的自行车和马车驶过大凌河石桥。
　　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和一个学步的孩子走在黄昏的河套上，正在涉过浅浅的大凌河——大凌河四野苍茫。

【解说】迄今为止，可以断言：几乎没有任何一条河流可以和大凌河相比——她从涓涓滴滴的发源到波澜壮阔的入海只有398公里，还不到5500多公里长的黄河的一个零头；与6400多公里长的长江相比差得就更远了。她的所有枝叶包括根须都团绕在内蒙古高原与辽东湾之间的辽西丘陵里，似乎无足轻重。但是，就像大海是生命的源头一样，河流一直是孕育文明的摇篮；而这摇篮的大小却并非是决定文明发祥的唯一因素。
   ——大凌河，这条短短的、时而温柔又时而暴躁的河水像黄河和尼罗河、恒河一样，曾在塞外的丘陵河谷之中哺育出了照亮了整个世界的辉煌的文明。

埃及的金字塔。
　　印度的泰姬陵。
　　罗马的角斗场。

【解说】只是，我们常常把目光投向了远方，投向了壮观而华丽的所在——我们忽略了身后那一大片貌似平凡的土地，我们忽略了这条短短的河流。

大凌河的风光。
　   大山和田野的风光。

【解说】终于，几经徘徊和犹豫之后，我们的目光不仅变得广阔而且变得越来越专注了，这时，我们对大凌河和这一大片饱经沧桑变故的土地不禁大吃一惊！

鸽子洞遗址。
　　牛河粱遗址。
　　孤竹国遗址。
　　龙腾苑遗址……
　　诸遗址的实地和效果图。

【解说】我们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大凌河河水，轻轻地拂去在岁月里繁衍滋生的浮萍，一时间，整个世界都闻到了大凌河所散发出的人类文明的浓烈气息——

牛河粱遗址

报道关于牛河梁文化的报纸。
　　刊登关于牛河梁文化的画报。
　　各种文章和杂志。

【解说】20万年前，周口店的北京人开始小心翼翼地使用火了，大凌河岸边的鸽子洞人也已经围坐在火堆旁咀嚼着烤羊肉了；5500年前，当尼罗河畔的古埃及法老还没去想建造他的金字塔的时候，当古巴比伦的苏美尔人还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两河流域四处游荡的时侯，当还没有到达印度河、恒河流域的雅利安人仍在过着原始游牧生活的时侯，当浙江河姆渡和陕西半坡村的居民们还在以刀耕火种的方式艰难度日的时侯……大凌河岸边的优秀先民们却早已在牛河粱上建造起了巨大的女神庙和雄伟的祭坛，以及广阔的祭祀广场，他们不时地佩带起各式各样的精美玉器，且歌且舞，为他们美丽的女神举行着一次次盛大的祭祀典礼——当东北的松花江、黑龙江、以至辽阔的俄罗斯东北亚原野上的勒拿河、叶尼塞河和鄂毕河的两岸几乎仍是一派荒芜的时侯，大凌河的河面上就已经映出了一个文明国家的倩影。

农民在田野里劳作着。
　　工人在工厂工作着。
　　解放军在操练着。
　　学生在学校上课。
　　干部在机关上班。
　　店员在商店售货。
　　司机在街上开车。

【解说】华夏古国已成定论的4000年文明史不仅在大凌河的上游又寻到了一个水流充沛的源头，而且被庄严地改写成了5500年。
　   神秘的华夏文明史在辽西被再一次打开——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大凌河。

高楼。长街。大路。
　　大凌河桥上汹涌的自行车潮水……
　　大凌河远去……

【解说】大凌河是一条坚韧的丝线，在漫长的岁月里穿起了一连串属于整个华夏的辉煌和难以尽数的民族：殷商孤竹国的王城，战国至西晋时的右北平郡、辽西郡，前燕后燕和北燕的龙城皇都，南北朝到清朝的营州昌黎郡、辽西郡、营州柳城郡、中京道大定府、北京路大定府、兴中府、大宁路兴中府、营州右屯卫、广宁右屯卫、塔子沟厅、三座塔厅、朝阳府……和山戎、东胡、匈奴、乌桓、鲜卑、契丹、高句丽、突厥……这一颗颗耀眼的历史明珠和一个个强悍孔武的民族就散落在大凌河的两岸。
　　沿着大凌河河岸漫步，一幅幅画满了人类沧桑历程的画卷渐次展开——征讨、进击、逃难、迁徙……我们民族游牧的马蹄和农耕的犁耒在这里交替往复；互为敌手时出兵的鼓角和巡寨的刁斗在两岸此起彼伏……历史一直在大凌河的身躯上跨过来又跨过去——魏武帝和唐太宗北征的赳赳铁骑仅仅能躲过长城的箭雨是不够的，他们还必须领略大凌河上的凛凛朔风；而金太宗和清世祖入关的旌旗大纛在插上长城雉堞之前，却也首先舞碎了大凌河的残月……
　　大凌河，她并不湍急的河水和她并不险峭的河岸似乎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刃，华夏的历史每一次越过她，身上都会留下些深深的刻痕——

大凌河

头戴白帽的回族老人在清真寺做礼拜。
　　回族人家在炸馓子。
　　蒙族歌舞团在演出。
　　蒙族老人在大凌河岸边拉马头琴。
　　篝火熊熊。
　　冰封的大凌河远去。

【解说】的确，大凌河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这种力量使得所有接近她的事物都会不由自主地归附于她，在她的身边固执地凝聚起来，然后又悄悄地晕染开去，变得绚丽无比……

石犁和石磨叠印：耕地的拖拉机。
                           收获的收割机。
                           市面粉总厂。
　　石凿和骨锯叠印：旋转的机床。
                           计算机控制室。
                           飞溅的钢花。
　　青铜剑和戈叠印：行驶的坦克。
                           高昂的大炮。
                           步枪的射击。

【解说】呵，神奇的大凌河！即使是在今天，在我们历经坎坷之后又风雨兼程地奔向新世纪的路上；即使是你我之间还阻隔着重重的历史烟尘，但仅是匆匆一晤，我们也仍然怦然心动，惊诧不已……

第二集

莽莽苍苍的辽西丘陵。
　　凌源市宋杖子乡。
　　大凌河的源头。

【解说】亿万年前，宇宙洪荒。海水覆没的星球在巨大的自然伟力作用下，渐渐有一些陆地露出水面。沧海桑田，拈指之间。在200万年前，辽西大地才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大凌河和她的姊妹河——老哈河、小凌河等也就在那个时期萌发诞生的。大凌河的南源在建昌县要路沟乡，北源在凌源市，两个源头相距也只不过70公里。
　　凌源市之所以叫凌源，取的就是大凌河之源的意思。在这个叫宋杖子的地方，我们找到了大凌河北支的源头。
　　这里的大凌河，水质极佳，是品位极高的优质矿泉水。
　　而再往北寻，大凌河北支的另一源头却是历史上著名的温泉热水汤——从唐代开元年间至今，这里就一直是关内外的疗养胜地，辽兴宗耶律宗真和数不清的王公贵族到过这里。这里也是著名的蒙古族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蒙古风俗鉴》的作者罗布桑却丹的故乡。
　　在建昌县，我们沿着大凌河的南支流顺流而下，在喀左县的县城大城子镇附近，南北两个支流终于汇合到了一处。
　　其实，只要追寻起来，大凌河的源头还要远得多。在相邻的河北省境内，大凌河是一个个细小的水潭，遮遮掩掩，断断续续。
　　只是在辽宁省的境内，大凌河才变成了真正的河。

大凌河岸边。
　　喀左县水泉乡鸽子洞古人类遗址附近。

【解说】从发源地开始，大凌河南北两个支流经过百折不回的努力，各自独行了约100多公里，终于在喀左县汇合了。然后，水量充沛的大凌河开始用力地切割着身下的大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凌河靠着她不懈的意志，不仅在东哨乡切出了一个10公里长的巨大峡谷，而且还在水泉乡这个叫做瓦房村的地方雕琢出了一座海拔250米的大峭壁。
    在峭壁半空，离水面35米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溶洞，住满了野鸽子，当地人都叫它鸽子洞。

鸽子洞的景观。

【解说】千百年里，野鸽子在这里飞进飞出，孵化繁衍后代，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
　　直到1965年春天，一个叫孙守道的考古专家和另一个叫陈瑞峰的文化干部看出了它的不寻常。８年后的又一个春天，考古工作者对鸽子洞的发掘开始了。
　　1、2、3……300多件旧石器时期的石器相继在鸽子洞中出土，而在此前，东北地区所发现的有明确文化层位的旧石器总共还不超过10件！在厚厚的灰烬层里，还发现了许多原始人吃剩的羊骨化石，而一颗完整的儿童牙齿化石的发现则轻轻地撩开了大凌河流域十万年前古人类的面纱——不，是整个东北古人类的面纱。
　　人们把他称为“鸽子洞人”，也浪漫地称之为“猎羊人”。

早晨的鸽子洞和大凌河。
　　山坡上的赶羊人。
　　一条乡路逶迤地通向远方。
　　一辆牛车。车上坐着满脸喜气的赶车的老汉——张风山。
　　车上拉着些红纸和鞭炮、花烛、大镜子之类的喜庆用品。

【解说】张风山是鸽子洞所在的水泉乡瓦房村人，他在这大凌河河边住了６７年了。在鸽子洞——也就是人们在东北最早发现的旧石器遗址的下边，有他的７亩河滩地。
　　今天，他的老儿子张义原结婚。

喀左鸽子洞旁的山上。
　　陆陆续续的游人。

张风山带着儿子在给祖坟上坟，压大红的坟头纸——是在向祖宗报喜。
　　祖坟石碑上的字：祖籍河南省××府××县桃花乡众水社人氏……
　　喜事的场面。
　　张风山介绍：“我老祖宗从河南顺着大凌河过来他们老哥俩，一支留下了，就是我们家，已经是九辈了；另一支顺着大凌河接着走，上黑龙江了，72年，日子不好过，我大哥就也去黑龙江找那一支了……他们那的地都是黑土地，人也旺，都是一个700多口人的大村子了，就在黑龙江边上……”

【解说】张风山念念不忘他是沿着大凌河河套走过来的河南人，生活里也依然保留着浓重的河南风俗。至于他先人的先人是如何来的，他并不很清楚，他所知道的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和代代相传的传说。

张风山及乡人们浓重的带有中原味的口音。
　　屋里带有中原风格的摆设。
　　中原的吃饭方式……

【解说】和许多老人一样，张风山的牙齿有些松动了，他有时也想去换一副假牙，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鸽子洞那颗牙的化石与他自己有什么联系；也和许多的中国农民一样，张风山把他儿子的娶妻生子当成自己责无旁贷的大事，怎样接续已经在大凌河边传了九辈的香火，而且越传越旺，是他这个年龄的人首先需要考虑的。

张家的羊跑了。
　　张风山去找羊。
　　一个人朝鸽子洞的方向指了一指。
　　张风山朝鸽子洞方向找去。

【解说】张风山去找他的羊了，他丝毫也不担心他的羊会被“猎羊人”吃掉。历史学家们也在这条河上努力地寻找着——鸽子洞的先民们是从哪儿来的？又到哪儿去了呢？
　　1959年，考古工作者在离这里50公里的建平县供销社的龙骨堆里，曾意外地发现过一根4万年前的人的上臂骨化石，他们惊喜万分，把那位４万年前的人称为——建平人。
　　可以断定，鸽子洞人是建平人的祖先；只是不能想象，50公里的路程，我们祖先竟然走了6万年；同时，我们也不能不发出深深的感慨：十万年前的那个孩子在吃完了最后一口烤羊腿之后，扔掉了换下的乳牙，就头也不回地走上了人类进化的漫漫路途……

原始人在打猎。
　　张老汉在耕地。
　　原始人在吃饭。
　　张老汉在打场。

【解说】鸽子洞的先人们哪儿去了？我们至今无法确切地得知。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这是一个古往今来叩问不已的问题。我们曾问过云南的元谋人，我们也问过北京周口店人，当我们又面对鸽子洞人的时侯，我们仍然读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人类是生生不息、血脉融通、艰难繁衍至今的——这确是毫无疑问的。
　　是的，当我们在鸽子洞里发现了10万年前先人们留下的火堆的遗迹之后，我们用手抚摸着这烟火熏染的岩石，我们突然觉出了一种烫人的灼热——我们终于明白了：鸽子洞人点燃的那堆火其实并没有熄灭，10万年来，它一直在世世代代的农家的灶下继续燃烧着，送给人们一顿顿的饮食和一天天的日子。
　　今天，这火不仅在张老汉家喜庆的灶中跳动，而且在这更加现代化的炉膛里燃烧。

喀左水泥厂的炉火。
　　喀左紫砂厂的炉火。
　　喀左陈醋厂、染织厂、花炮厂……的炉火。

【解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人类进步的脚步，即使在大漠和冰山，文明之火也是永不会熄灭的，他只能越烧越旺，洞天烛地。
　　他将照耀着大凌河流向未来。

第三集

春节。午后的牛河梁。
　　牛河梁附近的农科村。远远望去大红的春联和红灯笼显得喜气洋洋。
　　牛河梁考古工作站的考古工作者们正在忙碌着。

【解说】这条干枯的河床叫牛河，雨季里，牛河的水将流向大凌河的第一个大的支流牤牛河，然后归入大凌河。当地人把牛河边上的这个山梁叫牛河梁。它位于凌源市和建平县的交界处，距大凌河的北源约40公里，离鸽子洞也只有30多公里。
　　许多年来，人们经常发现这里有一些摆放得很有规律的石头和一些破碎的陶片，以及一些巨大的陶土块。但这些东西在大凌河两岸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人们依旧在这山梁上栽树种庄稼，在这山洼里过自己的日子。

考古工作站的灯光点点，可以看见窗里的人影在忙忙碌碌地晃动。
　　山村里的人影也在忙忙碌碌地晃动。

【解说】1936年9月，一代考古宗师梁思永先生对当时的考古界感慨万端，他批评说：他们的兴味只限于黄河流域和与中国上古史较接近的仰韶文化。他希望考古家们能离开黄河流域去追溯中国上古史的文明之源。他面对着在辽西发掘出土的1万年前的古陶片和石器，远见卓识，提出了《文明起源于辽西东蒙说》。然而，时光流逝，直到大凌河走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直在中原地带黄河流域苦苦搜寻的考古界才站起身来，捶一捶酸痛的腰，揉一揉发涩的眼睛，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塞外，投向了大凌河流域。
　　——就是从那个时侯开始，方圆近50平方公里的一大群波澜壮阔的远古文化遗迹辉煌地展现在考古界的面前：许多个5500年前的巨大的积石冢、方圆叠加的巨型祭坛、巨大的石砌金字塔和塑有真人大小女神像的神女庙在这座叫做牛河梁的小山上，以及大凌河河畔的喀左县东山咀被陆续发现，除此之外，一大批前所未有的极其精美的玉器也随之出土。
　　——东方这个最古老民族的历史在大凌河这并不宽广的流域里被改写了，三皇五帝的传说被印证了，中国的4000年文明史变成了5500年文明史。

一个皮影班子正在老乡家吃晚饭，场子上已经人头攒动了。
　　一些帮忙的人们积极地张罗着。
　　山村的皮影开始了。乡间的艺人们起劲地演着，唱着。
　　韩琢在出神地演着。
　　山民们出神地看着。
　　——是在山村小学的教室里。

【解说】5500多年前的上古时代，在大凌河的上游，就已经神话般地出现了一个具有高度文明的神秘王国。先人们伴着大凌河日夜不息的汩汩水声井井有条地安排着他们的祭坛、神庙和陵冢，安排着他们的精神家园。他们早已不再崇拜图腾和自然的伟力，他们开始崇拜自己，崇拜自己所敬仰和爱戴的美丽女神……
　　只是面对着这掊掊黄土和散乱的石堆，我们却无法想象当年：牛河梁上祭祀的舞蹈和礼拜的欢呼声似乎还没有停息，就在女神美丽的微笑注视下，人群竟会突然像轻烟一样地散去，只留下空空的祭坛，阒无声息的广场，还有女神长久的寂寞……
　　——面对着这些，我们如同面对着汩汩逝去的大凌河河水，只能感叹一声：
　　逝者如斯……

女神的陶像和残片。
　　看皮影的孩子们手里的泥人。
　　女神头像。　
　　看皮影的孩子们头带的面具。
　　玉猪龙。
　　看皮影的孩子们手里的竹蛇。

牛河梁考古工作者介绍出土的玉猪龙：“中华民族第一龙”：龙是反映奴隶主和封建地主阶级思想意识的神祗，他只能是人类在进入阶级社会后才能出现。牛河梁及附近地区出土的大量玉龙，一是证明了牛河梁文化已是由原始社会进入到阶级社会的国家文明社会；二是找到了中华民族龙的起源：龙的原始形态是猪的形象，而牛河梁的对面就是猪头山……无论是皇帝老子的龙袍龙床九龙壁，还是江南民间的龙灯龙船，都是从这里演变去的……我们华夏子孙是龙的传人，而牛河梁是龙的真正故乡。……”

【解说】这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王国；这是一个发达而文明得令后人惊异的社会。通过这些仅仅发掘了十分之一的遗址，我们仍可以想见当年这些建筑的恢宏气势和先人们祭祀祈祷歌舞时场面的隆重热烈。

由皮影的歌舞幻化成━━
　　现代化的剧场建筑。
　　现代歌舞晚会。
　　歌舞厅里人们的歌舞。

【解说】在想象牛河梁先人们祭祀歌舞的时侯，我们忽然觉得，先人们是在为女神而歌舞，也是在为自己而歌舞——寻求愉悦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之一。
　　在这座剧场里，他们的狂歌劲舞是为了表演也是为了渲泄；而在这个以牛河梁命名的现代化的歌舞厅里，人们的歌舞是为了渲泄也是为了表现。
　　——虽然，时代风已经浸透了这座古城，在人们的歌舞之中已然寻不到传统的半点痕迹，全新的娱乐方式表明着全新的价值评判。但是，所有的人都是从历史中走来的，他们的生命无一不保存着历史延续的基因。
　　如果今天不是这个样子，那才是不可思议的。

　　现代化的歌舞和皮影叠在一起，融入考古站的灯光。　　

【解说】站在这弥漫着我们民族文明曙光的圣殿之上，我们不仅能够想象得出先人们隆重热烈的祭祀仪式，我们还会听到一阵阵朴拙苍凉的古歌古乐随风而至，我们更能感受到先人们生存的顽强和生命的活力。
　　我们会觉得那女神一直在端庄地站立着，凝视至今。
　　那么，我们在女神深沉的目光里，究竟看到了些什么呢？

——皮影演得正热闹。
　　影窗鲜丽，丝弦委婉。渐渐幻化成凌钢的钢水奔流机器轰鸣。
　　——韩琢在后台摆弄着影人，演得极其认真。
　　影窗上的战马奔腾幻化成凌汽的汽车飞奔。

【解说】女神用玉石琢成的双眸至今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从中读出了人类进步的辉煌和艰难。我们懂得了没有任何一次辉煌不是以艰难为代价的；我们也知道许多次艰难的后面紧跟着的就是辉煌。

人们看得全神贯注。
　　人们背后的黑板上写着杂乱的粉笔字：远古……三皇五帝……茹毛饮血……

第四集

牛河梁遗址。
　　祭坛。
　　积石冢。

【解说】大凌河在不远处悠悠流淌，河面上倒映着历史的风光。我们依然流连在５５００年前大凌河先人的都城——牛河梁上。
　　这是女神和她的庙宇、祭坛、以及先民们久久不醒的长梦；无庸置疑，我们是骄傲地站在腾起过我们这个民族文明曙光的圣地之上。
　　所以，我们久久地流连，不忍离去。

春节。牛河梁下农家的红灯笼，大红春联。
　　凌北乡农科村的皮影班子仍在演出。
　　韩琢在打鼓。盲琴师周瑞存在拉弦。
　　牛河梁考古工作站的灯光依然在亮着。

【解说】在这曙光最初照耀着的地方，一切都令人觉得苍凉而豪迈。
　　——因为，在这里我们不仅找到了一个似乎是从未有过的开始；我们还找到了一个失踪了许久的时代。

考古专家孙守道在介绍：“……牛河梁玉龙以及玉龟玉鸟等一大批玉器的发现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我们知道，龙是我们国家、我们民族、我们文化的一个象征；而对玉器的研究，则更是对我国文明史的研究……这么大量的玉器的产生，一定有他的历史背景，有他的社会经济基础，有他相适应的社会意识形态的需要。古书《越绝书》里记载了春秋时一位叫风胡子的人的话，他说“轩辕神农之时，以石为兵；黄帝之时，以玉为兵；禹穴之时，以铜为兵；当此之时，做铁兵。”就是说，在石器时代和青铜器时代之间，他认为还有一个玉器时代，可是，以前我们一直延用19世纪丹麦人汤姆逊的石器、青铜器和铁器的时代划分……现在，我们为风胡子这一科学的时代划分法找到了佐证……可以说我们在牛河梁找到了一个失踪的时代。

【解说】这当然是一个天然美质、五色相宜、精巧绝伦的时代。从此以后，牛河梁迷人的光影和铿锵的音韵一直伴着大凌河的水声，显得无比的灿烂而久远。

在朝阳出土的古乐器——
　　商周时期的陶埙，石磬。
　　春秋时期至辽代的铜编钟。
　　辽金时期的铜钹和多音瓷哨。
　　民间艺人们手中的琴、鼓、板。

　　盲琴师周瑞存入神地拉琴。
　　韩琢也入神地打鼓。

　　韩琢去一户农家。
　　那家没有贴春联，也没有挂红灯。
　　韩在那农家端详着一张照片。

韩琢：“……这是已故盲琴师王德海，是我20多年的好朋友。老王一辈子就好这一样，他把拉弦看得和自己的命一样，用现代人的说法，他是只有在拉弦的时侯，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存在。……去年夏天……在这村演影，还是老王拉大弦。演着演着，台下就有人喊：哎，哎，拉弦的，你拉得怎么不是味儿啊？走调了，走调了……我抬头一看，王德海的脑袋已经垂到胸口上了，人已经不行了……老王大哥就死在了影台上了……”

皮影在继续演着。
　　写着年年有余字样的大红灯笼。
　　——年年有余。

【解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谁能知道5500年里会有多少人的悲欢离合与喜怒哀乐？谁能说得清一座座积石冢里埋藏了多少人的回忆和希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似乎人类生命历程中的所有故事都能够在这高高低低急急缓缓的声音里述说；成败兴衰，废立荣辱，一个民族历史的所有篇章也几乎都可以在铜钟石磬竹管丝弦的伴奏下翻动。　

韩琢在他的办公室：“……皮影是从什么年代开始有的，这已经无法考证了，但1千多年前就有记载。凌源是皮影之乡，有人说是几百年前从河北传过来的。但我一直认为皮影是由原来辽西土著居民带到中原之后，又由中原再带回来的……你看，这是我收集的最初的影人，这和我们这里的民间剪纸多么相像！”

杨廷玺在凌源收集研究民间剪纸：“……朝阳地区的民间剪纸艺术非常独特，有着鲜明的地域特点，尤其令人吃惊的是一些剪纸作品竟保留着传统的远古艺术风格，与牛河梁出土的女神像残块及喀左东山咀女神像极其相似——你看，这张剪纸作品中女性人物的腹部有多么大，像怀孕一样，和东山咀女神如出一辙，这当然是远古生殖崇拜的遗迹。至于这种文化的传承是怎样接续的，却很难说清楚。”

凌源市迎春书法展。
　　建平县1996年中国画展览。
　　农家门帘上的刺绣。
　　朝阳县棉麻公司某职员的大型编织挂毯。
　　大商场里琳琅满目的时装和绣品。

【解说】我们努力地辨认着先人的足迹——鸽子洞人走了6万多年，从大凌河边的猎羊人走成了建平人；而建平人又走了4万多年，终于走上了牛河梁……
　　一位诗人这样写道：

一部中华不知何时被诗浸了
　　开篇就朦胧成茫茫荒野
　　炎黄子孙寻根
　　哪篇记载炎黄的章节
　　龙的传人回首
　　黄龙从哪里腾越

　　多亏有梦发于红山
　　牛河梁游进梦界
　　与女神相约……

先人的足迹是不是真的这样呢？我们不敢肯定。
　　——文明之河的流向并不像大凌河的流向那样一目了然，它被历史的风霜雨雪打磨得很难辩认，几乎像一条流经沙漠的暗河，只是在水流很大的地方才露出地面，而更多时侯，它只是在地下悄悄地流淌。

考古专家金岳先生在寓所里研究资料。

金岳：“……燕山在商代叫做炎，其实，他的来历可能还要早，和传说中的炎帝有关，《左传》中说：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阪泉就是现在的燕山一带。《列子》《淮南子》《国语》等书都记载了此事。而《山海经　海内经》又说炎帝是因居于炎山而名炎帝……只是在黄帝战胜了炎帝之后，燕山地区才归黄帝轩辕氏占有……所以，燕山地区最早应该是炎帝的领地……我想，应该肯定——牛河梁就是炎帝的都城！”

第五集

朝阳县北四家子乡。
　　正月里的乡村。
　　黄土地里秧歌如潮。
　　秧歌黄河阵正启程去拜坟。

【解说】大凌河流过了鸽子洞，又接纳了从牛河梁源源北来的忙牛河水，终于迈进了朝阳县的门槛——她开始和她的姊妹河小凌河亲密地嬉戏并行了。她们一北一南，相互招呼牵扯，任意地涂抹打扮自己。
　　其实，她们并不是真的如此天真——别忘了，她们的征程虽短，可身上却一直背负着漫长而沉重的历史呢！
　　又一个时序开始轮回了。在大小凌河之间的这片黄土地上，虽然土地还依然被冰雪封盖着，可是秧歌却红红火火地在一个个山村里扭了起来。这粗犷而豪迈的秧歌是山民们生命激情的一种发泄，也是对过去了的日子的怀念，更是一代代人源远流长的对未来幸福的真诚祈祷。

大杖子村的秧歌队在山野的老坟地里狂扭着。
　　纸烛摇曳。
　　香烟缭绕。
　　鞭炮炸响。

【解说】这是朝阳县北四家子乡的大杖村，这里处在大小凌河的分水岭上，离大小凌河都只有10来公里。
　　几十年来，李久山和赵明义两个人一直是大杖子村秧歌队的会首，今年小凌河川的雨水充足，庄稼收成不错。所以，还没进腊月他们老哥俩就开始张罗秧歌。

李久山：“……这秧歌叫黄河阵，全国有名……前年我们带着这秧歌还参加过国际民间舞蹈节，还得过金奖呢……说起这黄河阵，那可有些年代了，是我太爷和他（指赵明义）祖太爷俩人办起来的。听老辈子人说，咱这大山北边有座什么庙，庙上的墙上就画着挺多挺多的画，有姜太公，有申公豹什么的，有骑虎的，有骑鹤的，画得可像了……我太爷他们好乐呵，就照着庙墙上的画，编了这个黄河阵的秧歌……后来，就留下个规矩，年年办秧歌得先去拜坟，咱不能忘了祖宗啊……”

【解说】山民们演的依然是世代流传的武王伐纣的故事：年迈的英雄姜尚以自己的文韬武略帮助周民族打败了商民族，成为了民间代代传颂的英雄，尤其是老年人称颂的英雄。
　　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历史在山民们今天的秧歌里，只是一个欢乐的符号，人们无暇在痛快淋漓的舞蹈中去细究几千年前的是是非非，即使是身边所发生的故事……

建平水泉夏家店下层文化——殷商遗址。
　　水泉出土的遗物。
　　喀左平房子殷商遗址。
　　平房子出土的殷商青铜器。
　　喀左山湾子殷商遗址。
　　山湾子出土的青铜器。
　　1982年邮电部发行的青铜器特种邮票——朝阳部分。

【解说】“黄河阵”的秧歌还在热热闹闹地扭着，让我们先沿着大凌河回溯一程，去领略历史的又一处辉煌。
　　在离这里60多公里的大凌河南支的北岸，在喀左县一个叫平房子的地方，1960年代曾发掘出12件美伦美涣的商周青铜器，这是辽宁也是东北第一次出土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更珍贵的是，那些青铜器上面铸有一些极其费解的铭文。此后，在喀左县境内的大凌河两岸又陆续出土了六批精美的商周青铜器，其中有高86厘米，重达50余公斤的礼器大鼎。这些青铜器的陆续出土引起了考古界的极大注意。一代考古宗师郭沫若先生仔细考订了这些铭文。最后，他认定，这是耻食周粟的伯夷和叔齐所在的孤竹国的鼎器，而已故考古大师唐兰先生则认定：殷商的孤竹国国都，就是大凌河畔的这块土地。

山野间黄河阵的秧歌还在如潮如火。
　　围观的人们也依然是兴高彩烈。
　　乡中学的历史教师王忠也在其中。

王忠：“……这孤竹国我就知道是夏……商代的分封国，伯夷和叔齐是国王的两个儿子……后来，国王死了，就传位他们俩，可他们俩却谁也不受，就都躲到首阳山上去了。再后来，姜子牙帮着周文王伐纣，周朝胜利了……虽然孤竹国的大将黄花把敌军引入了迷谷，但敌军随老马走了出来——老马识途么！最后，孤竹国还是被灭了，到处都变成了周朝的天下。伯夷和叔齐他们俩个非常有骨气，不肯出山去吃周朝的粮食，就双双地饿死在首阳山上了……”

【解说】孤竹国—— 一个多么意味深长的国名！商朝的最后一棵孤竹，冒着苦寒和大雪，顽强地挺立在周天下的北方，和周天下对峙着。
　　伯夷和叔齐，饿死不吃周粟——是气节，也是失去最后家园的绝望。
　　但他们更是大凌河谷最初的英雄……

【解说】我们站在高山之巅极目眺望，薄云下的辽西丘陵翻滚如浪，大小凌河细细如线。
　　这山水之间，遍地英雄。
　　让我们暂时离开这快乐的人群，去附近寻访几位凌河人。　　

王老凿和他的石明信沟。

【解说】当年一个外号叫王老凿的老头，带着他的三个弟弟和村里的乡亲，在日本人建立伪满洲国的时侯，在几十万装备精良的国军拱手南撤的时侯，他在这小凌河边的山沟沟里树起了英雄的大旗——上边写着万古不朽的大字：中国地！

他们经受了14年的封锁，无数次的围剿杀戮，他们的家园4次被毁，可他们宁肯刀耕火种，宁肯用火枪土炮和头颅热血去拚，也义无反顾地坚守自己的家园和国土。整整14年，他们几十个人生活在全东北绝无仅有的这块中国地上，在伪满洲国的天下做了14年苦难悲壮却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王老凿的真名叫王文福—— 一个目不识丁的普通的辽西老头。
　　一位年轻的作家这样说：

“无疑，这山沟不是什么名关要塞咽喉枢纽，不是什么十里荷花步步胜景的风光宝地；但这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继承了祖辈血脉的家园。田地里生长着父老妻小的日子，山坡上安息着老祖宗的灵魂——因此，在他们心中，这里是最为神圣的地方：一朵野花可视为灵芝，一块石头也是宝玉，每一寸土地都是心那！所以，当他们经受着日寇的扫荡、封锁、甚至利诱时，能够威武不屈，富贵不移，不仅守住了自己的家园，而且坚守住了中国人的气节！所以，因为有了这个山沟，有了这块中国地，早在苏军参战之前，早在广岛和长崎的蘑菇云升起之前，早在密苏里号军舰上签下投降书之前，日本鬼子就已经失败了！”

刘桂五和他的六家子镇。
　　赵尚志和他的王伦沟。

【解说】江山如画，多少豪杰！从这，沿着小凌河走去，仅仅十几公里之内，就诞生了抗日名将刘桂五和北国雄狮赵尚志。
　　刘桂五为抗日救国，在临潼亲手捉蒋，促成了改变中国命运的伟大历史事件，最后血洒抗日疆场。朱德和彭德怀联名挽祭：殉国虽死犹荣！蒋介石也痛悼说：大风思猛士。
　　赵尚志转战白山黑水，曾任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和抗联第三军军长，他使日寇闻风丧胆，人民群众称他为北国雄狮和中国的夏伯阳。最后，他也血洒林海雪原，成为千古不朽的民族英雄。

另一山村的秧歌也在满天的黄尘中如醉如狂。
　　秧歌里有扮演八路军打日本鬼子内容的。

【解说】一条河是一个民族的历史，是血与火，呐喊与撕杀的历史。可是，它最终还是被演绎成了一段美丽而欢快的舞蹈，演绎成了锣鼓与锁呐编织的故事。
　　这是时间的魔力，也是岁月流逝的必然。
　　但是，你听，这每一支歌儿，每一曲舞蹈，每一则故事，甚至每一个轻松而平常的音阶，都深藏着一大部历史的风烟。

市舞蹈家协会的同志在秧歌队旁认真地观察着。
　　他不时地记录着秧歌的动作和曲谱。

舞蹈家：“……这舞蹈太漂亮了，简直无以伦比……这是辽宁，也是东北和全国最早的民间舞蹈……是舞蹈的化石。多么不可思议，他竟在大小凌河流传下来了：这里独特的地域文化很善于保留传统……你看，这动作，带有多么明显的少数民族风格……”

第六集

建平热水的燕长城。
　　逶迤的群山。
　　老哈河向北流去。

【解说】大小凌河还在冰雪的覆盖之下，让我们暂时离开大小凌河，到她们的另一条姊妹河——老哈河去看一看。
　　如果从空中俯瞰，就可以发现隆起于内蒙古高原的七老图山脉和河北的燕山山脉组成了一条起伏的巨龙，从高原一直横卧到渤海。在这条巨龙东北侧的鳞爪间，不仅养育了大小凌河，而且还养育了另一条与大小凌河并行的河流——老哈河，也就是辽河的上游。她们像三张套在一起的弓，努力地要把辽西这块土地射入大海。而一条条的带子就像一根根废弃的弓弦，也胡乱地搭在这条巨龙的身上，牵扯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就是经历了几千年风雨的燕长城，秦长城和汉代长城……

建平热水乡马家湾。
　　正在屋后劈木头的马老汉。

马老汉：“……这条石龙就是长城，是什么朝代的我可说不清楚。你看，这条石龙是从老哈河那边过来的，没头没尾地长……老哈河那边是内蒙古，叫美丽河。名子好听着呢……原来我们也不知道这就是长城，是后来文化站的老张来说的，他还在这立了块水泥牌子，现在也不知道弄哪去了……”

【解说】当周民族从商民族的统治下摆脱出来，并在黄河流域建立起自己的霸业以后，不仅孤竹国在北方傲立着，而且另一些民族如山戎和东胡也开始在大小凌河和老哈河流域崛起。他们借助着深厚发达的辽西文化，经济和军事力量不断壮大，成为周朝及其封国——燕的威胁。直至800多年以后的战国争雄时期，燕才逐渐强大起来，逼得已经进入中原的东胡步步后退，这时，一道道长城开始四处蔓延。
　　这里的燕长城就是中国最早的长城——是燕国防御强大的东胡的产物。
　　两千多年的风吹雨打，当年雄伟巍峨的长城已经变成一条散乱的石堆——它在当年也许挡住过东胡民族的铁蹄，却无论如何也没能挡住时间的脚步，更没能挡住民族之间的交融。

马老汉：“……我家原来就住在这长城的北边，觉着挺不方便的，地也不好，还缺水，更觉着孤单，我爹就带着我们搬过来了，这边地肥，临老哈河近……我家老辈子就在那边住，搬过来40多年了……其实老家离这里不远，也就三四里地，站在那个坡上就能看见……那就是……可也算是长城外了。”

【解说】其实，在大凌河和老哈河的流域里，有着许多道长城。

燕长城。
　　燕秦汉长城。
　　汉墩台长城。
　　明长城。

【解说】这些道长城就像一条条游龙，在大小凌河和老哈河流域，在内蒙古大漠和蓝色的渤海间，忽南忽北，移来移去。几千年里，强大的塞外文明一直和中原文明对峙着，时时互有胜负，进进退退，形同拉锯。所以，一道道长城变成了两个文明谁胜谁负的标志，无言地讲述着历史的演进和更叠。
　　但是，只有这汩汩流淌的河水，像一道凹陷下去的长城，永远地屹立着，标定着一块块文明的流动渗透和交融。

小凌河。
　　大凌河。
　　老哈河。
　　牤牛河。

　　老哈河上的渡口。
　　艄公老钱正在摆渡。
　　一些人正在接从河对岸娶的媳妇。

老钱：“……不收船钱是老辈子留下的规矩，我爹摆渡摆了50多年，我也摆了30多年，从没管行人要过船钱……嘿嘿，别看我姓钱……冬天了，河封住了，我就去这河两岸的人家去收点船粮……别看这是两个省，大伙还都给……那边美丽河的姑娘嫁过来不少，咱们汉族姑娘也有嫁过去的，都是亲上连亲……”

在老钱所住的村里，蒙汉通婚的人家很多。
　　一户姓李的人家：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蒙族；而刚结婚的儿子又从老哈河对岸的美丽河娶了个漂亮的蒙族姑娘。李老汉能说流利的蒙语，而新媳妇也会包饺子，他们一家每天早晨却都在一起喝奶茶……

老钱：“咱这里和河那边的内蒙古嫁嫁娶娶的可太多了。可是呢，还是往咱们这边嫁的多，咱们这边条件好呗……早些年，咱们这边的姑娘嫁到河北山东的还少哇……人还不都是这样——哪儿条件好就奔哪儿去呗。”

【解说】其实老钱说得对，生存条件决定着人们的生活习惯。人们总是向往着更好的地方，希望得到更好的东西。
　　也许，这种向往和希望的历史就是迁徙、争夺、厮杀、占领的历史；就是丢失、放弃、废置、湮灭的历史；也许，这更是各民族间统一、同化、消融、强盛的历史。

一座座废弃的古城址。
　　——达拉甲古城址。
　　——惠州古城址。
　　——黑水古城址……

【解说】那么，这些故城上创造了无比辉煌历史的先人们，是不是也在某一个黄昏或某一个黎明里，赶着自己的牛羊，驮着自己的文明，走向草肥水美的别处了呢？他们果真就舍弃了自己家乡的热土，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么？

三北防护林。
　　面对内蒙古大风沙的孙国义一家。

【解说】去的去，来的来，可更多的是故土难离。
　　老孙一家在这老哈河边住了四代人了。最初，这里也算是林草丰茂，可是渐渐地风沙就逼过来了。老孙和别的人家也就一点点地往后退，退来退去，别人就都搬走了，老孙没走，也不退了，他决定栽树抗风沙。没水他就去几公里外去挑；树苗叫风沙打死一茬就再栽一茬……后来，国家在这儿建设三北防护林，他有了依靠，有了信心，他终于胜利了。他守住了自己的家园，而且把她建设得蓬蓬勃勃。

朝阳县大庙乡残废军人老刘。
　　他正爬在地里查看他栽下的树苗。

【解说】不仅仅是故土难离，更是为了展示人的尊严。
　　老刘面对内蒙古的风沙也斗争了一辈子。他抗美援朝时失去了一条腿，可他却觉得自己更强壮了。在他48岁那年春天，他决定要把这片风沙吹打的荒山变成森林。他爬着上山，爬着挖坑，爬着栽树，爬着浇水……20年过去了，他让这片大树证明了一个残废了的辽西人的意志和尊严！

一道道的古长城。
　　一个个的古城遗址。
　　老马，老钱，老孙，老刘。

【解说】历史的遗迹不一定就是历史；几千年的风雨能泯灭一切生命却不一定能泯灭一切精神。
　　在大凌河，在小凌河，在老哈河，我们随处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当然，在黄河和长江，我们也会这样想。

第七集

大凌河木头城子一带。
　　黄花滩辽代建州古城遗迹。
　　八棱观古塔。
　　大凌河与老虎山河交汇处。
　　馒头营子乡肖家店村的阎王鼻子峡谷。

【解说】让我们从老哈河的渡口和中国最古老的长城——燕长城离开，再回到大凌河去，继续我们的行程。
　　大凌河南北两个支流在喀左县汇合后，流过鸽子洞，接纳了从牛河梁的牛河和建平县深井河流来的牤牛河河水，就进入了朝阳县的境内。她穿过了辽代建州古城遗址，汇合了从内蒙古高原流来的老虎山河，进入了阎王鼻子峡谷。

阎王鼻子峡谷风光。

【解说】大凌河从远古的鸽子洞流向了上古时炎帝的牛河梁，又从商周时的孤竹国流到了春秋战国的燕长城……
　　大凌河流淌着一路辉煌！
　　然而，当她时而平静时而暴躁地流到这个叫作阎王鼻子的地方，她平生第一次将被人类抽刀截断！
　　大凌河养育了中华民族的文明，滋润了人类社会的历史，可她也时常会发怒施虐——在近100多年的时间里，她使辽西大地蒙受了18次大的水灾，1994年7月13日，党的好干部，锦州市委书记张鸣歧就是被她的洪水淹没的；可是另一方面，也是在这100多年的时间里，她两岸的大地却还发生了17次大旱灾!
　　——洪涝，干旱，这两个魔鬼制约着朝阳市飞速发展着的工业生产和城市建设，影响着朝阳地区的小麦、棉花等农业生产——这里的小麦产量占全省第一，而棉花产量则占全东北第一。
　　——叫人无可奈何的大凌河！
　　面对大凌河，清代诗人陆寓曾叹道：

　　　　空听朝朝戽水声，
　　　　脂膏已竭痛民生。
　　　　何人手把经纶挽？
　　　　不使云雷万里行。　　

市政府的办公会议。
　　水利部门的勘测规划。
　　两岸的梯田、林带、水保工程。

【解说】手挽经纶自有人！十几年来，人们闸沟造坝种草栽树挖坑修渠……不停地治理着她。1994年　月　日，朝阳市人民政府报请国务院批准，决定在这个峡谷截住大凌河，修建一座蓄水1.8亿立方米的大型水库。届时，这座水库不仅能够防洪抗旱养鱼发电，而且将成为一处风景绝佳的旅游胜地。
　　现在，水库的前期建设工程已经开工。
　　可以想象，大凌河上这个烟波浩渺的人工湖该是多么的辽阔壮观！
　　高峡出平湖——这是千古的呼唤，这是万民的希望！
　　这也是从鸽子洞人捧饮第一口大凌河水时就开始的梦想——让她按人类的意愿流淌！

大凌河出峡谷后的风光。

【解说】让我们从即将耸起的水库大坝奔流而下，走出险峻的阎王鼻子峡谷，踏上豁然开阔的河面，接着去领略大凌河所创造的辉煌——　

建平县的燕秦长城。
　　凌源的李广射虎石。
　　十二台乡袁家台子。
　　秦汉柳城遗址。

【解说】齐、楚、燕、韩、赵、魏、秦……当春秋诸侯在中原争霸的时侯，东胡和匈奴也在辽西厮杀着。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了六国，沿用燕国的旧制，仍把辽西地区划归右北平郡和辽西郡管辖，并派大将蒙恬把原来的秦、燕、赵三国长城连接起来，形成了气势磅礴的万里长城，在辽西与匈奴对峙。公元前200年，汉高祖刘邦被匈奴打败，辽西尽为匈奴所有。直至公元前128年，汉武帝任飞将军李广为统辖辽西地区的右北平郡太守，才打败了匈奴，不叫胡马度阴山，并在辽西郡设立了柳城县。
　　——这个叫袁家台子的地方，就是秦汉重镇柳城的遗址。

市文管办孙国平介绍：“1979年，辽宁省考古队对这里进行了发掘，发现了汉代的水井、窑址和储粮万余斤的粮窖，里面还有已经炭化的谷子；尤其珍贵的是发现了带有柳城字样的板瓦和陶拍卫士；此外，还出土了大量的铁制生产工具、交通工具和兵器等文物……”

——这一切都说明了古柳城是连接中原和东北以及东北亚的军事重镇。

【解说】一方城池，四开沃野，古道要塞，秦汉重镇，古柳城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一幕幕刀光剑影的悲喜剧曾相继在这里上演——
　　西汉击败匈奴之后，曾将东胡族的后人乌桓族迁来辽西，后来乌桓族势力渐大，强行占领辽西等三郡，入主柳城，切断了中原通向东北的唯一要道卢龙古道，与汉朝抗衡；公元177年，汉朝派赵苞任辽西太守，被乌桓在柳城掠去母亲妻子，以此威逼赵苞献城投降，赵苞为保卫疆土，舍亲取义，传为千古佳话；东汉末年，曹操大败袁绍之后，为了统一北方，出卢龙古道亲征乌桓，在这里斩杀了乌桓王塌顿，并进城犒赏三军。曹操在中国文学史上辉煌耀眼的《冬十月》、《观沧海》等四首诗作就是在北征柳城的归途上所作。

曹操诗作的各种版本。
　　曹操诗作的书法作品。
　　王复聪在奋笔急书《观沧海》。

【解说】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从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雄才大略的魏武帝在登临碣石面对沧海的时侯，他究竟想了些什么？是大凌河谷行军时的马蹄号角刁斗霜月？还是柳城郊野厮杀时的火烧大纛血染战袍？
　　即使飞越千年，我们也无法得知这位一代枭雄的真实心迹，但他存世的20余首诗作中最具豪情文采的四首，均是写于北征辽西的途中。
　　这能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呢？
　　那么，让我们也去走一走辽西古道！

辽西古道遗迹。
　　凌源大煤岭垭口。
　　大庙青鸾岭古道遗迹。
　　金代天盛号石拱桥。
　　北票金厂沟梁古隘口遗迹。
　　朝阳市公路处处长，《朝阳古今交通》编委邹义介绍辽西古道。

邹义：“朝阳是处在东北与中原的之间的咽喉地带。在大小凌河和老哈河流域，极度文明发达的上古先民们与外界频繁的交往活动，自然就踏出了中国最早的道路。金代在辽西走廊设置递铺之前，大小凌河河谷、青龙河河谷、老哈河河谷的天然通道就一直是中原通往东北以及东北亚的唯一道路。山戎攻燕伐齐，齐灭孤竹，秦开却胡，曹操北征乌桓，都经过了这里；从魏晋到隋初，几百年间，卢龙塞道一直是关内外通衢大道；盛唐时期，营州道是京师长安通往边州的７条干道之一；之后，元代朝阳的驿馆遍布；而清代，这里又一直是皇帝东巡的御道之一。”

辽西古道示意图。
　　朝阳市公路工程公司党委书记贾国义介绍辽西古道。

贾国义：“辽西古道有四条，其中的三条都要经过朝阳：
　　一是卢龙塞道。因为要经过卢龙塞——就是喜峰口而得名，大约在东周时就已经开通了。它的走向是这样：由北京起——顺义——喜峰口——沿滦河支流北上——再沿老哈河北上——至内蒙古的宁城——进入大凌河河谷——经由柳城——沿大凌河而下，到达辽东或朝鲜，远至吉林、黑龙江和俄罗斯等远东地区。曹操北征乌桓就是走的这一古道。
　　一是无终道。因为经过无终——也就是天津的蓟县而得名。这条古道大约在秦汉时就已经开通了，这条古道是秦始皇所修的驰道。它的走向是：咸阳——邯郸——北京——蓟县——迁安——进入青龙河谷北上——进入大凌河河谷——经柳城，或继续沿大凌河东行去东北、朝鲜俄罗斯；或由柳城南下，经十二台——南双庙——单家店——羊山——入小凌河河谷——过孤竹营子——入六股河——经建昌——绥中直达海边，与另一古道——傍海道相接。曹操北征班师和秦始皇东临碣石走的就是这一古道。
　　另一条古道是平冈道。这条古道形成的时间就更早了，大约有6000多年的历史，与牛河梁文化同期。这条古道因为走平冈——也就是今天内蒙古的宁城而得名。它的走向是：由北京开始——经怀柔——滦平——进入老哈河——到达宁城。然后，或是继续沿老哈河北上——过西喇木伦河——进入乌尔吉木伦河河谷继续北上，到达大兴安岭地区，以至蒙古和俄罗斯；或者由宁城东行——穿越努鲁儿虎山山谷——过西辽河，到达呼伦贝尔草原。
　　还有一条古道就是傍海道了。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天津——唐山——山海关——绥中——锦州——沈阳一线。”

古道的景色。
　　现代化的输港公路。
　　金代石拱桥。
　　现代化的铁路大桥。
　　朝阳机场。

【解说】大河奔涌，古道沧桑。当年大凌河河谷里的队队旌旗和萧萧车马已随烟尘散尽，繁华的古道已长满离离枯草……河是流动的路，路是流动的河。秦始皇把驰道修到了大凌河；而今天的大凌河人却把高速公路修到了秦始皇的咸阳都城！……万千往事和无尽的历史纷纷从这条条古道上走过，却又最终抛开了它，走上了金色的阳光大道——

沈阳——铁岭高速公路。
　　沈阳外环高速公路。
　　西安——宝鸡高速公路。
　　长春——吉林高速公路。
　　在汽车里的朝阳公路工程集团总公司经理郝延斌介绍情况。

郝延斌：“我们公司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机械队，参与朝阳地区的公路建设。那个时侯朝阳几乎没有什么好路，我们也几乎没有什么活。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事业有了飞速的发展，朝阳的公路网不仅密度大，而且等级高，这在国内都是领先的。朝阳由此结束了偏僻闭塞的历史，成为一个拥有公路铁路和航空港的现代化亚沿海城市。我们公司也由小到大，大步走向了市场，参与了沈阳——铁岭高速公路、沈阳外环高速公路、西安——宝鸡高速公路、长春——吉林高速公路等国家重点高等级公路的建设，成为我省为数不多的，有能力进行高等级公路建设的实力雄厚的公路建设专业公司。”

【解说】大凌河河谷里充满了战争硝烟和历史云雾的古道渐渐又被时间湮灭了。它的身躯上曾负载了许许多多的辉煌，也走过了数不尽的苦难和悲壮。
　　但是，不管怎样，历史就像大凌河的河水一样，永远向前。

第八集

在大凌河南大桥附近。
　　朝阳城远眺。　　

【解说】大凌河刚刚离开了袁家台子的秦汉柳城，沿着这座叫松树山的小山只轻轻一划，就流进了三燕的鼎盛时期。
　　——华夏民族从牛河梁诞生的飞龙第一次在这里降落，变成了一座雄伟的都城。

黄昏中的凤凰山中寺、下寺、小西寺和西寺暮鼓建筑群。
　　从凤凰山上俯瞰黄昏中的朝阳城。
　　城中的现代化建筑和双塔、佑顺寺、关帝庙隐约可见。

【解说】公元1698年，也就是康熙三十七年秋天的一个黄昏，疲惫的蒙古族老喇嘛踔尔济卜地沿着大凌河河谷，蹒跚地从京师走来。他站在一个高坡上，拨开了障目的蒿草，满眼是无边的荒凉，同时，他也看到了荆棘丛中涂满落日余辉的三座古塔。他昏花的老眼倏然一亮，在那一刻，他似乎在狐走兔奔之中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呼唤。
　　于是，老喇嘛辗转奏请康熙皇帝，在这三座古塔的旁边修建了这座佑顺寺。
　　晨钟暮鼓，经声佛号。终于，“荆榛满地，虎狼群游”的荒野之地渐渐变成了一个繁华的大镇。
　　直到许久以后，一个农人在当时的东塔下种地时掘出了一块石碑，仔细拭去泥土，辨认漫漶了的文字，才知道这三塔所在之地原本不是荒芜之地，而是赫赫有名的三燕故都——龙城的遗址。

《朝阳县志》，《热河府志》的介绍。
　　北塔等古建筑。
　　“龙腾苑”等古遗址。

【解说】大凌河水时而温柔时而暴躁地流淌着，她两岸的土地也是时而平和安祥时而狼烟四起。文明的历史总是离不开血与火的洗礼。
　　曹操大破乌桓之后，东胡的另一支后裔鲜卑族在辽西迅速崛起，成为塞北最强大的民族——占有了“东西万二千里，南北七千里”的辽阔疆域。其中慕容氏鲜卑在众多的鲜卑部落里逐渐发展起来，统一了其他的鲜卑部落。他们的首领也曾先后被曹魏政权和东晋王朝加封为王公甚至“大单于”。公元337年，也就是东晋的咸和九年，慕容鲜卑的大单于慕容皩建立前燕王朝，自立为燕王，并决定在柳城之北，龙山之西的“福德之地”建设新都，定名龙城。公元342年的金秋时节，慕容晃率文武百官迁都龙城，也就是今天的朝阳市市区。

和龙宫遗址。
　　龙腾苑遗址。
　　朝阳市地方志办公室秦奎一在介绍。

秦奎一：“慕容皩的前燕十分强大，他的疆土南达淮河，东临渤海，西到黄河河套，北据内蒙古大部。而龙城则是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传说慕容皩见黑白两条巨龙在龙山——也就是今天的凤凰山上飞腾，慕容皩便设坛祭祀，还在山上修建了雄伟壮观的龙翔寺，并把新建的皇宫命名为和龙宫。公元348年，慕容皩去世，葬于龙山。太子慕容镌继位，灭了后赵冉魏之后称帝，并入主中原，国号元玺。公元370年，由于新继位的小皇帝慕容炜日趋腐化，加之连年战争，国力大衰，终于在前秦的进攻下灭亡了。
　　到了公元384年，慕容皩的第五个儿子慕容垂依靠手下的3万精兵而复国，史称后燕，仍定都龙城，盛极一时。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继位后，改元为永康。公元402年，经过一系列流血政变，慕容熙继帝位。他沉迷酒色腐化奢糜，竟征集数万民工，在龙城北郊修建了一个方圆十余里的巨大御花园：龙腾苑。内有基广500步、峰高17丈的景云山，有逍遥宫、甘露殿等宏伟华丽的建筑群，连房数百、观阁相交，极为壮观；他还强迫民工开凿了天河渠，引大凌河的河水入苑，形成了碧波荡漾的曲光海、清凉池等人工湖；他为了建造比原宫殿大一倍的承华殿，竟命令民工到远处背土，使得龙城黄土贵如粮。终于，在公元409年后燕王朝也灭亡了。雄伟壮丽，堪与阿房宫媲美的和龙宫、龙腾苑也付之一炬。
　　此后，冯跋又在龙城建立了北燕王朝。他一改后燕的奢糜之风，励精图治，动荡的龙城重新又繁华起来。直至公元436年，北魏灭掉北燕。
　　朝阳在100年间里，先后成为前燕、后燕和北燕的都城，极尽繁华。特别应该一提的是，慕容晃的前燕王朝和冯跋的北燕王朝都很重视文化教育。慕容晃曾在龙城建立了中国的第一个大学——皇家学院——东庠；而冯跋也建立了自己的大学——太学。他们挑选优秀的学者任教，为自己培养人才——这也是他们国运强盛的重要原因。”

【解说】往事如烟，沧桑正道。当年三燕故都华美壮丽的“龙腾苑”与“和龙宫”、“白雀园”早已被大凌河两岸的风雨磨去；在此盘桓流连的皇帝王公达官显贵们也早已逐波散尽……
　　但是，真的什么也没有留下么？

朝阳城的建筑。
　　一座座高楼。
　　一条条街道。
　　朝阳公园。
　　凌河公园。

【解说】当然，雄伟壮丽的和龙宫与龙腾苑只剩下了点点遗痕；可是，在这现代化的万千栋高楼里，在这美丽幽静的公园里，我们并不难发现历史之河流淌着的纹理。而在山村女教师王彩云的身上，我们就更能看得清这条历史之河是怎样奔涌向前的……

朝阳县王伦沟乡棚杖子村的女教师王彩云。
　　她在给学生上课。
　　她在家访。
　　她在指导学生养鹅。
　　满河里的白鹅。
　　她的自述。

王彩云：“……我很小的时侯就没有父亲和母亲了，我上不起学，生产队里就让我免费上学……我只有一双鞋，舍不得穿，冬天我也光着脚去上学，到了校门口，才把鞋穿上……一双鞋我穿了4年，还是好好的。后来鞋小了，我穿不进去了，我心疼得大哭一场……我学习用功，成绩也好，中学毕业以后我就当民办教师了……我当教师了……可是这地方挺困难，还有挺多的孩子念不起书……我想起了我的小时侯，我知道念不起书是啥滋味。我就在心里想：我一定叫孩子们都念得起书！可我是民办教师，我一个月只有几元钱的工资，我心里急也没有用。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卖鹅雏的，启发了我，我就一下子买了100多个，把鹅雏分给了上不起学的孩子们。叫他们拿回家去养。鹅只吃草，不用什么饲料，还皮实。时间不长，鹅长大了，我就联系着卖鹅。一只鹅除了鹅蛋还能卖五六元钱，孩子们的一个学期的学费就够了。谁知道，在我的带动下，人们看到了这是一条致富的门路，不仅孩子们养鹅，大人们也养鹅，这个村都养鹅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鹅专业村了。人们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解说】当年，她是一个上不起学的小女孩，她发誓一定要上好学；后来，她成了一个山村女教师，她又发誓一定要让所有上不起学的孩子们都上学，她做到了。她为之感到幸福和骄傲，她的所有辛酸和艰难也就都随风逝去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山村女教师。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说她只想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光着脚在河边走的辛酸童年。

王彩云在河畔走着，风尘仆仆。
　　张万连在河畔走着，风尘仆仆。

【解说】他叫张万连，也是一个普通人，《朝阳日报》的记者。从1988年开始，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徒步考察大凌河。

张万连：“……到了隋朝，三燕时期的龙城就成了隋朝营州柳城郡的治所。仍是各民族聚集的地方——有汉、鲜卑、高句丽、奚、契丹，后来又有了大批的靺鞨人移居在此，他们的首领曾被隋疡帝封为辽西太守和燕国公。到了唐朝，在这里设立了营州都督府，并又迁来了室韦和突厥两族，设立了五夷都护府，专管东北各少数民族事物。“营州少年厌原野，狐裘蒙茸猎城下。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这就是唐代著名边塞诗人高适所写的《营州歌》，生动地反映了唐时朝阳的风貌。营州也一直是塞外的军事战略要地，隋朝四征高丽、唐王朝六征高丽，都将营州当成军事要地。贞观十九年，就是公元645年，唐太宗李世民曾亲临营州，在大凌河畔举行了祭奠东征阵亡将士的盛典。此后，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而“安史之乱”的罪魁安禄山和史思明以及平定“安史之乱”的名将李光弼竟都是营州人——也就是朝阳人。辽金时期，朝阳属大定府，后改为兴中府，仍是军事战略重镇，北宋的徽宗和钦宗两位皇帝被金掳往北国，便是由平冈古道又改卢龙塞道，过朝阳，经大凌河河谷，渡辽河，到吉林去的。
　　就这样，到元代，朝阳仍然是一个极其繁华的地方。据《元史》记载，在元代，朝阳地区加上周边数县属大宁路，下辖一府九州七县，有46600户，448193口人；而当时的沈阳路却只有5183户；大都路，也就是元朝的统治中心北京也只有401359人；奉元路，也就是京都长安，就更少了，只有271399人。由此可见，当时的朝阳地区不仅是东北最繁华的地区，同时也是全国最繁华的地区。可是仅仅过去300多年，也就是清康熙三十七年，公元1698年，绰尔济卜地喇嘛在这里发现三座塔的时侯，这里却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芜……”

一农民在喀左土城子城址挖土。
　　一老人在建昌后城子城址放羊。
　　一妇女在建平扎赛营子城址走过。
　　一群小孩在喀左公营子城址嬉戏。
　　几头牛在凌源十八里堡城址吃草。
　　几只羊在北票黑城子城址走过。
　　几只狗在朝阳黄花滩城址追逐……

【解说】沿着凌河两岸，几乎到处可以看到被遗弃的城址，它们分布得极为密集。细细的探究，就可以发现，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发达繁华过，楼阁及天，商贾云集；可又无一例外地都似乎是在一瞬间被毁灭了，消失了。
　　一座又一座的古城遗址，留下了永远的神秘和无尽的沧桑。

车淑珍在画着大凌河。

【解说】中年女画家车淑珍与张万连有着同样的经历，从1988年开始，她身背画夹，只身徒步沿大凌河写生，只为能够详尽而真实地描绘这条大河的面貌。1000多个风雨晨昏过后，40多米的巨幅长卷《凌河入海图》终于完成……

车淑珍：“……辽金以前，因为辽西走廊多为沿海的沼泽泥潭，车马通行困难，所以，从中原到东北乃至东北亚的道路，主要是走辽西故道，甚至可以在大凌河上游乘船而下，经海路上溯辽河到辽东。辽西故道是另一条极其重要的古丝绸之路，不知为什么，这条重要的丝绸之路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竟被湮灭了。其实，直到清代，大凌河还能行驶较大的船只……可如今……”

【解说】从公元前4世纪的燕国辽西郡到秦汉时期的柳城；从三燕的国都龙城到北魏、隋、唐时的营州；再从辽、金、元时的兴中府……直到1743年的一天，清高宗弘历——也就是康熙皇帝，在风尘仆仆的祭祖路上看到这里的牌楼上高悬着的“凤鸣朝阳”金匾，才把她改名为朝阳。
　　数不清的历史故事一直像这绕城而过的大凌河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过；而这座城市却一会儿是东北的经济、政治、文化的中心；一会儿又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美丽的朝阳城
　　正在拆迁的工程。
　　正在建筑着的工程。

【解说】一条河的历史，就是兴废和盛衰的历史。演进、更迭，正是世间的真蒂。当然，变迁只是一个新生与死灭的过程，盛极而衰，化为灰烬。之后，冷灰里重又会飞出绮丽的凤凰。可是，这一座座壮丽、繁华、文明发达的城池是怎样成为一堆堆瓦砾了呢？而一堆堆的瓦砾和荒草上又是如何生长成为新的城市的呢？

第九集

大凌河的下游风光。
　　一重重的山峦。

【解说】大凌河是一条流淌着沧桑的河流。她的全程只有短短的398公里，可她却深藏着一种无比博大无比宽广的精神。她是一条短短的河流，她更是一个浓缩了的文明的源头；大凌河不仅哺育了我们，她还深刻地影响着远方的世界。
　　让我们像千百年前的古人一样，沿着大凌河的波涛顺流而下，然后进入辽河再溯源北上，经过铁岭、清原、梅河口进入莽莽长白山的腹地，来到另一条江的发源地——

吉林省敦化县敖东城。
　　牡丹江边的东牟山。

【解说】这里是吉林省的敦化县，美丽的牡丹江从这里发源，然后穿越莽莽林海，在黑龙江省与松花江交汇，之后，再与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汇合，一起流向俄罗斯的广阔田野。
　　这里与大凌河流域风光迥异，离大凌河的源头直线距离也有800多公里，并且有千山万水的阻隔。但在唐代武则天时期，这条江却和大凌河流到了一起，有过一段共创的辉煌历史。

一位朝阳籍的赵姓农民正在自己家院里挑选大豆种。
　　他的生活习俗依然保持着朝阳人的习惯。
　　赵老汉：“……我是1961年跑过来的，那时侯太困难了，都过不下去了，一咬牙，下关东了……像我这样的人可太多了，有在原先那里过不下去跑来的，也有是奔这里条件好来的，还有就是啥也不因为就是想出来闯闯就跑来的。这样人漓漓拉拉，吉林，黑龙江，哪县都有，在哪都能听着朝阳口音……我也想朝阳，咋不想啊，亲戚朋友，熟屋熟地的……听说现在朝阳大变样了，日子可好过了呢……可，可我也不打算回去过了，实在想，就回去看看……在这也这么多年了，过惯了……其实，这也挺好的，听人家说，这儿古代叫渤海国呢……”

古渤海国的遗迹。
　　古渤海国的文物。
　　敦化县地方志办公室的张主任在介绍。

张主任：“……渤海国自武则天圣历元年，也就是公元698年建国，到五代后唐明宗天生元年，也就是公元926年被灭，共立国228年。渤海国的经济文化和外交极为发达，200多年间，仅出使访问日本就达34次之多，至于派使者去唐朝、梁朝和后唐朝贡，竟多达150次……唐代大诗人温庭筠曾写下过《送渤海王子归国诗》，韩羽也曾写过《赠渤海使王诞诗》……虽然，渤海国的大诗人们和大文人们的作品流传下来的并不多，可是，我们依然能从唐代文人们和日本的诗人们对他们的推崇和钦佩上，看出渤海国的文化经济的发达程度——”

【解说】公元882年，渤海国派大使裴梃率团出使日本, 受到了空前隆重的接待——裴梃要经过的地方到处都修桥铺路整饰一新，日皇亲自在丰乐殿赐宴，并命纪谷长雄、菅原道真等日本文坛巨匠迎接陪同。菅原道真在死后被日本人奉为学问之神和天满天神，是当时日本文坛的领袖。裴梃在短短的12天宴饮应酬中就赋诗几十首，一时间里，渤海才子的名声震动日本朝野。菅原道真推崇道：“座客皆为君后进，任将领袖属裴生。”后来，在裴梃回国后，菅原道真面对着他的画像，还不禁满怀真情地写到：

             自送裴公万里行，
             相思每夜梦难成。
             真图对我无诗兴，
             恨写衣冠不写情。

美丽的牡丹江。
　　江两岸的山峦森林。

一位江边的渔民：我老家是关里的……这儿老早老早以前可有名去了，那边的团山子就是那个渤海国的老城，老大一片了……谁知道这渤海国是从哪里来的呀，一起根儿就有的吧……

【解说】从7世纪末到10世纪初，200多年间里，在东北东部迅速兴起的渤海文化是辉煌灿烂的，是空前的，可是他的源头在哪里呢？人们在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开始了艰苦的探寻……
　　其实，沿着这美丽的牡丹江，沿着我们来时走过的路再走回去，我们就会意想不到地在大凌河畔找到古渤海国文化迅速兴起的源头……

中年学者毕宝魁先生的书房。
　　东北古代文学史专家毕宝魁先生正在侃侃而谈。

毕宝魁：“……唐朝初年，李唐政权征高句丽胜利后，把臣附于高句丽的栗末靺鞨大柞荣的部族及家属迁到营州，就是今天的朝阳。在此之前，靺鞨族就有一万多人在营州居住，这样一来，靺鞨族人在营州的数量就更多了。而当时的营州由于三燕的统治者十分重视文化建设，所以，文化积淀极其丰富，经济文化极其繁荣。大柞荣所率的部族在营州居住了相当长一个时期，受到了大凌河流域文化的强烈影响和薰陶，使其具备了超出其他少数民族很多的文化素养，整个民族的文化素质获得了极大水平的提高。而当大柞荣及其父亲借武则天镇压契丹叛乱之机，率领部族东渡辽河，回到长白山牡丹江流域建立渤海国的时侯，这种从营州腹地获得的文化素养便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朝阳的众多古塔。
　　朝阳北塔。
　　塔内的地宫和天宫。

【解说】如果有人问：现今在朝阳什么样的古迹遗存最多、最完整、最明显？那么我就告诉你，是古塔。这座古塔就曾亲眼见到过古渤海国的先人们在营州生息繁衍的身影。
　　这座古塔是著名的朝阳三塔之一，其余的两座塔一座倒掉了，只剩下一个塔座，另一个还健在，人们都叫那塔为南塔，也就叫这塔为北塔了。1988年，在维修这座古塔的时侯，人们从塔身和塔基里分别发现了秘密的天宫和地宫，从中出土了真身佛舍利和舍利金塔、鎏金银塔、金银经塔、银刻经卷、银菩提树等大量稀世珍宝，在我国的考古界和宗教界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这塔原是北魏时修建的木结构楼阁式佛塔，后来，隋、唐、辽等各朝代又进行了大规模的重建和维修。它集燕、魏、隋、唐、辽五世于一身，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是东北第一古塔！
　　那么，我们可以想见古渤海国的靺鞨族前辈们在营州时的情景了——他们在清晨或者黄昏里，望着古塔上的阳光，想念着自己林海雪原中的故乡。他们也一定会时常骄傲地背诵渤海人封裕的《谏慕容晃表》：“自永嘉丧乱，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继沟壑。先王以神武圣略，保全一方，威以殄奸，德以怀远。故九州之人，塞表殊类，襁负万里。若赤子归于慈父……”。

繁华的七道泉子镇。
　　镇里正在演出二人转。
　　70岁的班主崔吉林正在张罗着。
　　大凌河远去。

【解说】渤海国带着大凌河的辉煌走远了，再也没有回来；赵老汉带着大凌河的口音在古老的渤海国遗址上种地，也不再想回来了；可70岁的崔吉林老人走了30年，却又回来了。
　　1961年，大凌河边的皮影艺人崔吉林挑着皮影箱子下了黑龙江，在青冈县办了个皮影班子，不仅度过了灾荒，还使大多人没看到过的辽西皮影在黑龙江红火了起来；现在，他又回到了大凌河边上，让家乡人没怎么见过的黑龙江二人转红透了天。

崔吉林：“……在黑龙江，我丫头和小子跟我一起演皮影，大伙可爱看了……后来，我五丫头和老刘家唱二人转的老五云祥对上了象，咱家这边也总来信，说日子可好过了，叫我快点回来。我半信不疑地回来先看了一趟。我回来一看，我的天，我都认不出来模样了，哪是家都找不着了！我就让我的几个孩子留在那唱皮影，把我五丫头和云祥领回来唱二人转了。前两天，河北的音像出版社把我们的二人转还录了磁带呢……
　　咱这边好了，我哪也不走了！”

毕宝魁先生：“……由环境恶劣的处所向自然条件优越的地方迁徙，是一切原始民族的共性。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历史学家认为传说中的炎帝是确有其人的，他应该与朝阳牛河梁文化遗址有关，只不过是炎帝部落在南迁中原时和中原的黄帝部落发生了战争——就是历史上所说的“大战于阪泉”，后来，炎帝战败，炎黄合一。我是倾向于这一意见的。但同时我又认为，炎帝应该是殷商民族的先祖，他的一部分部族在公元前16世纪左右进入到黄河流域，与其他民族不断融合，共同创建着中原文明；而他留下的部分则继续在辽西一带生活繁衍，创造着这里的文明。后来，商周两大民族发生部落之间的战争，即武王伐纣的战争，殷商贵族被西迁的周民族战败。居住在中原的商民族的情况以及其祖先的传说被记入史书，载入古籍；而留在辽西的一族确依然靠口头传说世代传颂。如东北一些少数民族关于祖先是卵生的传说和“玄鸟生商”的传说当同出一源。
       此外，‘箕子适朝鲜’的事实也说明了殷商的祖先在东北。箕子是殷商的贵族，商亡之后他去了朝鲜，而朝鲜就是今天的朝阳一带。我认为，箕子去朝阳是回归故土的表现。一，史载，商民族曾十二迁，我认为越往前追溯商应该越往北，这样才符合人们选择优越自然条件而迁的规律。二，殷商的殷字，当是由地名而来；从古注上得知，殷土即隐土，在渤海边，当是东北。三，伯夷、叔齐的孤竹国即在朝阳喀左县，他们是殷商贵族，耻食周粟而死，除了气节，还应有民族感情因素。四，北魏崔鸿的《十六国春秋·前燕录》中也明确说明了商民族南迁时曾留下一个支系在东北辽西。”

第十集

北票境内的大凌河及沿岸风光。

【解说】每一条河流，我们都能找到它的源头——七老图山，努鲁儿虎山，燕山，松岭山……这些亿万年前从海底崛起的山脉巍峨高耸，支撑着辽西这片蓝天；同时，他们也孕育了这些给予我们生命家园的大小河流。
　　然而，寻找历史之河的源头却要困难得多，要清楚地认识他则更是不易——即使是石雕铁铸的碑文也会被时间的风雨漫漶得难以辨认。
但是，我们不能不去寻找不去认识，因为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今天是这个样子，我们还想知道明天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好了，我们继续沿着大凌河走去。

北票市下府乡。
　　惠宁寺。
　　白姓老喇嘛一家。
　　他的孙子媳妇今天生孩子。

【解说】白进林今年75岁，很小的时侯当过喇嘛。他一家种了11亩地，还有一个果园，都挺能干的。他说他们家是蒙古族，原来姓白音呼图。
　　他们老家原来是吉林的，随着当地人的叫法，他也把吉林叫关东。挺早挺早以前，他爷爷带着他们进关讨生活，走到这儿，也不知为什么，就落下了。至于别的什么，他就说不清楚了。
　　他还说他的爷爷是入了八旗的蒙人，曾经参加过修建这座庙。这大概并不确切。这是一座著名的乾隆时期的古庙宇，公元1738年前后建成，白喇嘛他的爷爷是不可能参加修建它的；不过，他爷爷也可能参加了这庙的维修。

老太太和儿子忙着点火烧炕，准备到乡医院接儿媳妇。

【解说】白进林的大孙子媳妇前天给他生了个重孙子，他高兴极了。
　　百年沧桑一瞬。每一时刻都是历史，几千年是，几百年是，几年几天都是历史。
　　他刚刚降生的重孙子大概是在这块土地最后一个降生的孩子了——过不了多久，这里将是汪洋一片——大凌河上的另一座大水库已经开工了，这里是淹没区。这座辽宁省最大库区的水库——白石水库将以万顷碧波替代这里的旧山河。
　　白进林老人一家在这里的生活历史即将结束了。
　　也许，每一个家族的历史都是这样结束又是这样开始的。人们选择着自然，历史却又选择着人们。

惠宁寺里的尹湛纳希纪念馆。
　　尹湛纳希的画像和各种版本的著作。

【解说】这座古老的庙宇和这个伟大蒙古族作家的纪念馆也一起将被蓄起的几亿立方米洪水覆盖。历史的辉煌将给现实的辉煌让步，但所有的辉煌都只能过去而不能消失——在人类的双手之上，总会一轮接一轮地升起辉煌的太阳。

著名作家马拉沁夫介绍尹湛纳希。

马拉沁夫：“尹湛纳希是北票市下府乡人，他生于1837年，是蒙古族文学史上第一位脱离了民间文学和历史传说的依附，使用书面文字进行文学创作的伟大作家。他精通满、藏、汉、梵、蒙等多种文字，历30多年，创作了《大元盛世青史演义》、《红云泪》、《一层楼》、《泣红亭》等200多万字的优秀文学作品，现在已经有法国、德国、美国、俄罗斯、蒙古等多国的译文版本出版。他也被人赞誉为蒙古族的曹雪芹，和清代著名哲学家思想家罗布桑却丹、清代著名画家张缙一起并称为朝阳文坛三杰……”

忠信府村周兴东做的忠信府模型和他的介绍。

【解说】尹湛纳希是成吉思汗的28代嫡孙。他生在“文武兼备，钟鼓之家”的蒙古王公“忠信府”里，他目睹了封建制度的腐朽和王公贵族的没落。他也一定目睹了他家门前的大凌河的变迁……

张万连讲述大凌河的航渡史。
　　四家板附近山上的恐龙脚印。

【解说】白驹过隙，岁月蹉跎。当我们登上大凌河畔这座石山的时侯，我们更加生出了万千的感慨。这是侏罗纪岩层，距今已有近两亿年的历史。这些巨大的脚印是一种叫做似鸟龙的恐龙留下来的。
　　可以想象，两亿年前的一天，一支庞大的恐龙家族正在河畔的软泥上散步，年老的恐龙慈爱地注视着年轻的和年幼的恐龙们嬉戏觅食，蓝天阔地，一派祥和。可是，突然之间，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了：一声接一声的火山爆发的巨响震憾世界，厚厚的火山灰和炽热的熔岩流迅速覆盖了一切……
　　——真应该感谢亿万年前的这一场场灾难，使得辽西大地遗存下来极其丰富的动植物化石。不然，我们就无法知道那些遥远世纪里这块土地沧海桑田的变迁。

植物化石和鱼化石。
　　三塔中国鸟化石。
　　考古人员讲述鸟化石的发现经过和考古价值。

【解说】没有这些狼鳍鱼和鲟鱼的化石，我们就无法想象这里曾是烟波浩翰的大海；没有这些蕨类、松柏类、银杏类的化石，我们就无法知道这里后来又变成了陆地，并且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森林；如果没有在这里发现被国际考古界命名为“三塔中国鸟”和“孔子圣贤鸟”的珍贵原始鸟类化石，那么我们人类就永远无法接续上鸟类的进化链，就无法知道鸟类的始祖是一个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这些珍贵的化石遗存，我们怎么知道辽西大地是最适于史前人类繁衍生息的地方？我们如何解释先人们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块土地去创造他们辉煌的文明？

一件件化石、燕王戈、燕王剑等出土文物。
　　一座座古城的遗址。
　　凌源、建平、喀左、北票和朝阳的现代化城市建筑。

【解说】当我们仔细拭去这一件件文物上的尘土的时侯，我们仿佛正在沿着历史的河流溯源而上；而当我们骄傲地注视着人们现代化的生活的时侯，我们又仿佛是在历史的大河上奔流而下，千里江陵一日还……
　　那么，就让我们陪伴着大凌河走完她最后的一段行程吧。

牤牛河与大凌河的汇合处。

【解说】大凌河在流出北票市的一刹那间，又与另一条也叫牤牛河的大河汇合了。这条牤牛河与联结着牛河梁的那条牤牛河不同，它是大凌河最大的一条支流：她北接内蒙古奈曼旗的沙漠戈壁，南汇大凌河入海。总长130多公里。

内蒙古奈曼沙漠。
　　牤牛河源头风光。

【解说】就像边地的少数民族给华夏的脉管里带来了强悍的因子一样，这条牤牛河也给大凌河带来了威武的气势。她逼得向东北而行大凌河突然折向东南，折向锦州市的义县。然后，在北魏开凿的万佛堂下走向平原，带着430多尊古佛的慈悲目光，掠过千年古城义州的古塔、古城楼、和辽代三大寺院之一的奉国寺，直奔向大凌河上的最后一颗明珠——凌海市的大凌河镇。

大凌河镇的风光。

【解说】一河凌水，千里沃野。大凌河从涓涓滴滴开始，到这里已是波澜壮阔；她从辽西腹地带来的颗颗细沙不仅在这里积成了一望无际的良田苇荡，而且还造就了地底里黑色的油海。井架林立，苇塘接天，鱼鲜虾肥——这是大凌河移山填海的馈赠。1962年，一位姓周的农民在大凌河河滩上偶然发现了一棵从上游冲下来的小叶杨树，他就信手栽在了河边，没想到，仅仅10多年，就长成了参天的大树！今天，这种树已经在大凌河两岸和许多省市繁衍成林；比利时政府也已投资150万美元，专门在这里培育这一神奇的树种。
　　多么神奇的大凌河！

大凌河入海口。

【解说】一条细如丝线的河流，把一个伟大的东方民族的历史穿成了极其完美的一串；把漫长的5500年间的光芒完整地倒映在自己短暂的河面上——她是多么神奇，多么无与伦比！她一路行来，融进了数不清的伟大和辉煌，终于走到了今天，走到了大海。
　　大凌河已不是最初的大凌河了——她完成了她的伟大的使命，变得气势磅礴汹涌澎湃。在她面前，一切生命都将为之动容，为之震憾！
　　水天一色，烟波茫茫。在这里，我们和大凌河一同扑入了时代的大海！此时此刻，我们扯着母亲的衣襟，追问着我们的过去和未来——我们不能不回望我们身后那段写满了艰难和辉煌的历史——因为那是我们独有的财富和动力；我们也不能不再次翘首远眺波光粼粼的前方——因为我们要再写辉煌！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