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长城是中国最大的物质文化遗产,那么年俗就是中国最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小说名世的冯骥才先生,在年过花甲之后,对抢救“非遗”的热情胜过了文学创作。所以,在2010年春节到来之前,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要聊聊“年文化”这个主题。
为留年味 冯老曾两次谏言
在冯老眼里,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要救山村乡野里那些有失传危险的古老艺术,也要救人们在不经意中可能丢失的“年味”。因为,春节无论是时间跨度还是民俗活动的密集程度,都称得上是中国最大、最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了留住这个“年味”,冯老曾不遗余力地两次谏言相关部门。
2008年的年三十,人们回家过年的脚步可以走得更从容些,因为从这天起年三十从“黑假日”转正为国家法定假日。受益于法定假日提前的人很多,知道这一变化因于冯老两会期间提案的人却很少。
冯老说,中国人过年是从腊八开始,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三十晚上是高潮,初五开始,年俗活动由家庭走向社会,正月十五是压轴戏,人们把一年的情感发挥尽。这个过程中有节奏地密集着一些民俗,把人们心里的各种情感理想都表达出来,这个节奏与人的情感相契合。三十晚上是最重要的,之前都是“忙年”,人们把东西从外面往家里忙,扫房子、购置年货,三十白天尤其忙,要为晚上做准备,外地的人要回家。如果三十不放假,似乎与民俗相矛盾。
“我和几个民俗学家、政协委员提案建议把三十、清明、端午调整为法定假日。后来建议被采纳了,我当时很感动。这是很不容易的,调整假期,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大事。”冯老说。
冯老的另一次谏言是在全国大城市都在讨论是否应该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时候。他当时发表文章《禁炮不如限炮》建议天津市政府采用一种柔和的办法来保障市民的节日安全,同时可以顺应民俗,关心民意。即限制燃放烟花爆竹的种类、时间、区域,而不是搞一刀切似的禁燃令。天津市人大接受建议,决定试行一年。冯老随即又写一篇文章称“此举甚好”,提醒市民予以配合,注意燃放安全。天津因此创造了中国唯一一个大城市没有禁炮的历史.
春运春晚 是一种新的年味
“团圆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古老梦想,因为有了这样一个梦想,我们才有了现代社会春运。”在人们把春运视作一种现代的超大规模的交通狂潮来关注时,冯老看到的,是这个交通压力的背后的文化现象。
“在过年的时候,中国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乡村,都是情感的磁场,它要把出门在外的人都吸引回来。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我觉得只有文化。”冯老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为此,每每望着春运期间人满为患的机场、车站和排成长龙的购票队伍,我都会为年文化在中国人身上这种刻骨铭心而感动。春运的人潮所洋溢的不正是年文化的精神核心——合家团聚吗?还有哪一种文化能够一年一度调动起如此动情的千军万马?能够凸显故乡和家庭如此强大的亲和力?”
由此说到春晚,尽管这些年经常可以听到批评春晚的声音。但试想一下,如果春晚被取消,那大家将多么失落?特别文化生活相对较少的乡村,人们对春晚已经产生了依赖性,如果取消,人们会觉得寂寞了许多。
冯老说:“春晚为什么会被接受?因为它跟‘年心理’是一致的。首先它们是以欢乐为主题,符合人们的情感表达。所以说,春晚是笑星的福地。笑星的知名度,是春晚成就的,是人们的‘年心理’、‘年文化’成就的。二是合家团聚式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电视,符合人们团圆的美好理想。三是它是过午夜十二点,符合人们守岁的传统习惯。所以春晚可以在人们心中扎根。但是电视也有对春晚不利的特点。在民俗活动中,每个人都应该是民俗的主人,是主动的感情表达,但看春晚是被动的,要看的节目没有,要表达情感没表达,所以人们不满意。”年文化需要在创新中传承。
这些年每逢春节都会出现一个话题,就是年的淡化。冯老却抱有一种很乐观的态度。他认为未必是淡化,而是在以一种创新的方式传承。
冯老说:“比如说我们提到过的春运和春晚。可以说就是我们最近十五到二十年对年文化的一种伟大的创造。再比如天津年货市场出现的拇指指甲大小的福字,那是用来贴在电脑上的,很受欢迎。电脑是我们现在经常用的东西,在黑黑的电脑上贴个福字,过年的气氛一下就有了,人们的情感也得以表达。这些都不是官方指令的,是老百姓自己发明的。所以,只要有对年的情感需求,年文化就一定会不断丰富。”
“我们之所以认为年味淡,是因为生活方式的骤变,致使数千年里超稳定的生活中形成的严谨的年文化松解了,而一时又难以构成新的年文化体系。比如贴门神,现在城市里都是单扇门,不方便贴,久了以后自然就对这个习俗疏远了。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不要认为传统的方式才有年味,新的方式就没有年味。短信拜年就没有年味吗?为什么平时不说这些吉祥话?”冯老说。
冯老认为,年味一定会慢慢回来的,因为越是全球化的时代,一个民族对自己的东西越是关心,因为那是自己的根。
冯老讲述自己的过年方式
春节是一个理想化的节日,从文化角度来说。这时候国家不需要花一分钱,老百姓自觉地来增加这块土地的凝聚力和亲和力。自己来鼓舞自己对生活的信心。那么,冯老又是以怎样的方式来鼓舞自己,为新的一年祈福呢?
冯老说:“中国人很幸福的一点,就是一个有着深厚的独特的文化,我们创造了很多民俗,来表达我们的情感,所以我们也有一些需要恪守的习俗。我每年都要忙年,特别是跟我母亲一起忙年。年夜饭的菜和酒,拜天地的香烛,贴在窗外的吊钱,妇女们要带的绒花,应景的花卉,我都要早早地把它们忙回来。还要自己亲自写春联、贴福字,把水仙靠根的地方扎红箍,放在干净的水盆,用彩色的石头压上,马上就有了年的气氛。挂上祖先的画像,带着儿孙给祖先鞠躬。三十晚上必须与家人团聚、放炮。初一的时候忙着给亲友拜年。初二开始,因为不必忙公事,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写东西、画画。我会把手机关了,隔一两小时打开看短信回短信。初五的时候我会组织文艺界的朋友聚会,这个聚会已经坚持十几年了。初六的时候必到天津图书大厦‘接地气’,给当年的新书签售,跟读者互动、交流。”
采访的最后,冯老说:“节日的本质是精神的。看似一些民俗形式,实则是人们在高扬心中的生活情感与理想。这里边有民族和民间的精神传统、道德规范、审美标准和地域气质。如果我们不从文化上、从精神上去看节日,就不明白节日为何物,不经意间随手丢掉。失去的可能是最重要的东西。中华民族的每个人都应该是这个文化的携带者、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