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八角钱的事

李成生起大早去早市发回来三筐新鲜蔬菜，送回家。

他前脚走，天就蔫巴巴地下起雨来。妻子张娟看着他送回来的这些菜发呆，心里埋怨，雨又不是前列腺患者的尿，来得那么急，就是个没有脑子的人，抬头看看天都不会，五十岁的人了，白活了。

她来到房门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点子，苦笑着想，我叫你不长脑子，你这一天的臭汗就算白流了。她转身回屋，理直气壮地躺下，老天给自己放假了。

李成生两口子原是同一单位的下岗职工，刚下岗时，面对这个四口之家的生活来源没了，两口子真的愁一阵子，无法面对眼前的事实了。

李成生是个慢性子，为人实在、厚道，遇事不急。他记住几句谚语，“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车到山前必有路”，五十岁了，就是这几句话伴着他走过人生的沟沟坎坎。

外表愚笨，心灵手巧的李成生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出路。居住在城市里的家家户户，下水道是看似平常的大事，下水道不通了，生活的秩序就被堵死了，他就抄起了这个每家都离不开的营生。李成生的营生唤起了妻子对生活的信心和希望，她在路边支起了一个菜摊。每天晚上，吃饱喝得了，两口子在灯下总要把一天用汗水换来的钱和在一起，散发着汗酸味软绵绵的票子每一天都会给他们带来兴奋和满足。

下雨给张娟带来久违了的满足。一觉醒来，太阳光洒满了炕，她睡眼朦胧地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一点多了，她激灵一下，忙起来。今天自己在家，不能让上学的两个孩子再回来吃冷饭了，她匆忙下地，刷锅，烧水，和面，打鸡蛋，硬面卷子蒸鸡蛋，不一会，蒸锅的气便冒园了。

刚好，两个孩子进门，蒸熟了的鸡蛋羹不老不嫩。她简单地吃了两块卷子，便匆忙地把蔬菜装上了小车。

自摆上菜摊起，她就离不开菜摊了，闲不住了。五十几岁的人了，难免一些头痛脑热、腰酸腿痛的小毛病，小菜摊就是医治她这些小毛病的最好良药，每一天把自己的小菜摊支起来，她便头脑清亮、身体轻松。特别到了晚上，在自家炕头上，借着温馨的灯光，两口子数钱的兴奋，已经成瘾了。

她来到街口时，这里冷冷清清的，她暗自庆幸，雨截住了来这里与自己竞争的小买卖人。只有修理自行车的老王头来了，老王头见她笑着说：“我以为只有我是财迷呢？”她笑着抱怨：“我才不想来呢？我家的那个没长脑子的人一大早就倒动家来这些水菜，逼着我来。”物以稀为贵，尤其是做买卖，少就占翘。

张娟的小菜摊刚摆上，买主就络绎不绝地围拢过来。买菜人们的脸色今天显得特别和气，不讲价、对菜的好坏也没有往日那么计较，就像是七十年代凭票供应时一样。不一会，带来的菜就下去一半了，老王头说：“今天，你是发财了。”

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贪小便宜的心理，这种心理在有可乘之机时表现得愈为强烈，此时，张娟的这种心理滋长起来。她心里暗喜，今天卖菜的就我一份，来买菜的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没有选择，今天自己算赶上了。由于顾客的不计较，她不自觉的在秤头上就要起了小心眼。

晾垧的太阳又被乌云遮住了，天又阴沉下来，一点风丝也没有，雨前的沉闷堵着人们的心，雨随时又要来了。来买菜的人们匆匆忙忙的，有的站在马路上，有的叉在自行车上，没有人计较斤两，就是付钱接菜，匆匆离去。

张娟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天气的沉闷，她的缺斤少两的伎俩频频得手，钱财随风飘来，她越来越兴奋，还有点做贼似的惶恐。把菜放到秤盘子上，随心所欲地报出价格，就成功地交易了，她在自己像皇帝一样金口玉牙的买卖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过来，买五斤茄子，她像对待别的顾客一样，把四斤多一点茄子拣到秤盘子上，随手装入方便袋中 ，递给黑瘦的中年女人说：“五斤，两元一斤，十元，”黑瘦女人直勾勾地看着她，犹豫一下，她们对视的瞬间使她的内心一颤，她感觉这个女人的眼神阴深深的，令人毛骨悚然。女人慢腾腾的从衣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元零钱，很不情愿地递给她，拎着茄子，慢悠悠地离去。

修理自行车的老王头，在沉闷的雨前抵不过生意萧条的冷落，收摊了。此时，张娟带来的菜已经全部卖光了，腰包鼓了起来，她美滋滋地寻思着晚上数钱时的情景，忍俊不禁。

雨再一次蔫巴巴地来了，腰里揣下了鼓囊囊的钞票，心里踏实，她不慌不忙地卸下菜摊棚子的四柱，绑在小推车上，推车刚要走，西面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她放下车子，转身向喊声望去，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那个买茄子的黑瘦女人向她疯狂地跑过来，手里晃荡晃荡地邻着刚才她卖给她的茄子。 “你别走，”就在她愣神时，黑瘦的女人已经来到她的跟前了，把手里拎着的茄子用力扔在她的脚下，喊着：“我买五斤，你为什么给我四斤，你这个婊子，”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没有底气似的说：“你当时干什么来的，我没有少给你。”此时，黑瘦女人的脸已经扭曲了，嘴唇铁青，喊着：“你再说一遍？”她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就是没有少给你，你当时干什么来的。”黑瘦女人向她扑过来，她没有准备，她看到她的双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时，已经躲闪不及了，她胸部被狠狠地刺了三刀。

雨点子密了起来，街口旁楼房的雨搭落下了水帘子，张娟倒在自己菜摊的水泥地上，胸口溢出的鲜血随着雨水流成一条鲜红的溪流，欢快耀眼。

张娟死了。

黑瘦女人的父亲，褶皱干瘦的脸表情有些气愤，嘴角溢出白沫子，滔滔不绝地对李成生说着：“她有病，是精神病，十多年了，没人搭理她，一个心眼，”接着，他又振振有词地说：“过晌，我给她钱让她去街口买茄子，她买回来进屋就找秤，秤完就说少给了，我问她多少钱一斤，咱买多少，可别冤枉了人家，做买卖也不容易，她说买十斤，两元一斤，我给她十元钱呢，不应该是五斤吗？，我以为她秤不准，重新秤一遍，可不是，才四斤，整整少给了一斤，这样黑心做买卖。”说完，他流露出很惋惜的样子。

李成生的脸色显得有些木讷，看不出愤怒和悲痛。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她有多大的错，也不能要了她的命啊，怎么说也是条人命啊。”黑瘦女人的父亲瞪着浑浊的小眼睛，提高嗓门说：“就是不应该招惹她，我们一家子人都不敢招惹她，都得顺着她，都不敢，”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嘴里的白沫子，点着一颗烟接着说：“我老了，还得照顾这个累赘。这回好了，快崩了她吧，她死了我也就省心了。”

黑瘦女人由民政出钱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处理完妻子的后事，李成生苍老了许多。痛苦归痛苦，日子还得过。他的耳边时常想起黑瘦女人父亲的话，“她是精神病，不该招惹她”。他埋怨妻子，就块八角钱的事，真的是太不值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像是被撕裂开了的剧痛。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