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 巴

回老家过年，最忙乱的是大年初一。因为除夕白天忙着贴春联准备贡品，除夕夜又看春晚看得很晚很疲惫。初一的早晨总是起来得不够早。早饭的桌子还没撤，来拜年的人就陆陆续续的到了。

每年来婆婆家拜年最早的总是那个哑巴。哑巴是爱人小时候的玩伴，大爱人几岁。刚开始的时候看他哇里哇啦比划的样子，我和儿子着实很害怕，总是尽量躲着他。时间久了，也是听了爱人的介绍，知道他是一个善良勤劳的人，并且从不做讨人嫌的事就不再怕他。慢慢的很愿意看他边“说”边比划的样子。然后猜他想表达的意思，再把自己猜想的结果向爱人求证。渐渐的也能读懂得一点点他“说话”的意思。

哑巴并不是天生聋哑。听婆婆说是在他四五岁的时候生病被乡村的“赤脚医生”用错药，才导致口齿伶俐的孩子从此再也不能开口讲话。我问，当时那个“赤脚医生”没有承担医疗责任？哑巴没有得到一些补偿吗？婆婆说那时候的人没有法律意识，没有人想到赔偿什么的，更可况那时候孩子多，哪像现在一家一个孩子这么精贵！哑了也就哑了，父母认定这就是命了！

哑巴来婆婆家时，总喜欢和爱人坐在一起比划着聊天。开始时候儿子因为好奇总是学他的样子，我知道那里面除了好奇的模仿还有几分嘲笑！看着儿子比划模仿的样子，哑巴没有一丝气恼反而很开心，“啊啊”地冲着儿子说着，还不停竖起大拇指！这时很溺爱孩子的爱人责怪起孩子来：你竟然在学他的样子，哑巴叔叔还以为你在和他说话呢！还夸你第一聪明呢！孩子就会红了脸低下头。

哑巴除了不能说话外应该算一个很帅气的男人。无论是身材、个头还是眉眼都算很标准。每次在婆婆家看见他，他的衣服总是整洁干净，皮鞋擦得亮亮的。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帅的男人，以至于在该结婚成家的年龄，别人给他介绍有些残疾的女人，他看过后总是伸出小指指向地的方向并且嘴角撇着。表示这个女人很孬，他根本没看上眼。然后他会指出他找女人的标准要像村里谁谁媳妇的个头，又要有谁谁媳妇的模样。每次提及这些我都会笑着说：别说，这个哑巴还真挺有眼光！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三次还这样。哑巴没相中有残疾的女人，那些女人也没相中他，都说看不懂他比划的 “话”，没法和他沟通，更别说和他一起生活了。七十多岁的父母再也禁不住他一次次相对象的失败。大概希望他早点成个家，也让有朝一日他们九泉之下能瞑目吧。我猜想，哑巴的世界里应该不觉得自己是个不能讲话的残疾人，他觉得世界原本就是应该这样的吧?几个姐姐连喊带劝终于在哑巴三十多岁的时候给他找了个媳妇。

哑巴的媳妇是个白癜风，娘家在黑龙江。刚开始的时候哑巴很是看不上自己的媳妇。在媳妇给他生了个女儿后哑巴开始变得越来越对媳妇好了。每次回家爱人都会问起哑巴的事情，这次婆婆告诉我们哑巴的媳妇又怀孕了。“不是有个闺女了吗?怎么还要啊，可怎么养活啊？”我很诧异。婆婆说：“不要不行啊，哑巴的闺女患先天性心脏病不是个正常的孩子！父母都八十多了还能陪他们多久，两个残疾人将来身边再没个孩子可怎么活啊？”“哑巴的父母还好吧？”爱人问。“好什么啊，你还不知道吗？老太太脑血栓早就卧床了，老爷子也是脑血栓，能拄个棒子颤巍巍的挪几步！现在这一大家子就全指望这个哑巴呢！”哑巴看着我们说话，一会瞅瞅爱人，一会看看婆婆，可能是猜我们到底在说什么。我细看了看哑巴，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额头的头发也稀疏了许多。不过他还是笑呵呵的比划着和爱人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垂又比划着肚子表示越来越大的样子，然后指着爱人比划喝酒的样子，我不是太懂。爱人说，哑巴说将来他媳妇生二胎时让爱人一定回来喝酒。我急急地说，你要是答应到时候可一定回来啊，这样的人特别认真。

晚上去哑巴家坐，正巧他的几个姐姐也在，正在讨论哑巴又要孩子的事情。几个姐姐的意思是不让要这二胎。最后看哑巴和媳妇实在是犟，言语也变得越来越激烈，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哑巴和媳妇像两个犯了错的孩子。早晨哑巴还兴高采烈地和我们“说”这二胎将来长大“嗖”的一下就给运走，他比划着沈阳的方向。他有个姐姐在沈阳生活得很好。他的意思说这个孩子将来他姐姐会管的！现在也就是这个姐姐极力反对哑巴要二胎。不知道是姐姐真的对哑巴弟弟的生活重负担忧还是怕将来连累了自己，我想兼而有之吧！我的心有点冷急急的拉起爱人离开！路上我小声对爱人说：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喝得上这喜酒。

有时我想哑巴的世界真的很小，小到他很少离开过这个村子。别的男人都能到外面打工挣钱，他只能侍弄家里的几亩薄田。偶尔靠着养的一匹大红马，春天给没牲口的人家翻地，秋天再为这些人家拉庄稼增加点收入。夏天农闲时候哑巴有时也去北坝的辽河上截鱼。夜里截的鱼一早上早早的就有人等着买，哑巴卖鱼从来不用称，基本都是估堆。看人家钱给得多他也会再抓起两三条扔进你的盆里，然后哇里哇拉比划着。人们都说哑巴分得出远近，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

“一旦食一瓢饮”哑巴都能送到病父母的手上。他喝一碗稀粥父母就跟着他喝稀粥，他吃饺子父母就能跟着他吃饺子。在哑巴的世界里也许他并不知道“百事孝为先”的道理。可那些贤人谆谆一生的道理哑巴却用自己的行为践行着。哑巴的世界很大，大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他不知道最让父母放心不下的小儿子今天却是病父母的依靠！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