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显文字隐喻的春秋大义

——《提拔·逆淘汰》散谈

● 赵德平

对长篇小说创作而言，一个独具创意的开头是作品成功的一半；同样，有一个令人回味的结尾，更能体现出作者的创作功力。李国征的新作《提拔·逆淘汰》，便留给读者一个意韵隽永的结尾，他把书中两位最重要的正面人物安排在山海林泉之下相见，这不能不令读者油然而想起历史上那些官场失意的士大夫们。或兼济天下或独善其身，最理想的状态是两者都能遂愿，这大概是古往今来走上仕途的各级官员的必然追求。然而，社会现实不是伊甸园，当理想与现实发生冲突，当坚守理想需要付出苟同流俗的代价，许多良知未泯的官吏便会选择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于是历史留给了我们陶渊明那样的风骨，留给了我们海瑞那样的脊梁。他们是官场中被“逆向淘汰”的人，他们的命运，恰恰形象地描摹出历史发展的复杂与曲折性。

《提拔·逆淘汰》被评论界视为一部“官场生存小说”，相对于作者以往的其它作品，这部以揭示和批判权力运作“潜规则”为要旨的长篇力作，在创作理念和创作手法上似乎都有新的突破。作品以一桩跨越三十年的离奇悬案为开端，借临海地区“地改市”及领导班子大调整为契机，以白描般的笔法敷陈了正义与邪恶两股力量的激烈博弈，官场、商场和情场的一幕幕或惊心动魄、或凄婉缠绵的故事也随之次递展开，引导着读者与书中的主人公同呼吸、共命运，使人浑然不觉地进入作者营造的文学意境之中。就创作风格而言，作者依然保持着他所擅长的写实笔触，以时代背景为依托来刻画人物和事件，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发生的事件放到宏大叙事的框架当中，巧妙地融入了当下许多为社会大众所熟知的热点事件，令读者依稀产生似曾相识的感受，如发生在上海的新建住宅楼倒塌事件、俄罗斯的治理“灰色清关”事件、东北某市国有企业兼并重组中资方所派老总被殴致死事件等，在书中都有极富戏剧性的表现，而且镶嵌得天衣无缝，浑然天成。这些素材的剪裁与安排使读者在阅读时保持了一份清醒，不能不产生“感同身受”的心理反馈。而在这部似写实、似演义、似言情、似侦探、似传奇的作品中，“逆淘汰”三个字及其诠释与批判，始终是作者要表达的主题，作品在浓墨重彩地展现逆淘汰的丑陋现象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挖掘了逆淘汰的成因，而把如何避免逆淘汰的沉重思考留给了广大读者。

应该说，这是一部让人阅读起来不再有轻松感的作品，作者对社会、对人性、对仕途的揭露照比以往的作品如《女市长》、《后备干部》等更加深入与深刻，从而也使作品显得更有份量。可以想见，创作这样一部主题沉重的作品，作者肯定要承受心灵的煎熬，因为正视现实揭示现实，需要良知，需要才情，更需要勇气，需要社会担当的胆量和智慧。一部揭示现实真相的作品对社会进步的推动意义要远远大于那些响亮的赞歌，“歌德派”固然会赢得当权者的青睐，但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往往出自那些具有忧患意识和历史责任感的作家。《提拔·逆淘汰》所透露出的良知和勇气值得每一位读过这部作品的人向作者表达一份敬意。

李国征近年来创作锋头正健，在短短两年时间里相继推出五部同题材系列作品，不仅数量令人惊诧，作者在同一题材的有限范围内，能够跳出官场的狭隘视界，不断推陈出新，精品迭出，更显示了其深厚的写作功力和丰富的生活积累。当然，这种独领风骚的逼人气势也使我们这些忠实读者在有了更多期待的同时难免产生隐约的担忧。我们固然期待作者能不断推出精品佳作，以满足大众的阅读需求，但我们也担忧，一个雷同的题材犹如一座形制不变的房子，尽管这座房子的空间可能很大，但里边可以动用的家具器物也就那么多，再怎么善于设计与腾挪，经过几番组合后，要想时时以崭新的形象出现在鉴赏者面前，其难度也会越来越大，容易给人造成审美疲劳。官场类时政小说这种类型的作品就是那座已为读者耳熟能详的房子，李国征现在所需要的是，在现有的基础上不断超越从前，超越自己。这对他以及所有从事官场题材小说创作的作家来说，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提拔·逆淘汰》不是教科书，但我想，青年朋友不妨把它视为一部教科书来理解，来消化。社会的复杂程度可能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可以通过阅读这一类作品来丰富人生的阅历，强化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官场小说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和不足，但它毕竟填补了学堂教育的苍白无力，尤其是它的时代性与现实性，对青年人走向社会的启蒙作用是其它题材文学作品无法替代的。当然，阅读这一类作品需要有一定的社会批判意识，需要学会从阴暗面中发现社会的光明前景，需要认识正义必然战胜邪恶的不朽真理。阅读李国征的作品，每每会令人产生一种遐想，那就是，历来的文学作品都把官场和仕途视作险恶之地，但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甚至不惜血本？如果有那么一天，官场不再巍峨，仕途不再神秘，官吏不再崇高，社会的大多数不再对它感兴趣，作家们也不再以它为题材，那样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在发展在进步？这里的故事虽然很精彩，我们也总是希望这种故事还是越少越好，当更多的读者把阅读兴趣转移到更多彩更丰富的领域去，那将是文学的幸事，也将是社会认同的进步。

话说回来，我还是特别欣赏这部书结局的安排。逆淘汰是令人痛心更令人警醒的社会现象，中国历史上的所谓周期律，其实就是各个朝代逆淘汰现象推波助澜不断泛滥的结果。作者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历史规律，用文学的形式来反映这样一个严肃的课题，无疑是对社会进步的力促与呼唤。恰是因为正义之士被“逆淘汰”出局的结果不理想，这部书才更显其警世的份量；而恰是因为主人公回归林泉的结局也很理想，所以仍然给世人以无尽的希望。

从政为官可能是很多人的愿望，但却是少数人的事情，在政坛能够挥洒自如、如鱼得水毕竟是极少数人的本事，各得其所才更心安理得，心情舒畅。在山海之间，茅榻之上，有蓝天、白云，有清风、明月，溪水潺潺，花香鸟语，这块世外桃源不仅是作者为主人公选择的理想归宿，更象征着一个社会发展到某种历史阶段所应当追求的境界。这样理解，我们才不致于为一身正气的杰出官员淡出政坛而伤感，才会领悟作者设计情节的良苦用心以及浅显文字背后所要表达的春秋大义。

                                  2010年7月26日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