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怆
晚上,回家。老伴说,今天一天都不好受,看了篇文章------我接过来,是《缅想的灵地》,写杨靖宇将军的。台灯底下,站着,一口气看完。三伏盛夏,如坠冰河。始而锥心裂肤,继而怒发上指,最后是“栏杆拍遍”,无尽悲怆!
杨靖宇将军是我崇敬的英雄,他的殉国之地——吉林省濛江三道崴子,二十六年前我就去过。我还曾有过为将军写一出话剧的愿望。生活不够,思索不深,功力不足,痛不成篇。我当时了解的核心情节是:将军孤身一人,在三道崴子被日本鬼子包围,身负重伤,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敌人砍下他的头颅,解剖了他的遗体,胃里只有树皮、草根和棉絮,在场的中国医生流下了眼泪-------
看完耿立的这篇文章,我又上网查找“杨靖宇”和“抗联”的有关词条,一连几天,心情沉重,思绪纷繁。
杨靖宇将军殉国时,才三十五岁。他二十四岁来东北,直至牺牲,再未回过河南老家。在东北的冰天雪地之中,他是怎样思念妻子和一双儿女啊!关山-----战火-----重重阻隔,十一年,音讯皆无,生死茫茫。仅此一点,就让我感叹唏嘘不已。解放后,有关方面辗转寻访,才找到将军的子女,而将军那历尽磨难,苦苦等待的妻子,却因病离开了人世。看到将军的儿子千里迢迢,从河南赶到黑龙江,在哈尔滨烈士纪念馆祭拜父亲的文字,我泪流满面。我能体会一个儿子祭拜父亲的心情,却不敢想象,一个儿子面对父亲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遗首,跪倒痛哭的情景。那一刻,应该是山河变色,天地为之低昂-------
将军!你心昭日月,大勇弥天。在东北,你已经艰苦卓绝地斗争了十一年,只要再坚持五年,五年!鬼子就彻底败了,我们就欢呼胜利了。你的百战之身怎么能在一个小小的山岗,轰然倒下?
日伪档案描述,在铺着没膝深白雪的三道崴子,关东军讨伐队包围了将军,并紧急征召由抗联叛徒组成的伪满特工队。将军一边用两只手枪还击,一边向高地退却,最后靠在一棵拧劲子大树后面喘息,与敌人相距不足五十米。
敌人一度幻想活捉杨靖宇,一遍遍高声劝降。回答他们的,是风声,还有将军的子弹。
面对雪地里的憧憧人影,将军厉声喝问:“谁是抗联投降的,滾出来我有话说!”几个折了脊骨的败类龟缩在雪地里,不敢吭声。将军枪下,又有两名日本警察毙命。日本指挥官岸谷隆一郎狗急跳墙发疯般地下令:打死他!
“枪林火舌,劈面刺来”,将军“左腕中弹,手枪随之落地,但将军的右手还在,他仍拼力持枪应战”。
机枪响了。“将军血液里发出金属撞击般的鸣响,将军轰然倒下。”(註:凡用楷体排出的文字,均引自耿立:《缅怀的灵地》)
身高1米93的将军,生前死后,都是令对手异常敬畏的汉子。伪通化省警务厅长岸谷隆一郎在将军倒下好久,才敢向他的身体靠近,并不敢相信这就是让他们神经错乱,时刻能要了他们命的杨靖宇。直到将军原先的部下——抗联叛徒程斌赶来,“确认”。当时的伪《协和》杂志记者报导,岸谷等人“一点没有感到快乐,反而’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们把将军的遗体运到濛江县城,聚集到一个屋子喝酒。喝到半夜,岸谷像发了神经,到放着将军遗体,有一个班士兵把守的屋子去,看一看摸一摸杨靖宇是否还在?
次日一早,岸谷让程斌的人马到院子里集合,由白万仁执铡刀,王佐华抱头,张奚若抱腿,“白万仁一刀将杨靖宇的头铡了下来”。
将军的遗体被弃于村头的荒坟间,用积雪潦草掩埋。事过七日,岸谷忽然从通化来电话,责成属下,快把尸体从雪中起出,做个假首安上,择日按日本规矩举行“慰灵祭”。起因是,这七天里,满洲南地区讨伐司令、日本关东军少将野副昌德,夜夜噩梦萦绕,见将军伸只大手跟他要铡下的头颅,醒来总是头疼难忍。
岸谷亲自为杨靖宇主祭下葬。这个缉捕杀害将军的元凶,后来升任山西省次长。他亲眼看到切开的的将军胃袋里没有一粒粮食,“黙黙无语,一天之内,苍老了许多”。他不得不承认:“虽为敌人,睹其壮烈亦为之感叹:大大的英雄!”日本投降后,他用氰化钾毒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剖腹自杀。在留下的遗嘱中写到:“天皇陛下发动这次侵华战争或许是不合适的。中国拥有杨靖宇这样的铁血军人,一定不会亡国。”
日本这个民族,到今天我也没有完全读懂。在切齿痛恨鬼子凶殘的同时,也隐隐感到,即使如岸谷这类鬼子,也不能说他没有一点人性的本真,因为他还知道卑服有气节有血性的对手。
将军惨烈地牺牲在三道崴子。而通向三道崴子的绝境,是谁一步步设计的?“岩谷们”是做梦都想,但他们力量不足,情况不熟。一个绕不过去的严酷问题是:世上有一群为将军所不耻的“这号中国人”。他们联手,帮助鬼子“谋杀”了将军。
让我們回到那个永远不要忘记的时间,1940年2月23日下午4 时30 分,农历的正月十六,伪满康德七年。
头天,正月十五。当很多做“满洲国”顺民的中国人,放爆竹闹元宵的时候,将军一个人,在一个雪窩子里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夜。
正月十六上午,将军在山里终于等到四个进山砍柴的村民。将军请他们回去带点食物和棉鞋,并承诺多多给钱。伪“牌长”赵廷喜在回村路上遇见铁杆汉奸李正新,害怕祸及自己,主动做了报告。李闻听大喜,马上密报给伪濛江县警察本部的日本人。可以说,这俩傢伙是把将军推上三道崴子的关键人物。
“这号中国人”之前,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将军的警卫员张秀峰,而张秀峰之前,是那个将军心血滴得最多,有“小杨靖宇”之称的“文化人”程斌。他们的叛变,让将军多处储备给养的密营被破坏,让身经百战,善于转移的将军的部队被打散,让将军被敌人穷追不舍难以脱身。“这号中国人”做了日本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我不知道,在将军身陷绝境的最后时刻,他有没有过悲怆?如果有,那一定不是想到死,因为将军早把生死置之肚外。将军悲怆,是这片和他血肉相连的土地,他深爱着的土地,怎么竟生长出了一帮“这号中国人”!
正月十六,下午四时许,围追将军的狼群越来越近。在鬼子鸣啦哇啦的叫喊声中,将军忽然听到了熟悉的中国话:“杨靖宇你还是降了吧!”将军有点愕然,在他举枪作答的时候,撂了句:“这些天遇上的怎么都是这号中国人?!”
“怎么都是这号中国人?!”将军的遗言是何等的沉重,何等的无奈和悲怆啊!
耿立说,他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感觉“心理之痉挛和不适,不是将军的胃袋被解剖,被当做战利的物件展览,也非那被泡在福尔马林瓶子中的遗首,而是,这号中国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他的感觉竟如此相同。
就在将军的头颅被铡刀切下的当晚,日伪军在濛江喝庆功酒。被杨靖宇称为“这号中国人”的张奚若、白万仁、王佐华坐在首席上。1938年就追随程斌叛变的张奚若借着喝高了烈酒炫耀说:“正当杨靖宇抬起腿要跑的一刹那,我一个点射,齐刷刷都给他点在这儿上了(指胸口)”。谁知,这话一毕,突然间酒桌冷了场,人们的口里鼻里像一下塞满了冰碴子。2 月1日才刚刚叛变的杨靖宇的警卫员张秀峰端着酒杯,隔桌过来往张奚若面前一蹾,骂了声:“混蛋!不得好死!”酒杯碎了,大家面面相觑,定格在那有着血丝的凝固的瞳孔里,大家嚷着喝多了喝多了,所谓的庆功宴不欢而散。
一字不差地引了上面的这一大段原文,我的眼前出现了那一帮“这号中国人”的嘴脸,也似乎可以烛见他们做为叛徒、汉奸在那一刻的复杂心理。
1946年2 月23日,杨靖宇将军殉国六周年。濛江县人民政府在将军墓前举行追悼大会,并将向日寇告密的原三道崴子伪“牌长”赵喜廷、特务李正新枪决,以告慰将军的英灵。如此,将军是否就可以“含笑九泉”了?不能。一个鬼子的自杀,两个帮凶的正法,完全是罪有应得。那些被将军怒斥为“这号中国人”的叛徒、汉奸呢?他们还逍遥法外,恬不知耻地活着。
日本投降后,程斌与这帮丑类订立攻守同盟,各自躲藏起来。程斌还混入解放军队伍,直到1951年“镇反”,在沈阳暴露,才被枪决。为了逃避惩罚,这些人还制造了杨靖宇死于“自刎”的说法。“文革”中,因为他们“狗咬狗”,将军被杀害的真像才大白于天下。
上世纪八十年代,靖宇县史志办的人分别找到张秀峰、张奚若、白万仁,让他们指认日军《阵中日记》照片上的凶手。
张奚若,这个用机枪射杀杨靖宇将军的傢伙,拼命抵赖,死不承认。白万仁面对照片,凡是他认识的都能说出具体姓名,但就是不认识自己。
因为过了法律追究的时限,尽管我们恨得把牙咬碎,把栏杆拍遍,却无法以血还血,将这些“小人”处以极刑。
我们是愧对杨靖宇将军的。为了塑造将军的形象(将军自有形象在,本无须“塑造”),遂使“自戕”一说流传,失去了追查凶手的最佳时机。而善意的“塑造”遮蔽了将军被害的真相,让“这号中国人”茍活世间暗自窃笑。这无疑是历史的悲哀,民族的耻辱!
见证将军殉国的那棵拧劲子树,在史无前例的浩劫中被砍掉,而今,只有一截殘存的树桩留在三道崴子地表。树若有知,亦当如我,独立风前,悲怆无尽----
2010,7,15——21,于借山室。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