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一梦
祖母在九十岁上走了。查不出什么病,就是老了。老了,入土为安。
父亲把鞍山城区周边的几个公墓一一看过,选了千山西麓的“莲花”。
这是不是祖母的意思?祖母想没想过落叶归根,死后归葬辽阳老家?说不准。老人家活着时爱念叨:“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她把自己的晚年,包括身后之事,全交给父亲了。
祖母还爱念叨:“家有长子,国有大臣。”祖母笃信这些老话。在我们家族的同辈人中,我是长子,父亲是长子,而祖父也是长子。在中国的文化内涵里,长子之于家族,不但是一种象征,更是一种责任。
祖父去世早。家中有张珍藏的老照片:祖父捻着手串,端坐在雕花椅子上,旁边是摆放着鲜花和茶具的圆桌。黑礼帽、黑长衫、黑皮鞋。年轻、俊朗,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文革”时,祖母怕这张照片给父亲招来麻烦,要烧,父亲没让,只是从墙上摘下,放到了箱子里。父亲在选了“莲花”之后,把祖父的这张照片重新翻拍,放进祖母的骨灰盒,一起安葬了。
时间 ,回到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之后。往返于南满、北满做生意的祖父,忽然客死在“北边外”的牡丹江,享年不到三十岁。二十八岁的祖母,正在菜园拔草,听到凶讯,当即昏死在地里。
曾祖父是村里不多的识字人,一生靠木匠手艺养家。这时硬撑着,从老家走四十多里路到辽阳,然后坐火车,辗转去了他从未去过的那个城市,见他从未见过的那些个人。祖父的孤魂从此就留在了寒冷的牡丹江,只有几件衣物被曾祖父带回了老家。
上世纪五十年代,曾祖父还健在,父亲按他的回忆,到牡丹江去寻找祖父的遗骨。世事沧桑,连埋葬祖父的野地荒坟都找不着了。
父亲曾跟我说,你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跟日本人,跟和他有生意往来的那些人,有没有关系?弄不清了。只能说他是得了“伤寒”,不治而亡。不能亲手安葬祖父 ,甚至连埋骨之地都找不到,是父亲一生无法解脱的痛。
祖父去世那年,父亲八岁,下边还有五岁的叔叔、二岁的姑姑。祖母是怎么领他们活过来的?尽管有曾祖父、曾祖母在上边照着,孤儿寡母的艰难,还是令人无法想像。父亲十二岁辍学,进城当学徒:叔叔得病发高烧,没钱,躺秫秸捆子上听天由命,左臂落下残疾。姑姑还好,读了六年书,解放了,有机会进城工作,每天来回四十多里路,跑通勤 ------这些,是我长大后,从母亲嘴里陆陆续续听到的“家族故事”。而祖母似乎从未和我念过这些“苦经”。跟众多的中国农村妇女一样,祖母温良慈爱的外表下,藏着颗既坚强又平和的心,尽管祖母不识字,不会说“向前看”,说“面包会有的”这一类话。
因为是家族中的长子,长孙,长重孙,我的出生给这个四世同堂的穷苦之家带来了欢乐和希望。即使在我成年之后,母亲也时常说起我小时候被全家上下娇惯,磨人磨得没边的往事。我的乳名叫“高人子”,是曾祖父起的。在放下做木匠活的锯子斧子,直直腰的功夫,老人家也会拍拍沾着木屑的围裙,用双手一次次地把我举到半空中,看我蹬着小胳膊小腿咯咯笑,他嘴里就唸叨信口编的词:“高人高,高人大,亮亮亮亮,亮亮吧!”冬天,怕我冻着,曾祖父时常把我塞进他的大棉裤裆里。我拉了尿了,他不烦不恼还哈哈大笑,说什么“猫尿狗尿一擦就掉”。曾祖母是个爱美爱干净的老太太,黑大绒帽子上总插着鲜艳的绢花。她没事爱抱着我这个大重孙子,前街后街东邻西舍满堡子“显摆”。谁家要不给我拿出点好吃的东西,老人家就生气了,抹身就走,下次再不登门。她辈份高,谁都礼让三分。至于祖母对我的疼爱就更不用说了。该吃饭的时候我不吃饭,满院子乱跑。祖母一手捧碗,一手拿匙,在后面跟着转,逮住机会就往我嘴里填一匙。祖母下地拔草,我也要去,她就揹着。到地里没拔半条垅,我渴了,要喝水,她就又往家揹。喝完了,闹着要回去,她就再揹上我回地里。这样反复折腾,“一上午没拔完两条垅。”祖母听母亲说这些旧事的时候,很享受,我看见她连眼仁都在笑啊!
祖母二十八岁上守寡,一辈子没有再嫁。她苦了自己,圆了这个家。父亲性格刚烈,脾气大,对我们兄妹严厉有加,但对祖母、曾祖父、曾祖母却从未拉过脸,高过声。“三年困难时期”,全家人都吃不饱。父亲在炼钢厂上班,整天烟熏火燎,两头不见日头,很累。早上,母亲用小搪瓷盆给父亲蒸干饭,父亲从不吃光,总要剩一些,放下筷子,骑上车走了。祖母把父亲有意留给她的饭,这个拨点儿,那个拨点儿,母亲的眼圈就红了。祖母患上了浮肿病,两条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一天,西楼门一楼的大嬸给家里送来两包油糕,祖母碍于邻里情面,推不掉,就放在箱盖上。父亲晚上回来知道后,非常生气,跟祖母说:马上给人家退回去。这事,放在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没踡过人家面子的祖母身上,实在是太难了。但父亲说了,再难,祖母也办。她让我陪着,在人家门外转了好半天,还是敲开门把东西退了。我现在还记得祖母一脸尴尬,嘴里不知说什么道歉话才好的样子。
1959年,祖母跟我们进城生活以后,曾祖父、曾祖母继续在乡下老房子住着,和老爷、老奶一块儿过。祖母、母亲时常打发我回老家,送些从粮证上省下来的米面。困难那年,我十几岁,用父亲的自行车,驮着家里不舍得吃的十几斤白面,一只母鸡,从城里回乡下。进屋,看见八十多岁的曾祖父、曾祖母正对坐在炕上,吃掺着榆树皮的高粱糊糊。那稀稀的红色和粘粘的白色,从此堵在我的心里,再也下不去。两年间,曾祖父、曾祖母相继过世,躺进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两口榆木棺材。那年头,死人太多,有些人死了,只能用家里的大洋箱装殓。曾祖父、曾祖母毕竟八十多岁了,他们的死,还不算太惨。村里人尽是老亲故旧,在曾祖父的丧事上,不少人主张“大办”,起码得叫两班鼓乐来吹打吹打。这事,没我说话的份,老爷、姑奶等老辈认可,父亲反对。结果是折中,叫了一班。以父亲的性格,他坚决反对的事,很难办成。我想,父亲一定是念着曾祖父这辈子的劳苦、恩德,才有意在讲“原则”的年代,含糊了一下。
曾祖父的坟是新起的,在村东只剩下高粱茬子的大田里。北风吹着纸钱,那坟,就显得很清寂孤伶。向东,不远处,有片叫东沟的土坡,那里曾是齐家老坟。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在平坟运动中给平了。合作化那会儿,老坟还在。逢年过节,曾祖父领我去上坟。因为不但有馒头吃,还能趁机去平时不能去的老坟地里野一野,觉着挺好玩。那是好大好大的一片坟地,长着槐树,艾草,还有一种叫“欧粒儿”的野果,红红的、圆圆的,吃到嘴里又酸又甜。
还是在清朝顺治年间,因为连年战乱,其“祖宗龙兴之地”也荒芜了。朝廷大规模地从关内向东北拨民。齐家的两位老祖(老哥俩)从山东“小云南”起程,挑着担子,出山海关,一步步走到这里。他们看长满荒草的平原上,有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两座烽火台,一口老井,就撂下担子,搭窝棚安身,拿镢头开荒,慢慢聚集起一个后来叫齐二台的小村落。记得我曾祖父名讳桂龄,排行第五,和他平辈,乃至上辈们的名讳我已说不上来。闯关东过来的这两位老祖,死后留下了一东、一西两块老坟地。我们这支人,到曾祖父时已历经好几代了,死后就葬在东边的老坟地里。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老坟地北面正中,是一个最高、最大的坟包。有没有墓碑呢?当时也不认几个字,没在意。冬天,坟包上有寸把长的草茬,不是枯黄的那种,是青灰色的一片。曾祖父总是先给这座坟摆上贡品,然后烧纸燃香,让我趴地上磕头。说:这是我们家的老祖宗,到啥时候也不兴忘了。以下,一一如仪。我那时小,不知道什么是忧伤悲痛,反正曾祖父叫磕头就磕头,磕完了好吃上贡的东西。在我吃这吃那的时候,曾祖父默默地拿一大叠黄纸,在坟地外头找个地方接着烧。我问曾祖父,不是磕完头了,还烧纸干啥?蹲在地上拨火的曾祖父叹口气,说:还有过往的孤魂野鬼啊!我听不懂,多少年后才忽然明白,那一刻,曾祖父一定是想起了他那埋在牡丹江的大儿子——我的祖父。
夜静人深,坐在我那间名为“抱膝庐”的书房里,对灯出神,忽然思想起:“如果祖父不死,我们这个家族后来会怎样,父亲会怎样”的问题,比较经济更比较政治。好象可以有多种假设,多个变数,但,祖母这辈子就没了无法弥补的缺憾,是一定的。那不是吃什么、住什么,也不是儿孙所能给予什么的问题。
父亲给祖母选“莲花”做安息之地,用心良苦。除了周遭青山环抱的环境,很重要一点:墓穴在半山,前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路。如今,城市拥挤不堪,墓地亦然。密匝匝一片又一片的白色中,能空出条疏朗的小路,实在不易。祖母晚年住的房间有一排朝南的大玻璃窗,窗前是花木扶苏的小院,隔着栅栏,是一条幽静的小柏油路。少有汽车通过,但不乏行人。祖母晚年就坐在床上,看小院里的花木,看栅栏外的行人------父亲的心思,我应该没猜错。
祖母去世八年后,母亲也去世了。母亲的身体一向还好,不料却在我女儿去美国留学的那天,被检查出患了癌症。头天晚上,妹妹说她有事,不去机场送行了。匆忙之中,我也没多想。送走女儿,回家整理她住过的房间,老伴禁不住掉眼泪。我在想词儿开导她时,妹妹来电话,说刚从医院回来,母亲病了,是癌。因为事先没任何征兆,我和老伴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赶紧往母亲家跑。母亲很平静,在日后的日子里,母亲也一直这样平静,直到我双手抱着她,在救急车上悄无声息地闭上眼睛。母亲患病后遭了不少罪,光大手术就做了三次。最后一次,胆道改道,母亲说什么也不肯做了。我抓着她的手说:妈,你一定得做,做完,病就好了。父亲说:做吧!你没看老大都急哭了。母亲说:那就听我大儿子的,做!母亲又遭了一次大罪。看着术后身上插着五六根管子的母亲,我心如刀绞。终于,我们不承认也得承认,母亲的生命是难以挽回了。我和弟弟、妹妹开始悄悄给母亲准备后事。母亲知道,但不说,也不问。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盘又一盘地听我从电台给她借的那些评书录音带。我找个时机,把墓地的情况婉转地透露给她,说,就在祖母的东边不远,前面是同一条小路。母亲平静地说:那好。本想再说点什么宽慰话的我,瞬间失语。
送走了母亲,父亲把我们叫到楼上,从衣橱里拿出几包钱。父亲说,这是你妈的意思,一家一份。我们不要。父亲说,这钱早就准备好了,放我这也没用,都拿着吧!望着半倚在母亲床上,一夜间就衰老了的父亲,我们不敢嚎陶痛哭,忍着,忍着,泪水还是止不住流了出来。
此后的两年时间里,父亲一天比一天消瘦,一米七八的个子,体重减到八十多斤。鞍山、省城、京城的专家,对病因的说法不一。血栓了两次,幸好都抢救过来,没有留下后遗症。父亲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是在医院度过的。一辈子要强的父亲,此时,从坚持在走廊里自己走,到要人扶着走;从可以在室内坚持站一会儿,到只能卧床,连翻身都要我们帮助------我痛苦地感到,人,确实可以一夜变老,确实可以转瞬之间就撒手人寰。除最后的弥留之际,父亲的思维一直是清醒的。我感觉他在努力控制自己,少支使我们,少叫大夫------“自己能挺就挺,少给人找麻烦”。父亲把他的这一人生信条坚持到了最后。关心我们的亲戚朋友都以为父亲临终前会跟我们说些什么,起码,安排一下后事------但是,没有。父亲一句也没提起,包括“莲花”。我敬佩父亲,他是真的豁达,真的把所谓的“身外之物”放下了。“后事,自有后人管”。这话,父亲没说,但我想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母亲的丧事,女儿没回来;父亲的丧事,女儿也没回来。想回也回不了,有签证挡着。一去五年。终于等到我可以领着女儿,还有他丈夫,一同去莲花公墓的那天。
雪后。空山寂寂。墓地的小路有人扫过了,一排排墓碑却还立在深雪里。父母墓前,两棵柏树依然绿着-----女儿、女婿分别在她们的曾祖母、祖母祖父墓前燃香,鞠躬-----起风了,朔风吹雪,天地苍茫。回程,车子在本就不平又积了雪的路上颠簸着,谁也不想说话。女婿紧攥着女儿的手,一直到家。
生老病死,人皆难免。只要活有立身之地,死有安息之所,来了,又去了,也就不要太过感伤!
谁能留住匆匆逝去的岁月呢?在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的东山,我和老伴在少有行人的小路上慢走。偶而,会看到谁家偷葬的新坟。老伴说:我死了,你就弄个朔料袋,把骨灰一装,往这山里一埋------我说:塑料袋不行,那东西不透气,憋的慌,弄个牛皮纸口袋吧?
这当然是玩笑话。可我们终究也得死,死后葬哪?莲花?恐怕到那时我们就说了不算了。后事,自有后人管,我们就“活好现在的每一天”吧!好象在哪听过这话?想不起来了。老伴说:那不是《泰坦尼克号》里,那个美国小伙子说的吗?老伴不想美国,只想还在那里的女儿,我们的女儿!
2010,7,9,于借山室。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