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光夫自传》首页摄影——晨哥提供
一座小庙几个神仙
在我写《别想那个词:影响所及------》时,思绪清晰而纷乱,感情简单而复杂。醉眼朦胧中,但觉弥天漫地,都是看得见但数不清的丝线,似断似续,纵横交错------一张网(也不是一张,何止一张),三维的,立体的,无限极地罩着我。我就象一只渺小到不能渺小的蜘蛛,自己编一张小网,打食,而更大更多的网是不是也在以我为食呢?我活着,是因为我思想着,所谓“我思故我在”。遂有此文。
——题记
鞍山文联这座小庙,确曾住过几位神仙。
陈玙先生因《夜幕下的哈尔滨》,李云德先生因《沸腾的群山》,今天,仍为后学“供奉”,而与他们一个“组别”的徐光夫先生,恐怕就稀疏了香火。
这三位,都是我景仰的前辈。论齿序,光夫先生最长,生于“五四运动”那年(公元1919),大陈玙五岁,大李云德十岁。大我,足足三十岁。
1994年,我这个45 岁的小字辈来文联,他们都早已离休回家。往后的日子,偶有“重大文学活动”,这几位“老人儿”,见面就打哈哈逗乐子。光夫先生对云德先生一口一个“儿子,儿子!”的叫,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云德先生却安之若素,顶多回骂一句:“你个花狸豹”之类,就没了下文。他们都在鞍钢工作过。直觉,俩人很熟,没什么挑。
老年丧偶,先走后走。人,盖莫能外。陈玙先生和闺女一块过,光夫先生自己过,云德先生娶了后老伴。陈玙先生擅写“喜剧”,时常当面调侃云德先生的新婚感言,就一句:“妙不可言”。又说:你这辈子净好事。工人吃香,是工人作家;知识分子吃香,补大学文凭(云德先生军人出身,解放后上过部队测绘学校)。云德先生想辩解,嘴不跟趟,就嘟囔:“这,这 ,这,它不赶上的嘛!”而他们共同管光夫先生叫“徐光腚”,因为他总是“裸睡”。
偶尔,老三位也会扯几句关于文革,关于“牛棚”的闲话,那在陈玙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和陈淼先生(曾给丁铃当过秘书)合称“文联二陈”,运动一来,首当其冲,是被“打倒砸烂”的对象,而光夫、云德先生是“业余作家”,当了几天“钢锤”(当时有个“钢都钢锤文艺造反兵团”),砸砸别人,很快,又轮到挨别人砸了。
文联是文革的重灾区,有位很有才华的青年作家朱赞平,在运动中不堪凌辱折磨,跳楼身亡。上世纪六十年代,他的长篇报告文学《红心壮志》,写困难时期的工人和知识分子如何自发串联,搞技术革新,穾破苏、美的经济技术封锁,连载于《鸭绿江》,很有影响。文革后期(?或刚刚结束),我和他的妻子、搞音乐的曹连科大姐在市歌舞团有过短暂共事。一次,我自报奋勇,到她家帮助修自行车,粘粘车胎,往几根轴里涂点油。大姐特意准备饭菜犒劳,让我既不好意思,又深深感念大姐的那种细微和善良。提起那段血淋淋的历史,大姐百感交集,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自己丈夫是“跳楼自杀”的组织结论。
文革初起时,我尚在本城一中读高一,参加过“红卫兵”,但没到文联造过反。对文艺界的风云变幻恩怨情仇,能感知点“蛛丝马迹”,却难解其详。后来不断传达学习“红头文件”,内中的一句:“宜粗不宜细”,让我这个后来的文联主席,对“文联文革史”(没正史,也谈不上野史),始终“语焉不详”,如坠五里云中。
恶梦醒来,惊悸不已,往事不堪回首;伤口新愈,隐痛犹在,不愿再揭旧疤。我应该能理解。这些年,云德先生似乎没有笔涉文革的文字;陈玙先生有回忆自己写中篇小说《出路》、写话剧《风华正茂》等作品惨遭批判的文章。锋芒所向,往上,达国务院副总理李富春;中间,涉市委第一书记王鹤寿;往下,尤其是本城人物,则一概从略。
文革中,人民日报的社论,如《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尽是些“左”得没边的混仗话。唯紧随其后的第二篇《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反面文章正面看,倒说了点实情。那真是触及每个人灵魂的一场空前浩劫。烈火中烧三遍,油鍋里炸三遍,碱水里煮三遍------中国的知识分子,连“苦涩风流”的这点自慰,也尽被雨打风吹去了。一场浩劫,千罪万错,统统归究于“一个人,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进行的一场错误发动”,然后一推六二五,然后“相逢一笑泯恩仇”,如此简单之了结,保不了“妖雾再重来”。身边,“不讲真话,阿谀逢迎,纵不能进,亦可自保”,人皆耻之的这一套,今天,依然管用。我们这个民族是太讲“忠恕”,是太为“尊者讳”,本质上更为“自己讳”了。鲁迅先生把国人的不愿“忏悔”(自我反思反省,自揭伤疤)的陈疴痼疾,看透了。所以死前有文曰:对我的敌人,一个也不宽恕,让他们怨恨去。这说得何等惊心动魂。有人指责先生偏狭,不厚道。真是四六不懂,楞充圣贤。
我感觉,光夫先生对这一问题,是既有反思,又敢把这种反思写出来的人,虽然用了艺术手法。文革结束后,他在《千山》上发表了一篇《“牛”斗“牛”》的小说,把文革中关押在“牛棚”中的所谓“牛鬼蛇神”的心理、行为描摹得入木三分,栩栩如生,真正是触及了人的灵魂,如鲁迅先生所说:“榨出皮袍下的’小’来”。我佩服光夫先生。
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查了一下相关资料,大感惊诧。光夫先生文革前就有《炉火纯青》的短篇小说集出版,有《高炉热浪十五年》等鸿文名世,当过《冶金报》驻鞍记者站站长------这些,我是知道的。但,“1937年肄业于河北天津师范大学”,干过东北大区的银行、卫生、防疫、土建等工作,还担任过鞍钢第二炼钢厂的车间主任------其学历、经历、阅历,着实吓我一大跳。这就是那位满口土话一脸沧桑龟背蛇腰形如田间老农的光夫先生么?是为大智若愚者的一个注脚。
借了家父是他老朋友的光,光夫先生对我这个子侄辈很不错。爱开玩笑(今天叫“恶搞”)的他,会很真诚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句“小子,好好干!”之类的鼓励话。我到他家,在他唯一一个稀稀拉拉搁着几本书的小书架上翻,找他的《炉火纯青》。光夫先生就说:别翻了,那早就没了。在我的印象中,好象光夫先生在写完《“牛”斗“牛”》之后,就再没有写过什么。这之前,他还有部长篇小说《欢跃的火焰》,当时未出版。今天,也不知手稿还有没有了。
文联给老干部体检,光夫先生不去。他说,我的病我知道,检不检一样。文联开会,司机在楼下喊,徐老,接你,走啊!他趴窗问:中午管饭不?司机说,这种会不管。那不去啦!他挥挥手。
光夫先生应该“不差钱”。但,也曾推个车子,弄点香瓜拎个称,上街卖。他不在乎遇不遇上熟人。平时,自己弄几个小菜,用饭碗装着,喝点小酒。听广播看电视,自己用笔抄一份节目单,贴墙上。不买电视周报,花那五角钱,冤。
一天早上,他儿子来电话,说老爷子走了。我领几个人匆匆赶去,用担架将光夫先生抬下楼,送上灵车。他儿子说: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我送饺子来,吃了一碗,还喝了点酒。
是年,光夫先生八十岁。屈指一算,此前,文联还没有人活到这个岁数。
2010,3,17,于借山室
(编辑/紫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