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萨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菩萨,梵文“菩提萨埵”音译的略写。意为:上求菩提(觉悟),下化有情(众生)的圣者。
菩萨,有石凿的,木雕的,泥塑的,铜铸的。还有纸上画的、壁上描的,书里写的,戏里演的-------“我佛慈悲”。但,要让人信奉,事先必须得举行“开光”仪式,取得“金身”资格。否则,即使鎏了金,绘了彩,也只是“雕塑”和“绘画”,只能当艺术品看,是显不了灵,保不了国也佑不了民的。
菩萨,由人塑造出来,又要人来供奉。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到杭州灵隐寺观光,闻钟磬声声,看香烟袅袅,善男信女,跪拜一地。在宝像庄严的菩萨面前,我的心竟不为所动。这用有无佛縁的说法不能解释,根本的原因是我事先留意了一下说明书,知这菩萨是新中国建立之初,由中央工艺美院的教授带领一帮学生塑的,由此心中的敬畏感和神秘感纵不是“顿消”,也大打折扣。以后,陆续看了一些有关佛教文化的书籍,也曾和一些方丈、住持“说佛谈禅”,但非常遗憾,甚至是扫兴,从未碰见让我表里澄澈敬意频生的“得道高僧”。佛教文化的最高境界是自我觉悟、无欲、无所求。而世间不少“参禅礼佛”者,虽口诵佛号,却不是身上就是心上“有病”,拜佛全为消灾免难,与佛的境界成天壤之别。我辈明人不做暗事,嚼得菜根香,穿得布服暖,睡得土屋安,“心即是佛”,何必虚应故事,去拜一堆泥土,几块石头?
我这样说,可能会惹人不快。但,菩萨,历来是有人敬,有人不敬的。“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句在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俗语,还有那道“佛跳墙”的名菜,说明中国普通老百姓对菩萨不但可以不敬,就是开点小玩笑也算不了什么。“佛以宽大为怀”。善良的人对这个道理悟得最清最透。我不信佛,但我对佛教文化的浩如烟海、博大精深,还是叹服的。我把佛教当文化看。生活中 ,我自奉“进山必看庙,见佛不烧香”的信条。在五台山看过骑青狮的文殊菩萨,在峨嵋山看过骑白象的普贤菩萨。在观音菩萨的道场——普陀山,顶着烈日,游紫竹林,瞻“不肯去观音院”, 观明万历年间所立的“禁止舍身燃指”碑;乘月色,寻觅“观音跳”遗迹 ------一个人独往独来,所伴者,照相机一架,身份证一张,人民币若干而已。我把雕的、塑的、铸的、画的菩萨只当艺术家和匠人创造的艺术品看。这样心无旁鹜,百无禁忌,倒也从从容容,安安然然,自得其乐。
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又说,疑心生暗鬼。我的一个朋友,做买卖,特意到千山庙上,用五千元人民币,请了一尊河磨玉雕的玉佛。说是开了光的,灵验。从此,每天作揖磕头,祈求保祐。事与愿违,未出半月,买卖大赔,自己遭遇车祸,肋骨折了好几根。这下不敢供了,可怎么安置呢?送谁谁不敢要,来找我。求之不得的好事,赶紧拿来。朋友说,摆哪 ?方向、位置很重要。我一笑,书架最好。自此,十多年过去,我隔几天擦擦灰、端详端祥,那玉是越来越润泽了。
菩萨看得多了,不禁有“千佛一面”的感慨。看过,也就忘过。唯去山西大同的华严寺,观辽代遗存的一尊彩塑胁侍菩萨像,十分感动。此前,我所见到的菩萨,端坐莲台的,骑狮跨象的,恭身侍立的,真是不少。他(她)们的姿态有异,表情却大抵相同:端庄、肃穆、凝神、安祥-------口型有些微变化,闭嘴这一条是不变的铁律。但,这尊菩萨打破了这一共性。她露齿微笑,身侧站,微前倾,双手合十,裙带舞动,飘飘欲飞。这是我看到的所有菩萨像中最为生动,最具人情味的一尊。她如一个天真顽皮活泼可爱的少女,轻声向佛主说:我听得太久,看得太久,站得太久啦!您能不能给我放个假,让我出去玩会儿,就一小会儿。由于有了这尊菩萨,整个大殿的佛们、金刚们都生动起来,人性化起来。
我为塑造她的匠人的大胆,以及艺术眼光、艺术品位所折服。艺术,永远需要在共性中保持和追求鲜明的个性。塑泥菩萨尚且如此,何况塑真人乎?
山西大同之行,是我平生一次难忘的艺术之旅。唯一的憾事,是没能和《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的作者曹乃谦一唔。他写得真是好,非比寻常的好!可惜,我那时没注意到人家。想想,只能怨自己,又井蛙了不是?
附记:稿子写于十年前。时在某小报开所谓专栏,每周一篇千字文。编辑是一比我小好多岁的女孩,客气,热情,来稿照登,包括标点。唯此篇,打电话商量说,事关宗教,能否不发或改改?我无禁忌,但设身处地一想,那就不发为好。我的一些稿子,写完发完也就完了,绝无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之妄念。近,偶然看到还有这么个底稿,读读自觉还行。遂加一小尾巴,往传,博一哂。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