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杰这本书

——序《苍穹下的碎影》

注：延杰——李延杰。曾任中共鞍山市委宣传部文教处处长、市立第三人民医院党委书记，现任鞍山市文联秘书长。著有长篇小说《苍穹下的碎影》。本文是笔者应邀为该书作的序。

有些数字没什么意思，但是很有意义。比如，神学家们说，天上有多少颗星，地上就有多少个人。美国总统也相信这一点，所以在美国，占星术吃得很开。但事实上，2003年在悉尼举行的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大会上，澳大利亚天文学家称：目前最精确的发现是，宇宙空间大约有700万亿亿颗恒星。那么人呢？据2005年在法国图尔举行的世界人口年会统计，世界人口不过65亿左右。

现实的意义是，65亿人要吃要穿，要玩要乐，要打要闹，要死要活，世界组织及各国政府就要根据此种情况做出相应安排。而神学的意义则在于劝勉人们，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宿，应该站好自己的位置，发出自己的光芒。

于是我们仰望星空，发现一个叫李延杰的星宿从浩渺银河中发出了不同以往的光，以一本书的形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与意义。不同的是，他把这光叫影子——“苍穹下的碎影”。当然他说的是白天，我说的是夜晚。人们面对自己的时间通常都在夜晚，夜深人静，或梦或醒，无所顾忌，也就无所矫饰地发现自己的长长短短，真真伪伪，以及发自欲底的爱恨情仇。而在阳光下面对自己，除了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地坐禅自省，还有个途径就是看影子。这很不容易，有谁专注地看过自己的影子呢？

这需要用心。延杰是个有心人。

好像是2002年吧，延杰刚来文联不久，对电脑还是ABC的水平。见我用得熟练，便探首引颈地琢磨，时而小心地问一两句，回头便到键盘上去敲。半年以后居然玩得比我还要通透。反过来指点我，如何如何会比你的用法更加如何。当许多人无所事事，守着电脑多年，仍然停留在打游戏的阶段，延杰已经开始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写东西了。

延杰曾是大机关的笔杆子，任了文联秘书长，写公文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忽一日，敲出好几万字给我看。我吃了一惊：这是小说呀！延杰笑笑，说：什么小说啊，我就是想写写自己的经历。

这让我大感兴趣。

十年前我写过两篇文章，一篇叫《讲述自己：作家的最低形式》，另一篇叫《讲述自己：作家的最高形式》。前者说的“自己”，是具体的自己，个性的自己，比如自传，是最低形式的“自己”。后者是说，作家们始终都在讲述自己的生存状态和自己的人生历练，但这个“自己”仅仅是一个点，而文学的价值和功用要求作家必须把这“自己”扩张出去，外化出去，成为具有普遍意义和指导意义的“自己”；那便是最高形式的“自己”。两篇文章的主旨其实是一个：讲述自己是作家的永恒形式。这里说的高与低，并非指作家的水平或能力，亦非孰优孰劣的判定，而是指作品价值取向的殊异。譬如佛教里的“密宗”和“显宗”，“小乘”与“大乘”，“度己”或“度人”，所达的境界是一样的。论及文学，卢梭的自传《忏悔录》，巴金的自传《随想录》，都是“密宗”，都是“小乘”，都是“度己”，但其境界已远超于一己的文学之上，整个社会意识都为之高山仰止。

延杰的这部自传体小说，让我感兴趣的是他有生以来的两个阶段，一是知青插队，一是入伍当兵。这两个阶段，延杰自己认为，应该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而关节在于，这两个阶段都在文革期间。文革，众所周知，这是个敏感的话题，许多文革过来的人都讳莫如深。那不啻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人类的劣根性得以尽情尽兴的释放和渲染。即便是“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毛泽东语）”的青少年，因为无知无畏而被蛊惑出更盲目的狂热和更强的破坏力。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和“走进毛泽东思想大学校（当时对当兵的说法）”，对于国家来说，使狂乱的社会秩序稍得安定，同时变相地解决了1700万人的就业问题（据统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知青总数约1700万）。对于个人来说，整整一代人的命运如流星一样被甩出了正常运转的轨道，其中有些人仿佛一夜间悟透了人生，从此自甘沉沦；更多的人则很快成熟，进入了理性天地。人类的良知与民族的希望就在理性的反思中得以复苏。

延杰那个时候，家与学校都在城乡结合部，那里所开展的运动也呈边缘状态。到他当兵时，文革已是强弩之末，但无知的激情是一样的，盲目的忠诚是一样的。所以延杰的成长过程和心路历程，与那一时代的知识青年和青年士兵也毫无二致。延杰在书中没有避讳这一点，这是极可宝贵的。窃以为无论一个人，一个政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成长和发展过程中，都难免这样那样的舛误甚至罪错，舛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文过饰非。原本是小丑，事后却打扮成英雄；原本积极执行了错误路线，事后却说迫不得已；原本是全体一致的迷失，结果却把罪责完全推给那么几个人了事。不能设想，一个病毒未得清理的温床，只用油彩涂饰得花红柳绿，一旦气候适宜，还会生长出什么东西来！

我和延杰同属于被文革窃夺了青春的一代。我们被骗了，我们有很多遗恨。但我同意这样一种观点：我们的真诚苍天可鉴！所以对于我们奉献的真诚，我们无怨无悔。我们曾经真诚，我们将继续真诚。我们曾经被骗，但我们不会继续被骗。历史已经和正在证明，谁骗了我们，谁就要付出代价。延杰也是同意这个观点的。《苍穹下的碎影》的每个影像，都单纯明丽如一片叶子，每一条叶脉都清晰可辨，稚子般的真诚溢于言表。

感叹人生，每个人都说自己够一本书。窃以为其实每个人就是一本书。不过是有的人写出来了，有的人没有写出来罢了。延杰写出来了，但是对于一生来说，还不能说是一本，只是一本中的一部。延杰应该继续写下去。不要在乎写出来有没有人看，自己写给自己看就足矣。我一向认为，立意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因为直抒胸臆，少了为给别人看的那种虚饰和花样，美不美的先占了一个真。而真，是至美！试想，如果每个人都能写出一本只给自己看的书，那这世界……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