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哥
我的辽河情结
——特写《降龙记》题记
这篇东西应该作为题记,我的一篇作于1985年的“特写”的题记。
那是一篇真正描写“辽河水”的东西,虽然我描写得也许不够真正。但是多年来,它始终在我心里纠结不休,像一只蛋温在那里,不久生出一只鸡,鸡又生了蛋,蛋又生了鸡……什么时候搭一眼,都会唤起初始时那种新鲜的激动。激动的不是我的文笔如何,而是我如实描摩的那一年的辽河水和那一年的台安人。张雅晨所以成为晨哥,与那一年的辽河水和那一年的台安人大有关系。
1986年6月,《辽宁日报》发表了该报记者周朗的一篇文章:《辽河的儿子——访青年作家晨哥》。有人问母亲:“你儿子啥时候过继给辽河了?”当然是开玩笑。今天想来,忽然意识到这个玩笑有点宿命的意味。因为我想不透是什么力量把我的命运同那条全国第七大河流纽结在了一起。成人以来,因为生计,老想远走高飞,便与那河形之若即若离,神之时断时续。每一次离断,无论飞出多远,忘情忘形中总有一个声音提醒我:嗨,该回去了!而每一次即续,差不多都成了我人生的一个新的坐标:学生—农民—军人—农场工人—大学生—作家—副镇长—县委副书记……
其实我不是辽河边的人,我的老家当时叫做西佛人民公社小河子大队,地处台安最北端,柳河倒是真真正正从我家屋后流过。那时生态谐调,水土润泽,柳河一年四季都丰满得像哺乳期的少妇。行船跑冰,捕鱼捉蟹,浪里白条的种种技艺,都是柳河对本人的造化。后来去大江大海里展示水性,因为有了“辽河儿子”一说,人就说不愧是喝辽河水长大的。心下不免有些发虚,回头到水文资料中去认祖归宗,还好,柳河是辽河的支流!也有点后怕:如果不是怎办?难不成也认个挂名“师父”,或挂到“师父”的徒子徒孙门下,报号辽河第X代传人?
但是真正的辽河与我的确情缘不浅。
1971年7月,我初中毕业当了社员不久,便赶上辽河流域暴发洪水。县防汛指挥部命令,每个生产小队派出八名基干民兵,跑步去韭菜台公社境边的浑河大堤抢险。要求是二十岁以上的,我才十七岁。但我好奇心胜,死磨硬泡地去了。和其他壮劳力一样,一天一夜凭着两条腿跑了一百二十里,在风中雨中水险中苦熬了半个月。刚撤回来,随即又参加了辽河大堤红庙子堤段的整修民工队,推了一个月的土车子。两年后,在部队文工团搞创作,心血来潮,把那段抗洪抢险整修大堤的生活,按照样板戏的创作原则,编了一部题为《钢铁堤防》的电影剧本。因为技法拙稚,没人肯拍。但也没白写,它使我积累并悟出了很多东西。
1985年7月,辽河流域又遭逢了特大洪水,加上当年的九号台风罕见地在大连登陆,台安水土倍受折磨。其时我已是辽宁文学院的学生,正在家休暑假,接到省作家协会派人送来的通知并活动经费,要我立刻到台安至盘锦的抗洪前线去,体验生活并采写相关的报告文学。就是那一次,我跑遍了辽河大堤在台安境内的临险堤段和遭受内涝的地区,写出了特写《降龙记》。
《降龙记》看似写水的,实际是写人的。此前只知道什么叫辽河水,而这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辽河人。在这种认知基础上,创作了《远征军的叛逆者》、《清障》、《盲圣》、《图腾之死》、《神曲》等一系列表现辽河人的中篇小说,在辽宁文坛上确立了自己的位置。
为此,1986年5月,辽宁省作家协会、春风文艺出版社、鞍山市文联以及一些文学期刊,联合举办了为期三天的“晨哥作品研讨会”;根据本人的艺术风格和价值取向,研讨会郑重提出了“辽河文化”问题。
为此,1986年12月,出席了全国青年作家代表会,并代表辽宁向大会作了题为《废墟上的垦殖》的发言。
为此,文学院毕业后,被留校继续深造。
为此,为进一步体验生活,深入琢磨“辽河文化”,被派回台安,挂职任了两年新开河镇的副镇长。
1991年,再次出席了全国青年作家代表会,其后便落户到鞍山市文联。以为这次可以在这里地老天荒了,1998年又被派回台安,挂职任了三年的县委副书记。
一次次的归去来兮,感到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揪着我的衣领,不管情愿与否,总是在自以为就要与那河绝缘了的时候,又被提拉回去。就像一个野跑的孩子,暮色中一有炊烟飘起,就会听到母亲的吆唤:“狗子,家来吃饭了!……”
母亲是不可选择的。
宿命的东西似乎都有一种偶然性,这偶然性是不是来自那篇《降龙记》呢?
如今,《降龙记》中表现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但我只字未改,原汁原味地捧给你们——我的亲亲的河,我的亲亲的人!
【附】特写(作于1985年9月)
降龙记
台安,台安,抬起来才安!——台安民谚
不是开头的开头
雅晨:
惊悉台安遭受暴风雨袭击,外洪侵扰,内涝成灾,水情严重,念你身处险区,我心下十分不安,特写此信以询之。……如有不测,请速携妻小来鞍暂避一时。勿误!
珍重!
洪伦 1985年8月10日
台安县报讯:
□鞍山市委、市政府对我县抗洪抢险工作十分关怀。8月13日下午,市长张健忠、市委副书记郭军、副市长程喜昌、赫恩龙、郭廷标等领导同志来我县参加抗洪指导工作。……
□8月13日,副省长孙奇同志来我县检查抗洪抢险工作。……
□ 8月14日下午,省长全树仁同志来我县检查抗洪抢险工作。……
□8月14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派遣81305、81307部队285名指战员来我县参加抗洪抢险。……
□ 8月16日下午,省委书记李贵鲜同志亲临台安,与市委副书记郭军和县委书记曹振军等领导同志,深入抗洪抢险第一线。……
□ 8月14—17日,上级新闻单位:新华社辽宁分社、辽宁日报、鞍山日报……的记者们,纷纷来到我县,深入抗洪抢险第一线,采写全县人民与洪水搏斗的事迹。……
辽宁省防汛指挥部紧急通知:
18日8时,今年第9号台风位于上海以东120公里海面上,预计未来向西北偏北方向移动。受其影响,19日夜到20日,我省东部、南部和辽河流域将有大雨或暴雨,部分地区有大暴雨。……辽河第一次洪峰尚在台安、盘山境内缓慢下泄,第二次洪峰已到新民县境内。……
新华社北京8月19日电:
中央气象台今晚告知,9号台风19点到20点,已在大连登陆。……
8月20日上午,台安县防汛指挥部里电话铃声此伏彼起,气象台、供电局、各乡镇争相报告:
——19日夜20点到24点,受九号台风影响,全县普遍遭到大风和暴雨的袭击,三个小时降雨量达391毫米!
——全县110万亩农田一片汪洋,多数地块平地水深一米以上!
——61条万伏输电线路有23条跳闸,80座排水站有41座因停电不能开车!
——房屋倒塌,桥涵冲毁,树木连根掘起,无可计数。……
台安境内辽、浑、绕阳3条外河及小柳河、辽绕运河、九股河等11条内河,总长一千多华里的堤防和坚守大堤的7万余名抗洪大军,倾刻面临严酷的考验!
洪伦老师:
因正常的交通和通讯枢纽被洪水破坏,您的信是十天之后才收到的。现在的水情比您十天前耳闻的更加凶险了。事实上,台安7万抗洪大军已苦战一月有余,而今面临的是一场更为惨烈的血战。省作协决定组织创作一部反映全省军民抗洪抢险事迹的报告文学集,通知我立刻就近到台、盘一带的抗洪前线去采写。我不能临阵怯步,至少应该上去添一锹土。所以谢谢您的关心,我得上去了。人都说台安是“九河下梢,十年九涝”,因此台安人治水特别有方。对此我充满信心,也请您放心。
顺问文联诸位老师好!
雅晨 1985年8月21日 匆匆。
一、抢在洪汛到来之前
五月上旬,地处辽河流域下游的台安县,微风不起,波澜不惊。天公作美,喜降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春雨,早种的玉米、高梁一个早晨便拱出地皮,新翠满眼。今年是牛年,“牛马年,好种田”,看一眼齐崭崭的苗苗,台安人如同喝了一大碗本地产的、纯粮烧的“明潭液”,醺醺欲醉。
平地一声雷——5月11日,县委、县政府突然召开防汛工作会议。会上通报了中央水电部的长期水情趋势预报:今年东北南部地区可能发生大洪涝,降雨量将超过正常年。会上还传达了省防汛指挥部办公室的会议精神,制定了本县的防汛预案。但是这会开得有点无精打采,看看屋外艳阳高照,想想地里旱象环生,有人私下里嘀咕:“这会开得早点儿。……”
“不早!”县委书记兼县长曹振军说话了。曹振军曾在海城县任职,海城和台安同属辽河下游,多年来一直与水打交道,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水火无情也无常。”曹振军说,“台安的水利位置比海城靠前,境内有3条外河,11条内河,水系网络纵横交错。老百姓说:台安台安,不抬起来不得安!还说:小旱大丰收,大旱小丰收,不旱不丰收。蛤蟆撒泡尿都能成灾,稍有疏忽,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防患于未然,立足防大汛,抗大洪。……”
“准备防大汛,抗大洪”便作为这次会议的指导思想,立刻传达到了全县各条战线,各个领域,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5月31日,县防汛指挥部工作正式启动,曹振军亲任总指挥,另有两名副县长、一名武装部长、一名农村工作部长、一名水利局长任副总指挥,县直各有关委、办、局主要领导为成员,共18员大将。与此同时,各乡镇也由主要领导挂帅,分别成立了防汛指挥机构。
有将必须有兵。全县各乡镇共组织了12,257人的抢险队,17,036人的预备队。县直各单位也组织了2000多人的抢险队。为了汛期能够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各个抢险队还煞有介事地组织了一次抢险行动演习,检验了编队成果。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防汛物资源源不断地从外地购来,运上千里堤防:草袋子84万条,铁线74吨,木桩813立方米,苇席4500领。同时还备好了风灯、火油、手电、元钉、麻袋线、堵漏的大锅,……经统计,全县今年的防汛物资,相当于历年的十多倍。
紧接着,县防汛指挥部又会同各乡镇相关机构,对辽、浑、绕三条外河大堤和81座排水站作了全面检查,根据险工性质和可能出险的程度,分别落实了防险措施。
而此时,洪汛似乎远在天边。
但,它来了,来得好快,快得出人意料——
6月26日,辽河起涨!
6月27日,浑河起涨!
——辽、浑二河历年都在7月15日前后起涨,今年提早了半个多月!
7月9日,第一场暴雨!
7月20日,一场大暴雨!
7月20日,浑河刑家水文站水位6、85米,流量294/秒立方米。
7月29日,辽河巨流河水位上涨到30、35米,流量325/秒立方米。
…………
洪汛,冲击一切!
抗洪,压倒一切!
各类会议停开。连整党也暂停了。一切的一切统统让路!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纪委五大班子和公、检、法、工会、人武部等县团主要领导19人,全部分片包干,亲临一线,靠前指挥。全县抽调了科局级干部120名,一般干部260名,分别深入各乡镇,配合农村干部指挥抗洪抢险。
7月20日,浑河抢险队上堤。
8月2日,辽河抢险队上堤。
…………
一场大战就此打响。
二、筑在人心上的大堤
洪水——猛兽!猛兽——洪水!
诚哉斯言!
它已蜷伏有日,养足了精神,趁便磨利了爪尖和巨齿,起来了,拱了拱背,抻了个懒腰,四周窥测了一下,悄悄运动过来,猛地一声狂吼——
8月5日,辽河“飞滩”!
8月8日,辽河“出峰”!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第一次洪峰便以从未有过的气势,刷新了历史纪录:
1975年最高洪峰水位13、08米,流量1360/秒立方米。
十年后的今天,第一次洪峰就达到了13、53米,流量1560/秒立方米!
辽河铁岭至辽中朱家房子段,行洪区间为262、6公里。历年这一区间的洪峰传播时间为80小时。今年第一次洪峰在这一区间的行洪竟用了170小时!
历史在前进,善与恶都在增强各自的战斗力,张扬各自的威风。
面对猛兽,只有两个单音节的概念:生,或死。
面对猛兽,只有一个纯粹的阵营:人!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猛兽般的洪水面前,谁还系念往日的恩怨,谁还揣着昔日的隔膜?地界,房基,调资,升级……干戈扰攘,利害纷争,统统冰消雪化,想一想也会羞煞愧煞。千里长堤汇聚了一个亲亲密密的大家庭,同仇敌忾的大家庭,生死相依的大家庭。
年轻力壮的父亲和儿子们上去了。
鬓染白霜的爷爷们上去了。
刚戴上红领巾的小孙子们也上去了。
最大的80岁,最小的11岁——台安,35万人口,一个遍披铠甲的大家族!
——“抢险队立即出发,上堤!”一声呐喊伴着滚滚沉雷,穿过密集的雨帘,响彻了城郊乡的梅家村。村民金宝柱箭一般射出家门,猛听身后轰地一声,堂屋里的房檩断了一根,房盖坍塌下来。
“宝柱,你别走啊!”妻子惊恐万分。
“爸,我怕!……”孩子哇哇哭叫。
村主任赶到了,见此情景,一把拦住金宝柱,“你别去了,家里危险!……”
金宝柱一跺脚,“保不住堤,哪还有家?我是党员,共产党员!你们懂不懂?”
懂,懂了,能不懂吗?
这支箭又重新搭上了弦。
——城郊乡抢险队紧急集合,一千名抢险队员登上30辆汽车冒雨出发了。乡党委书记赵永祥不停地看表:此时正是下午3点,县防命令他们7点前务必赶到辽中与西佛接壤的大堤险段。司机们加大了油门,计速指针在80—100间剧烈地抖颤着。赵永祥稍稍松了口气。可是,车队刚下了县级公路不久,突然陷进了泥沟——连日大雨把乡间土路变成了烂死的黑蛇。车轮打着空转,马达狂怒而无用地吼叫着。
“快下来推车!”司机们一迭连声地喊。
“来不及了!”赵永祥看一眼前头的路,料定泥障重重,一步一推,车就成了累赘。他果断地一挥手,大喊一声:“跑!”
就像抢攀摩天岭的勇士,就像攻占老山高地的英雄,一千名抢险队员丢下空车,丢下时间,旋风般呼啸而去。
6点30分,他们提前赶到了指定位置。
——浑河水咆哮着,猛烈地撞击着黄沙坨镇孙狼洞村附近的河堤。一段堤坝的迎水面突然出现“脱坡”……
“木桩!木桩!”无数条嗓子狂呼乱喊。
可是,堤上的木桩用完了,备用的还堆放在堤内八十米宽的内河对岸。绕道去取,往返需要半个多小时,泅水去取,水深流急,谁敢下去?大堤时刻处在危急之中,险情、时间同木桩紧紧连在了一起。
“扑通”一声,有人一头扎进内河,劈波斩浪横游过去。
“危险!……”堤上的人心一下子收紧了。
但那人水性极好,穿丁鱼般地直蹿对岸,那速度不啻游泳健将。不一时游到对岸,很快顺水推回来一排木桩。众人激动地拥上去,一把将他拉上来,这才看清,是孙狼洞小学六年级的学生王彪,年仅12岁!
王彪,这位喝浑河水长大的少年,面对汹涌的洪流,不屑地吐口唾沫,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和王彪一样,放了暑假的全县数万名师生,在校长们的亲自带领下,如同当年的儿童团,与父兄们一道上了大堤。他们巡堤放哨,监视水情,为抢险民工烧水送饭,为指挥员传递情报,干得有声有色。千里长堤,无处没有红领巾在辉耀。
——不只是红领巾,在辽绕运河大堤上,在挤挤碰碰的赤膊与肌腱间,蓦地闪出一颗红星。家住西平乡的现役军人王守武回来探亲,前脚刚进家门,后脚便加入了抢险行列。无独有偶,赤峰驻军某部战士李青峰回高力房老家探亲,岂止探亲,已经恋爱,不只恋爱,正要订婚;订婚的日子到了,女方亲属如约而至,李青峰却不见了。他正履行着军人的天职,在抗洪前线上冲杀。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那么,此时,对81305部队的指战员来说,险情就是命令。这是支英雄的部队,是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这个部队的七连在抗美援朝的上甘岭战役中被誉为“拖不垮,打不烂”的二等功臣连;九连则被志愿军总部授予“技术过得硬,作风过得硬”的二级英雄连。如今,他们正以传统的精神和风姿战斗在辽河大堤的沙子坝险工段上。三营长孙绍文的家属刚来部队探亲,接到抢险命令,他立刻舍弃了天伦之乐,率领战士们杀上来了。
——大堤上也有另一种色彩的人,或者说曾经是另一种色彩的人——因盗窃而被判刑、现已获释的陈家房村村民王守红,此时正用血和汗刷洗着他在人们心目中那种特殊的色彩。他光起膀子扛着草袋,草袋是装土的,一袋足有200多斤。他的肩膀已经磨破,草袋上沾着他殷红的血渍。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会说一个字:“装!”
“满了。”装土的人说。
“装!”他瞪圆的眼睛里网着血丝。
“行啦!”装土的人又加了几锹。
“装!”血丝里渗出两滴湿的东西。
草袋满得不能再满,再装就撑破了。他这才抠住袋底,吼一声上了肩,仿佛是扛着心,扛着生命,小小心心然而十分沉重地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望着那串脚印,装土的人眼睛也湿了,连声感叹;“浪子回头了!……”
如果说,在洪水猛兽面前,台安如巨人般挺立,那么,县防汛指挥部就是这巨人的大脑。入汛以后,这里不分昼夜,人员如梭,车辆云集,台台电话,铃声此伏彼起,紧急会议一个跟着一个。全县抗洪排涝的每一个决定,每个命令都从这里发出,每一个作战方案都在这里研究制定。指挥部分水情组、抢险救灾组、工程指导组、后勤组和办公室。水情组日夜接收报告上游的雨情和水情;抢险救灾组时刻盯着前线的抢险队伍,根据出险情况及时调配;工程组则伸长了耳朵,谛听着前方每一处险工段的动静,稍有不虞立即作出处理方案;后勤组没日没夜地摆弄着车辆,根据各方需要,调运抗洪物资;……
如果说,台安是个大家族,这个时候的当家人可苦了。他们不但要动脑动嘴,也要动手动脚。他们不是军人,面临的却是一场严酷的战争。总指挥曹振军不愧“洪流砥柱”的称誉,千里长堤,无处不留着他的足迹,每一个作战方案,都是他一锤定音;一举手,一投足,都关乎着功勋或罪孽。嗓音嘶哑了,眼睛熬得血红,有时一天只吃得上一顿饭,三天睡不满两小时。他真想倒下,可他不敢倒,连生病的权力也被残酷的大战剥夺了。他觉得自己就像绷紧的弹簧,再紧就要断了,但他努力绷着,拼命绷着。……县委副书记张礼,这个当年的省特等劳动模范,刚从省党校毕业回来,立刻赶赴辽南一线担任抗洪指挥;患了重感冒,就在前线指挥部里,一面扎着点滴,一面指挥抢险。……县委副书记路春波,母亲患了脑血栓瘫痪在床,天天叨念儿子;可他这当儿子的几次从前线回来开会,都大禹似的过了家门而未入。……
前方在苦斗拼杀,后方也在拼杀苦斗。日和夜颠倒了,不,夜与日的概念不存在了,
——县供电局组织了三支抢险队,昼夜巡回,随时抢修被风雨破坏的线路和排水机具,保障抗洪照明和抽排内水。
——县卫生局抽调106名医务人员,组成19个医疗小分队,深入各个堤段,为抢险民工送医送药。
——县商业局组织了外线抢修班,长话班和电报班日夜坚守岗位,准确无误地保障着上级指挥部门同前线的联系。
——辽河渡口管理所所有的机船和舢板全部开动,不分昼夜来往于辽河两岸,及时接送抗洪指挥人员和抢险人员。
战胜洪水,靠肉的拼搏;战胜洪水,也靠心的闪光。
——韭菜台乡青年干渠闸门出险,左侧迎水面塌方打洞。邻近的高力、黄沙两镇闻讯,立即组织了上千人的救援队伍赶到险工地点,投进十几车树枝,上万条草袋,几千立方土,苦战一天一夜,排除了险情。一昼夜,救援民工只嚼了几块饼干。
——达牛乡郑三村与新开河镇小高力村,过去在交界问题上结成了冤家,这次护堤又是近邻。但当交界线出险时,往日的隔阂顿时烟消云散,两村的抢险民工,桩往一处打,土往一块填,并肩战斗了三天,修复了险工段。
——瓜笳岗子堤段上边是辽中县的牛心坨乡防守,下边由台安县的西佛镇防守。8月13日,大堤分界线北的辽中段出现了80多米长的背水面脱坡,情势十分危急。台安县防汛指挥部当即派一名县委副书记,带领一千名民工连夜冒雨前往救援。……
台安,这块辽河流域最低洼的土地,在洪祸面前却成了一个制高点。它的千里长堤哪里是筑在35万人民繁衍生息的土地上,分明是筑在了35万颗闪光的心底!
三、一串浸着泪的数字
——83道套堤
8月12日凌晨零点,县防汛指挥部紧急会议不知不觉间开进了新的一天。会议中心议题;如何迎战8月8日辽河出现的洪峰。
这次洪峰在上游铁岭的水位达到了59、30米,流量每秒1710立方米。会议认为,在洪峰传播过程中,由于上游水库不断放水,洪峰到达台安境内,水位和流量不会有很大的削减,那么就势必殃及辽河滩里的套堤。问题来了:此前,台安是要死保套堤的,因为套堤内有12万亩良田。洪峰入境后,如果继续死保,通洪不畅,就会抬高水位,增加上游的防守压力,甚至有溃堤决口的危险。而且,本县富家镇的潘家套子,通洪断面距盘山棠树林子只有160米,如不放弃套堤,不是盘山对岸决口,就是台安自己被淹。
问题归结到套堤上了,丢,还是保?一字定乾坤!
台安在辽河沿岸有五个乡镇,这五个乡镇素有粮仓之称,所以有粮仓之称就因为他们紧靠辽河。辽河年年滚滩,留下了肥沃的河淤土,河淤土上种出的庄稼,稗子都能榨出油来。沿河百姓祖祖辈辈吃辽河,喝辽河,也怵辽河。辽河大度而慷慨,但它喜怒无常,一不高兴,伸伸腿脚,一滩里的庄稼——十几万人的衣食就付之东流。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不大懂得生存竞争这词儿,但懂得不争不斗,天上不会掉馅饼。年复一年,代陈一代,他们同辽河闪展腾挪,使尽浑身解数,展开了艰苦而持久的争夺战。到了本世纪八十年代,不但筑起了困锁蛟龙的辽河大堤,大堤以内,河床以外,又修出了套堤。沿河五个乡镇共有套堤83道,守护着河滩里的12万亩良田。
这12万亩良田的主人们,年年代代流下的汗水怕也能汇成一股洪峰吧!而此时,面临真的洪峰,他们决计流血了,拼命了!但他们哪里知道,在几十里外的县城,指挥部的头头们正为他们和他们坚守的阵地绞尽脑汁,焦头烂额。
“叮呤……”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会议室闷沉沉的气氛。
——省防命令:扒掉套堤,放弃民堤,以利通洪,确保大堤!
指挥员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也随即松了一口气。这命令坚定了他们的决心,他们久久等待的仿佛就是这个命令。
“执行,坚决执行!”总指挥曹振军狠狠地揿灭烟头儿。“我们老说丢卒保车,这回得动真格的了。”
会议继续进行,但中心议题已经是破堤方案了。
凌晨3点,指挥部会议结束,指挥人员立即驱车分赴沿河各乡镇。
凌晨4点,沿河五乡镇有套堤的村几乎同时召开村民大会,动员破堤。
套堤最多、滩地也最多的富家镇三道村的村民大会一直开到天亮。大会就在套堤上召开。该讲的讲了,该说的说了,讲的人嘴皮子磨破了,听的人慢慢点头了。该动手了。倏地一道天光冲破彤云,照亮了无数张疲惫的面孔和无数双网满血丝的眼睛,照亮了套堤内翻滚的洪水和套堤外绿油油的庄稼。带血丝的眼睛慢慢地湿了,终于凝聚成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有人抽泣了一声,像火种点燃了炸药桶,顿时,满堤的人放声恸哭。
72岁的村民王保山哭得喘不上气来了。他最应该哭,七十载人世沧桑,喜怒哀乐,万变未离辽河滩。河滩里的地,数他家的最多,河滩里的汗,也数他流的最多。旧时代因闹水灾,他全家衣食无着,不得不逃荒讨饭。因闹水灾,他年轻轻的就和人打开了水官司。……那时,隔河对面是冤家,水一大,南岸决堤北岸收,北岸决堤南岸得。水无心,人有意,夜黑天偷渡过去或偷渡过来,一条丝线拴住两只蛤蟆,往堤顶上一搭,两只蛤蟆两头挣,一时三刻,丝线入土,一丝水就会引来万吨洪流;水破堤开,一岸悲声动地,一岸笑语连天。……而今,却掉过个儿来了,要自己破自己的堤,破自己舍命护着的堤了!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呀?……
无须回答,他明白,完全明白。瞧,他站起来了,扶着铁锹,颤微微的,透过满脸老泪,露出一个含意深长的笑。
“孩子们,别看我哭啊,可我说,这堤咱得扒,扒!县长说了,咱丢了这点粮食,就能保住别处更多的粮食。咱们和别处都是共产党的天下,咱们和别处的人们都是共产党的子民。咱得知道哪多哪少啊。这堤,咱扒得光彩,扒得名誉!来,我挖第一锹,扒!”
72岁的老人,一双干枯的手紧握着铁锹,抖索着,坚决地插进了套堤。
…………
此时,大张乡农民焦某——台安大家族的不肖子孙,偷偷地潜进商店……当场被捕。
此时,黄沙镇农民高某——又一个不肖子孙,泅水钻进别人家的玉米地……险些丧命。
此时,几十里外的县城,某饭店聚集着几个商贩,眉飞色舞地谈论着粮食、蔬菜与天气和水之间的微妙关系。饭店老板当即宣布:三毛钱一碗的面条涨至四毛。
…………
8月12日早6点,沿河五乡镇的83道套堤全部扒开,12万亩将要成熟的庄稼尽付洪流。
8月13日,副省长孙奇同志来台安视察时,富家镇三道村潘家窄口原来160米的通洪面,已扩大到1600米。孙奇同志意味深长地说:“水到台安流得快了!”
——44座排水站
8月19日,受9号台风影响,一场大暴雨骤然降临,并伴有7至8级大风,阵风达到9级。
8月20日,受大风暴雨影响,台安境内11条内河水位急剧上涨。
8月22日,台安小柳河下游告急!
8月23日,盘山陈家乡小柳河告急!
此时,台安境内小柳河排水体系的44座排水站正加足马力,昼夜不停地抽排农田里的积水,注入小柳河道,注入量达每秒256、27立方米。
下游的压力越来越大。
但,沿河40万亩农田积水越来越少。只要再开机一天,40万亩庄稼就不至于绝产。
一天!举足轻重的一天!
然而,一天以后,下游将会是什么样子?
“停车!”——8月23日17点30分,台安县防汛指挥部急令小柳河各站。
8月23日19点,44座排水站全部关闸。
望着满目汪洋的庄稼地,拍着有劲不能使的抽水机,多少农机员流下了痛惜的眼泪。
洪家乡天鹅泡站的值班电工李树清,忍痛合上电闸,机声停止了,“天鹅”沉落了。而积水仍不断地涌来,涌来……停车后的排水站竟自身难保了!
这是只价值30万元的“天鹅”呀!这是只关系到几千亩良田得失的“天鹅”呀!
李树清顿足捶胸,心里一迭连声地苦叫。
这时的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值班。回去叫人来不及了,即使来得及,叫谁呢?人都在大堤,都在前线。
他想开车,他真想开车呀!
但,他只是操起了铁锹,迅速地叠起一道拦水坝。然后拎起了水桶——守着现代化的排水机械,他拎起了水桶!——跳进没腰深的水中,一刻不停地淘,淘,淘……足足淘了一夜。
天亮了,接班的农机员来了。排水站安然无恙,却见李树清满身满脸的污泥,倒在泥水中昏过去了,手上还抓着那只水桶。
8月24日早7点,省防电话命令:“盘山陈家乡小柳河决口,十余万人受困。台安柳河沿岸排水站要停止抽排内水。”
此时,台安已主动停车12个小时了。
8月26日《辽宁日报》头版头条题:《台安县在抗洪抢险中宁肯本县受淹,保证下游安全》。其后,该报评论员文章题:《赞台安风格》。……
——6乡镇人的心
8月22日早6点40分,太子河右岸,辽阳县唐马寨北7公里处大堤决口,洪水以每秒1000立方米的流量下泄,严重威胁着唐马寨、海城高坨子、温香三乡镇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消息传到台安,县防总指挥曹振军立即向浑河沿线台安所属的三个乡镇发出紧急电话命令:“韭菜台乡、高力房镇、黄沙坨镇:太子河右岸……决口。……鉴于此种情况,要求你们,一、立即组织船只,挑选最好的水手、船工,渡过浑河帮助抢险救人。二、发扬共产主义大协作精神,做好逃险人员接待和安置工作。……”
三乡镇接到命令后迅速行动。高力房镇沿河4个村的村民立刻腾出最好的住房200多间,三只渡船流星般往返于浑河两岸,奋力抢救海城温香、高坨子等村屯的灾民。黄沙坨镇组织了一只精悍的船队,并在对坨、三界泡、蛤蜊河三个渡口,分别设立了灾民接待站,及时把营救过来的灾民妥善安置到沿河各村,保证灾民吃住无忧,情绪稳定。又派出一支五人医疗小分队,乘坐舢板渡过浑河,为灾民送医送药,解除病痛。
太子河之围尚未尽解,盘山随之告急——
8月24日清晨,小柳河堤在盘山陈家乡的小丁家处决口,十万余人失去家园。当日上午9点,省防紧急电话,要求台安立即出人出车,接运并安置盘山灾民二至三万人。
是时,台安县防汛指挥部正召开灾情汇报会;
是时,灾情正大幅度蔓延台安全境;
是时,台安所有的劳动力全在堤上抢险;
是时,台安调得动的车辆都在前线抗洪;
…………
指挥员们已经被肩上的担子压得快喘不上气来了,现在,那扁担分明卡进了肩胛骨。但,大家又一次挺了起来。
“两万……三万……”曹振军沉吟有顷,发狠地说:“咱们要三万,三万!”
“车怎么办?车!”有人提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车……”曹振军咬咬牙,“堵!通知监理所,到十字路口去堵,凡是台安车辆,无论公私,一个不放!”
台安县交通监理所接到命令,立即出动了全所人员。
随即,县防把邻近盘山的新台、桑林子、城郊三个乡镇的头头儿召集到一块儿,会商灾民安置事宜。
中午12点,交通监理所报告:车辆调集完毕。
下午1点,邻近盘山的三个乡镇报告:灾民安置措施落实完毕。
县委副书记应裕民、副县长宋华林率领着由65台车组成的接运灾民的车队出发了。
这是支什么样的车队呀!说是堵来的,但没有哪个是强迫来的,只要一句话,足够了。县粮食车队的11台车已派往大虎山运粮,一个电话全部追回,有5台车已经装上了粮食,马上改变卸货地点;前后不到一小时,11台车应征入列。车队中有许多是个体运输户,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但在大义面前,金钱失去了光泽。县卫生局派出了两辆救护车和最好的医护人员,最好的急救药品,局长佟显功还不放心,亲自出马带队。
盘山高升镇灾民接运站给一阵呜咽声淹没了——当台安县委副书记应裕民告知灾民“台安方面已经做好了安置工作,台安人正像对亲人一样等候着你们”的时候;当副县长宋华林把灾民老人们一一扶上车的时候;当卫生局长佟显功亲自把一位半身瘫痪的灾民老大娘抱上救护车的时候——灾民们哭了,为失去的,也为得到的。
“谢谢县长!谢谢台安人哪!……”盘山渤海乡74岁的吕洪发老人拉着宋华林的手,泣不成声。
接待灾民的新台、桑林子、城郊三乡镇的村村户户沸腾了。村民们纷纷跑到村外大道上来接待灾民,那情景真的如同迎接远方来的亲人和朋友。拿东西,抱小孩,问寒问暖;有的当即就给灾民换衣服,包饺子;有的直接把灾民领进饭店。……城郊村的雅化村早已募集了1300斤蔬菜;西岗村干脆杀了一口200多斤的大肥猪;胜利村的村民自动筹款800元献给灾民。……主人们身后就是洪水,自己的庄稼还在水里泡着,谁不忧心如焚,愁肠百结?在客人的灾民面前,他们却笑逐颜开。他们明白,脸上哪怕露出一点点的惆怅,也许就会冷了灾民的心。
大义之举岂止是这6个乡镇的村民。富家镇个体工厂厂长王成武献出了价值千元的200床被套;桑林镇中心小学民办教师邵桂玲献出了100元钱和100斤粮票。……学校开学后,6乡镇各校将灾民学生全部安插入学,各小学都举行了“为灾民学生戴红领巾”仪式。从8岁小学生做起,每人收集一斤桃核,卖钱给灾民学生买学习用具。……
9月3日,盘锦市的领导同志在副县长宋华林陪同下,来到城郊中学看望灾民学生。当潘荣贵老师把灾民学生的作业和试卷拿给他们看时,盘锦市一位领导同志的眼睛一下子湿了,连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们的无私援助!”
——3000米防区
8月25日,一场大南风加重了水情,水借风威,风助水势,盘山境内的小刘家至陈家桥3000米延长的辽河右岸大堤受到风浪严重冲刷,随时有脱坡决口之险。一旦此处决口,辽河洪水涌进柳河,盘山西部地区势必腹背受敌,严重威胁着辽化、油田和盘锦市区。自陈家乡柳堤决口,十万余人受困,盘山的压力骤然加大,已经很难抽出相当的人力物力确保这段大堤的安全。
盘山一筹莫展。省防也忧心忡忡。
环顾左右,只有台安,而台安……
台安真算可以:千里长堤无一决口,7万大军斗志犹盛,加上台安人治水经验丰富,如果把这3000米防区交给他们……可他们能干吗?他们不怕压力大吗?他们愿意代人受险吗?他们不怕事后打水官司吗?……
“顾不得了,伙计们。”曹振军又拍板了,“不管哪方受灾,冲的都是我们的国土,淹的都是我们的国民。再咬咬牙吧,这3000米,咱们接了!”
指挥部通过了曹振军的提议。
正在台安指挥抗洪的鞍山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同志大为赞许。
8月26日,台安县防汛指挥部向省防请战。省防正为此事发愁,台安请战,正中下怀。准!
省防立刻通知盘山县。
盘山立刻同台安联系。
当天上午,消息互通停当,鞍山市委书记殷渊等领导同志亲自出马,同台安县委书记曹振军、副书记应裕民一行,驱车前往盘山陈家桥险工段,会见盘山县有关领导,磋商接管事宜。途中,因道路泥泞,不能行车,一行人便弃车步行十余里,准时赶到了磋商地点。
盘山县副县长刘洪才早已等在那里。他一把抓住曹振军的手,“台安,台安,台安人实在可亲,你们的行动太感人了!我们……感谢了!……”话没说完就哽咽住了,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别说那个了,”曹振军也动了感情,“你们还有那么多人被水困着,盘山受了大灾,台安人心里难过呀!你们赶快救人要紧,这段大堤就交给我们了,请你们放心!……”
3000米大堤接过来了,由台安县新华乡民工和在台安参加抗洪的200名解放军指战员组成的抢险队,连同抢险物资,随即开了上去。
这段险区非同一般,大堤左侧是辽河,右侧是柳河,两河夹一堤,最大的问题是无处取土。民工和战士们只好从防区两端凭着两个肩膀用草袋子扛土,一来一往3000米——6华里呀!大堤沉在人们心底,大堤扛在人们肩上!
连续作战,新华乡的人力物力都行将竭尽,最当紧的是蔬菜问题,没日没夜的苦战,因为吃不上蔬菜,好多人得了夜盲症。新华乡的村民自己吃咸菜,吃大酱了,但他们为前方将士摘下了最后一只茄子,献出了最后一筐土豆,捕出了最后一网鱼虾……丁家村妇女主任程素云带领全村妇女,凑钱买了130斤猪肉,送上了3000米防区。……
8月30日,辽河朱家房站出现了每秒1900立方米的第四次洪峰。
8月31日,第4次洪峰从台安代管的盘山所属3000米防区安全通过。
…………
真正的勇士不但应有大智大勇,更应有大仁大义。就像一个好猎手,不但能制伏猛兽,当同伴身处险境时,他敢于引兽扑身。
台安,堪称真正的勇士!
台安,大哉!
四、国歌的旋律
这猛兽有个名字,惯常人们叫它恶龙。它咆哮了一回,踢蹬了一阵,终于挣不脱人们为它设置的牢笼。它乏了,累了,喘息着重又蜷伏下去,但仍乜斜着眼,窥测着时机。九号台风在近海登陆后,恶龙又拱起了背,暴雨喂饱了它的肚子,狂风振奋了它的精神,它很快舒张起筋骨,连每根须髭都膨胀开来——
辽河、浑河由于下游通洪面狭窄而产生了回水,回水顶托,加上80座排水站抽排内水,台安境内的小柳河、旧绕阳河、九股河、胜利河、外辽河、辽绕运河、贺家排干、丁家排干、辽台排干、长沟汀、苏家沟等11条内河,水位急剧上涨,随时可能出险。
根据这种情势,台安县防汛指挥部在集中力量防御外洪的同时,又组织起防御内洪的抢险队伍。内外河堤总长一千余华里,全县投入7万多人的抢险队伍,同恶龙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千里长堤窝棚林立,7万抗洪大军人不离岗,马不卸鞍,几百台车辆调转灵活,国歌的旋律在每个人的心头回荡:“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一句誓言响彻台安大地:“水涨堤高,人在堤在!”
暴风雨刚过,新台乡境内的一处堤段发生了“漫顶”,全乡出动了5000余众上堤抢险。开战不久,土源告罄,连几百米外能取的土也都取光了,挖出的土坑倾刻被内水灌满。人们正在迟疑,堤上倏忽出现了一位老者——本乡西桓村75岁的李永成老人来了,他是徒步20多里赶来的。风烛残年的他,此时像个怒目金刚矗立在堤顶。
“李大爷,这么大岁数,你来干什么呀?”正在指挥抢险的乡党委书记王继金埋怨道。
“我来死!”老人气咻咻地一顿铁锹,“没有土了,你们把我这把老骨头砌上去!反正也是死,大坝开了,我就找龙王爷算账去!”
老人的话强烈地震动了人们的心。王继金直觉得热血上涌,转转眼珠,扑通一声跳进了水坑。……土源有了——泥!一米深的水下抠出的稀泥,一袋跟着一袋,源源飞上堤顶。人都变了模样,堤上堤下跃动着的全然是一群群活了的泥塑。大堤又在一寸寸长高,李永成老人像一面旗,牢牢插在阵地上。
这个阵地上,李永成式的老人随处可见。在浑河大堤,锅撑子堤段的一段迎水面堤坡下沉了一米多。人们疯了似地搬运抢险器材。突然,一捆铁线脱手滚下大堤,滑进了四米多深的洪流。此时,打桩抢险正急需铁线!65岁的王允电老人抢先一步跳了下去。
“王大叔!……”人们一把没扯住,急得直跺脚。
“喊啥?谁也不许下来。我岁数到了,死了也值!”王允电说着,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同激流搏斗了好半天,终于把铁线打捞上来,人也一下子瘫倒在堤坡上。
大堤系着人的心,大堤拴着人的命!新台乡小于村担负着胜利河堤2600米的防护任务,全村370口人,能动弹的全上去了。他们已连续鏖战了半个多月,8月19日一夜暴雨,使这个防护段50多米坝体滑坡,多处出现渗漏。而此时,他们“弹尽粮绝”了——草袋子用完了,人们从家里拿来了麻袋;很快麻袋也用完了,危急时刻,因患病已15年没参加劳动的女共产党员才素芹来了,她带来了一支队伍,一支奇特的队伍——全村的妇女把自家的被褥抱来了,用来裹土筑堤。被褥上那些精美的图案绣着她们的心,现在,她们把心紧紧贴上了大堤。
大堤,一切为了大堤!
——达牛乡经委主任周兴才患病,正在医院输液,闻知洪峰入境,不顾危险,自己拔下针头,偷着跑上大堤。
——大张乡医院女大夫王彦华给民工送药途中被自行车撞伤,她顾不得与撞她的人计较,忍着痛,爬着上了大堤。
——县委党校中专班学员刘印喜、黄永利把自己上学用的摩托车给了乡防汛指挥部作交通和指挥工具,为了大堤。
——县城个体饭店店主潘士国,家富不忘国忧,捐献了1000斤饼干给抢险民工,为了大堤。
——县民政局、保险公司等单位全体干部,冒雨涉水下乡,调查灾情,及时赔偿保户损失,帮助灾区生产自救,解除前线后顾之忧,也是为了大堤。
——全县广大妇女响应县妇联的号召,积极行动起来,排除内水,绑缚起倒伏的庄稼,努力恢复生产,腾出强壮劳力上前线,更是为了大堤。
大堤,大堤,你是35万个坚强的身躯筑就,你高举着35万双降龙的巨臂啊!
洪峰——六十年来最大的洪峰!历史上罕见的洪峰!
恶龙要猖狂一跳。
恶龙要最后一搏。
但,逶迤横撞千里长堤,它连连败北。
终于,它窥见了一个时机,一个突破口——
中午时分,辽河大堤新开河镇马家堤段的抢险民工刚端起饭碗,猛听“呼隆”一声闷响,马家老站穿堤建筑物的压力洞被恶龙拱开,汹涌的洪流奔泄而出……
“决口了——”一声呼喊,撕心裂胆,把极度疲惫的人们喊成了一支支响箭。倾刻,新开河镇的几百名民工赶到了,转瞬,邻段富家镇的民工也赶到了……
是时,县委副书记赵惠令、副县长宋华林正在这里指挥抗洪,两个人最先跑到了决口处。
无须什么命令,洪祸就是命令。
没有什么口号,真的勇士从不握空拳。
眨眼的工夫,上百条沙袋蜂涌而至,一齐吞进决口。
也只是眨眼的工夫,吞进去的沙袋被洪流一举冲垮。
紧跟着,无数张门板推进决口。
也还是紧跟着,所有的门板又被洪流推了出来。……
决口越来越大,流量与秒俱增。千里长堤,7万大军,无数个日夜……决不能毁于一旦!
“妈的,拼了!”中共台安县委副书记赵惠令,这位中直机关派下来挂职锻炼的青年干部红了眼,用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的语气粗野地骂着,一跃跳进激流,立刻被猛兽一掌击倒。
副县长宋华林随后跳下去,一把挽起赵惠令。
二人立足未稳,早有人相跟着跳下来,扶住了他们二人——新开河镇的头头儿们跳下来了,富家镇的两个副书记跳下来了,工作队员们跳下来了,60多岁的老农民周连山也跳下来了……大家肩靠着肩,臂挽着臂,组成一道坚固的人墙——全了,从县委书记、县长、乡镇领导到普通农民,整个台安都在这里了!
不,这里没有书记,没有县长。或者说,这里都是书记,都是县长……责任、利害、信念、决心,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大过洪水,坚过长堤,高过青天!
看过电影《战洪图》吧?看过京剧《龙江颂》吧?或许,有人认为那是艺术的升华,但在这里,只会为之遗憾,遗憾他们升华得不够。
水,漫过了腰,漫过了胸,漫到了下颏……激流扑上了脸,砸得人喘不上气来。但,人们的手臂挽得铁紧,人们的心凝成了一块铁。这哪里是什么人墙,这分明是一道铁的壁垒,即使洪水漫过头顶,它也会一动不动,永远沉驻在那里!
心是铁的,信念也是铁的:
决不让陈家乡的惨剧重演!
决不让唐马寨的惨剧重演!
我们要胜!
我们会胜!
我们能胜!
或许,也有一丝柔肠吧:
——过去,我们曾经这样过吗?
——今后,我们还会这样吗?
这样,只有这样,千里长堤才不会垮,万里长城才不会倒,台安才能昌盛,中华才能富强!
人墙赢得了时间,人墙抵住了洪流。“墙”后,数百名抢险民工疯了,狂了,200多斤的沙袋轻若鸿毛,飘也似地飞进决口,大腿粗的木桩利如钢锥,打下去,只消一拳……那力气是天给的,地给的,鬼使的,神差的!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整整五个小时。恶龙粗喘着缩回了头,匍伏下去。新的堤坝犹如新换的一把大锁,更牢地锁住了它,它吐出堤外的不过是几滴馋涎。
面对胜利,书记流泪了,县长流泪了,乡镇领导流泪了,普通农民流泪了——整个台安都流泪了,很奇怪的泪。
不是结尾的结尾
真的勇士并不是刀枪不入,厮杀过后,往往会遍体鳞伤。
台安,揩一揩血渍,抹一抹汗,收敛起胜利的笑容,拖着沉重的步子,打扫起战场了——
它,109万亩农田,有101万亩成灾减产;成灾面积中,有55万亩绝产;损失粮食约5亿9千万斤!其他如城乡工业、水利工程、交通设施、群众住房、财贸、卫生等等,都受到了严重摧残。初步统计,全县经济损失总数达2亿4千万元。……
但,它还是笑了。它毕竟取得了一个勇士所能取得的胜利,创立了一个勇士所应该创立的战绩:从7月中旬正式入汛到9月上旬下堤,苦战了50多天,千里长堤无一决口,7万抗洪大军无一伤亡。它保住了应有的生产力,保住了必要的生产资料,保障了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稳定了人心。这是它重新生活的资本,继续振兴的条件。更重要的是,战斗检验了它的队伍,锻炼了它的民众,证明了它的力量,提高了它的素质,还让它学会了许多东西……
台安,整一整衣襟,喘一口气,又鼓起雄风,甩开大步,往前去了。
1985年9月20—26日急就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