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哥/台安旧事之三
你还愁吗山楂树
人的激情常常被不怎么相干的东西调动得南流北淌,就像酒桌上的无度饮者和歌星演唱会上的傻二歌迷。1989年春天,看着一车车的山楂树苗按照自己的部署在辽河岸边栽植成林,你能猜到当时我心里回荡着什么旋律……
没错,就是前苏联那首很著名的歌曲《山楂树》。
那其实是一首爱情歌曲,似乎还有点三角意味:一个青年女工决不定自己爱那个青年镟工,还是爱那个青年锻工?他们“谁最勇敢谁最可爱?”她“没法分辨,终日不安,”竟至求教山楂树:“亲爱的山楂树啊,我请你帮忙。……”这样思想着的时候,歌声正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里灯火辉煌,那两个青年正等着和她幽会,在哪儿?就在山楂树两旁。……
而我的“山楂树”除了山楂树还有什么?没有工厂,没有列车,也没有等与被等的小伙儿和姑娘。但那旋律就那么执拗地攫住了我。
那是我由辽宁文学院创作研究室一个作家摇身一变,成了台安县新开河镇副镇长的第二年。镇长们分工,我分管科技和多种经营,头三脚便踢出了一个“山楂工程”。前提是“科技兴镇,科技富民”,在一块石头都没有的辽河平原栽植山楂,科技就是要干这种不怎么靠谱的事情。但也不是望风捕影,我的诡谲而得力的助手、镇团委书记看来是极想让麾下的团员、青年都到山楂树下去谈情说爱,居然挖掘出一个在自家庭院里成功地培植了一树山楂的老头儿。
老头儿姓李,我立刻拍板让老李头儿作为山楂示范户,到科技动员大会上去现身说法。按规定,大会发言不能超过十分钟,老李头儿足足讲了半个小时。没有理论,当然老头儿也不会讲我们司空见惯的空话套话,老头儿只是一味地冲着台下的听众算账:他的山楂是哪年哪月栽的,头一年结了多少果,卖了多少钱;二一年结了多少果,卖了多少钱;三一年结了多少果,卖了多少钱;在本镇集市上一斤卖了多少钱,在周边集市上一斤卖了多少钱,到县城市场上一斤卖了多少钱,……
我在一旁插问:如果串成糖葫芦能卖多少钱?做成罐头能卖多少钱?酿成水果酒能卖多少钱?
老李头儿没搞过深加工,算不出这笔账,但他知道捧我的场,大感其叹地说了一句辽河滩的歇后语:“小鼻子爷爷——那可老鼻子啦!”
会议总结时,我更具煽动性地指出:李大爷一棵树就赚了那么多钱,如果十棵、百棵、千棵是多少钱?一个村不多搞,先示范性地搞它一千棵,全镇十七个村一万七千棵,那又是多少钱?末了我的一笔账简直是振聋发聩,我说:“种高梁玉米一亩地也就是七、八十元的利,一棵三年生的山楂树就可获利五、六百元,而一亩地可栽40棵山楂树,全镇就算栽植一万棵,同志们算一算,那是多少钱?仅此一项,人均收入就可增加30个百分点!”我话音未了,全场掌声雷动。
就像山楂树栽到平原也保持着山的属性一样,一个作家当了副镇长也还是作家那路德性,尽管我曾正而八经干过五年庄稼活,还人五人六参加过两年学大寨工作团。这些经历让我自觉当个副镇长绰绰有余,抓个把儿山楂工程哪里还在话下!当然也有阻力,有人就说:“东山苹果西山梨,平地山楂出了奇!”风言风语,传统观念而已。抓个反面典型,一板子拍下去,大家全老实了。
看着山楂树苗一棵棵栽下去,满心浪漫旋律的作家副镇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歌儿已经变调了,倒以为做了一件大功德,此后一直引以为自豪,直到十年后再次回到台安挂任县委副书记。
当了县官儿,当年的部下还愿意称呼“镇长”,只是前边加个“老”字,以表示格外的亲切。一叫镇长就想起山楂,而问起山楂,大家都有些窘。
——怎么啦?
——砍啦!
——怎么砍啦?
当年的团委书记、现在的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道出原委:事实上,老百姓当时就很明白,山楂不像苹果白梨,除了串糖葫芦谁能拿它当水果吃?酸拉巴唧的吃又能吃几个?要说深加工,酿酒做罐头,你又没办厂,即使办了厂,全镇的耕地都栽上山楂也不能保证满负荷开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结了果子卖不动,喂猪猪都不吃,不砍怎办?
心里一震:那老李头儿也砍了?
当年的团委书记鬼唧唧一笑:老李头儿砍啥?压根儿他就没栽!……
气氛不对,有人打起哈哈说:“那事不能怨老镇长,大哄大嗡一刀切,当时就那形势。再说老镇长也是好心。真的,没人埋怨你,都说你这人挺好,听说你回来了,都想见见你呢。”
心里又是一紧:他们会怎样见我?
忽然记起那首歌里有那么两句:
啊,那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开满枝头。
啊,你可爱的山楂树,
为何要发愁?
……
恍惚就看见满村满镇的人,头上都顶着一簇白色的山楂树花,蜂拥而来……
(编辑/紫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