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哥/台安旧事之二
我的电影
中午得到消息,说今晚桓洞有电影,午饭没吃好,下午课也没上好。因为兴奋,脑筋特别灵活,虽然精神溜号,老师课间提问居然回答得空前精彩,尽管驴唇不对马嘴。晚饭当然也是三扒拉两咽,扔下筷子便跑。……
那时台安县只有五个放映队,一个村子两个月才轮得上一场电影。村里没电,放映队自带发电机,老百姓叫它电锅,电影开演前总能听见人们兴奋的喊叫:“快走啊,电锅响了!”那是个无以名状的庞然大物,光是它就得一辆马车去拉。春季道路翻浆,拉电锅的车经常陷进烂泥,消息传来,不管多远,人们都会自发地跑去救援,人拉肩扛也要把电锅弄回村子。有时电锅还出毛病,齁巴老头儿似的只是喘,咳不出痰来,修好了好,修不好这场电影就废了。那年演《黑山阻击战》,没开映电锅就坏了,放映师傅修啊修,怎么也修不好,把气煞在了我们一群孩崽子身上,嗔我们围在他跟前,碍了他的事,让我们滚开。他不耐烦,我们也不耐烦了。师傅是个秃顶,四周一片昏暗,只有那秃顶微微闪光;老李家小发子摸出个玻璃球,站到墙头上,照着那个闪光点轻轻一击,“咣儿”地一声,不会很疼,但挺伤自尊;师傅咆哮着撇开扳手罢了工。本来今晚修不好,明天可以接着修,因为小发子这一击,师傅连夜就回了县城。直到文革结束老影片开禁,我当了电影站长,这才看到了魂牵梦萦十五年的《黑山阻击战》。
小发子有个哥在生产大队当支书,一来电影最先知道,这时的小发子神气而不活现——后来知道,好听的那叫衿持,不好听的叫“装”——当时只觉得他好像很不耐烦,绷着脸说:“哎,告诉你们,来电影了。”
我们激动得行将窒息,干喘着问他:“啥片儿?啥片儿?”
小发子简单一句;“《地雷道》。”
或者:“《洪湖水浪打浪》。”
这一回说的是:“《黑山煮鸡蛋》。”……
小发子凡事无所用心,电影情节稍一复杂就分不清好人坏人,而好人坏人在他嘴里就是中国美国。电影演到热闹处,经常听到他的喊问:“晨子,这人是中国美国的?”尽管如此,尽管他连影片的名字都叫不准,只要是电影的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们同样如闻仙乐。
我后来当上的“站长”其实是广播、文化、电影三站之长,但我把很大精力都放在了电影上。那是1978年,被文革封杀的老影片刚开禁,电影市场如日中天,我这个站长比乡长(当时叫管委会主任)还受尊敬和欢迎,到哪儿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隔着一条河的黑山县某村,通过我父亲走后门儿,请我们跨过县界去给他们放映两场,为此特意杀了一头猪。那时节,每来一部新片子,放映员们都累得不行,这一个村还没放完,另一个村接电影的马车已经等在一边了。最高纪录是越剧《红楼梦》,一夜间连放了四场,最后一场放完,天都亮了。
乡下的电影叫露天电影,两根胳膊粗五米长的竹竿直立起来,四角用撒绳固定住,然后通过顶端的滑轮扯起银幕,挂上音箱。这应该是两个人的活儿,为了报答乡亲们的热情,满足他们对电影的渴望,本站三部放映机常常是同时分头下去,人手不够,立竿子挂银幕,有时就得一个人干。一个人要使两根竿子同时立起,那是一种技术。为此本站长大白天地组织大家“练兵”,每个人都独立作业,最快的从立竿儿、扯银幕、挂音箱、架机器到把光打到银幕上,只需五分钟!
孩崽子时,大家都怀疑影布子(银幕)上的人物是从旁边挂着的箱子(音箱)里出来的。我则颇为冷静地跑到银幕后面去研究,结果发现和前面差不多,只是人物都变成了左撇子。终于不得要领,于是觉得奇妙无比这个词儿就是指电影而言的,而且一定是指我们这种露天电影而言。不能想象城里的影院像教室一样,只能看见银幕的一面,观众也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不许乱动,不许抽烟,不许随便喊叫和放屁,更重要的是,它随看随有,没有了牵肠挂肚的盼望,没有了四处奔波的追逐,以及盼不来的心痛和追不上的失落,还有什么妙处可言?
……两个月才轮上一场的电影,迫使我们猎狗般地耸起鼻子竖起耳朵,四处捕捉它的动静。桓洞是当时的公社所在地,放映场次多一些,每一次都少不下跑得气喘吁吁的我们。十里地还隔着一条河,感觉就是自家房后。但这一次我们扑了个空,街里静静悄悄,狗都没有。打听开染房的老孙头儿,说有,在祁木坨呢。祁木坨在桓洞以西五里,我们继续前进。跑到祁木坨,还是没有,说在往西十里的高家窝堡呢。去不去?去!接着跑。到了高家窝堡,又说在往西五里的于家坨子。这么远都跑过来了,再跑五里算什么?跑!
到了于家坨子,真有——《列宁在十月》!可惜冬宫的大门已经打开,马特维耶夫正在电话局交换台前对着话筒喊叫:“小姐们都昏过去了!……”而化了装的列宁同志正要去见斯大林同志,准备检阅十月革命成功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