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哥/台安旧事之一
我家就在鞍山住
文革时普遍认为孩子们会说的第一句话是“毛主席万岁”,会唱的第一首歌是《东方红》。我想我会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谁都不知所云的朦胧诗,起首一个字则是时下颇为流行的感叹词:“哇——”。会唱的第一首歌忘了,印象最深的第一首歌是关于鞍山的,歌中唱道: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鞍山住,
…………
说清楚了,这可不是我唱的,是大人们唱的。此前知道的大城市只有北京和沈阳,现在又知道了鞍山,而且这鞍山好像和北京一样大,当然比沈阳大,因为和北京一样进了歌儿了!沈阳进歌儿了吗?没有吧!
鞍山为什么进歌儿了?因为有个鞍钢。钢铁元帅当时正在升帐,满天下招兵买马,随便你山南海北,五行八作,不计户口,不计前嫌,今天来了,明天你就是鞍钢工人。我哥的岳父当时还是小伙子,那天正在自家地里铲高梁,看见屯中一群般般大的伙伴背包摞伞地从地头上走过。问他们干什么去?回说上鞍山当工人去。并怂恿他:“走吧,你也一块儿去吧,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白面馒头管够造,洗脸都用洋胰子!”
哥哥的岳父扔下锄头跟上便走。走到河边,他爹正赶着犁杖蹚地,问他去哪儿?哥哥的岳父照实说了。他爹一顿鞭子将他打了回来,指导思想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放着好日子不过,当你姥姥个粪的工人?”
而那些伙伴们则如愿以偿渡过辽河、浑河、太子河,步行一百多里到了鞍山,当了工人。这些人中我最熟悉的是老徐家小凤子她爹。那时我还小,不更人事,到了会唱“我家就在鞍山住”的时候,徐凤子她爹都快升鞍钢的炉长了。
徐凤子爹干得不错,把徐凤子妈也接了去。可能工作太忙,无暇照看孩子,把徐凤子寄养在了她姥姥家,她姥姥家和我们家邻居,我便有幸就近瞻仰了成了鞍钢工人的徐凤子爹的风采。
徐凤子爹每次回来都有令人艳羡不置的展示:先是一个柳条帽,盛饭的盔子似的,徐凤子用它装水给我们看,说一点也不漏,被她妈打了一巴掌;然后是徐凤子爹的大分头,三七开的,抹了很多油,让我们想象鞍山有多干净,一点灰也不会有;还有一只大提包,材质说是化学的,上面印着高楼和烟囱,下面是两个美术字:钢都。徐凤子姥姥问我那字念啥?我刚上小学,认出是“钢都”,但我把“都”念成了都是的都,并且无师自通地解释:钢都钢都——都是钢啊!后来是徐凤子爹的一张大照片,镶在硬纸板里,纸板上也有两个美术字:“国华”。我问徐凤子:“你爹啥时候改名叫国华了?”
徐凤子一撇嘴:“人那是照像馆的名儿!”
许多年后我家真在鞍山住了,认识了同属文联的摄影家蒋建球先生,不能不激动地知道了“国华”照像馆居然就是蒋先生和他师傅开的!他们原是上海人,全国支援鞍钢时过来的,其时蒋先生还是学徒,那年才十五岁。
徐凤子想爹想妈,更想自己什么时候也成鞍山人,想得直哭,哭完了就幽幽地哼唱“我家就在鞍山住”……许多个夏夜,我们坐在青草垛下纳凉,徐凤子会突然呆望着东南方向的夜空出神。我们问她看什么呢?她说别吵吵,一会儿出钢了!
出钢是什么?什么叫出钢?
徐凤子姥姥解释说:鞍山那边炼钢,钢水一出炉满天通红,咱这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就也瞪大了眼睛看东南方向的夜空。看着看着,果然有光在一脉一脉地闪动。大家惊呼:“出钢了!出钢了!……”
徐凤子姥姥吧嗒一口烟袋说:“傻孩子,那是露水闪!”
——夜深了,露水重了。由此我知道了露水也有闪电,就像下雨。但是出钢是怎么样的一种满天通红?生性好奇的我此后时常自己就冲着东南天际出神,比有爹妈在鞍山的徐凤子还要积极。
这一天的这一刻终于到来,确切说也是夜里,不是我一个,全村人都看见了:先是一大片红光突然冲出东南天际的地平线,不等消逝,又有新的红光补替上来,光焰的顶端还有紫黑的烟团在升腾,在扩散,与此同时似乎还有响声,脚下的地面随着微微颤抖。当然是我第一个喊出来:“出钢了!出钢了!”徐凤子应该是第二个边喊边跑出院子。接着全村人都跑到户外,遥望南天,激情不已。
第二天才知道,那哪里是出钢?那不过是十五华里外的西佛公社办的鞭炮厂失火了。
鞭炮厂失火后不久,徐凤子爹妈就回来了,彻底地回来了。我为之惋惜,尤其为徐凤子惋惜——她家到了儿没在“鞍山住”下!
徐凤子爹妈为什么放着鞍山“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白面馒头管够造,洗脸都用洋胰子”的好日子不过,回来啃地皮?据徐凤子爹自己说,他在鞍钢真要升炉长了,领导却突然要调他去矿山。矿山太险了,搞不好可能没命,可是不去就得下放回家。回家也比丢了命好,于是就回来了。而真正的原因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中国那场举世闻名的大跃进,因高层的头脑发热和决策失误,演变成了违背自然规律和经济发展规律的大冒进,使整个国民经济都陷入了困顿,工厂开工不足,城市吃闲饭的太多,只好打起“支援农业”的旗号,将大批城市职工和居民下放到农村。原本是城市人都要下放,原本是农村的还用说吗?但是徐凤子爹太好面子,以为这是件令人蒙羞的事,他杜撰的下放理由,不期然却为国家遮了羞,也算爱国行为之一种吧。直到我中学毕业,回乡参加劳动,和徐凤子爹一起作为水稻技术员在稻田里看水,他仍然坚持着那个杜撰的下放理由。说话是文革中期,日道艰难,看一天水才挣两毛钱。提起往事,徐凤子爹豪情满怀而又沮丧不已。为了遮阳挡雨,大概也是为了一种念想,他还时常戴着那顶炼钢时用的柳条安全帽,只是有些霉色了。他用柳条帽从水渠里舀了一些水咕咕喝了,甩甩帽子,叹口气说:“要是不回来,现在一个月咋说也能挣五十块钱!”
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年,我正在台安县委工作,已是村妇模样的徐凤子突然敲开了我的办公室,她家那个村调整土地出了点乱子,涉及到她,要找我说道说道。说完正事说往事,大家都有些唏嘘之状。问起她爹,她说她爹现在倒很得意了,说当年下放还乡还对了,一块出去没回来的都咋样?子女下岗,自己活得不是也挺难嘛!
我努力笑笑,想问她还记得那句歌词不?看她一脸的苍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编辑/紫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