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伟散文

陪 伴
好像是小凡读五年级的一个清晨,吃过早餐,他郑重地对我说,“妈,你以后不要送我去上学了。”我哦了一声,算是回答。已经迈出家门的脚缩了回来。他挥挥手,与我告别,从楼梯跑下,拐了一个弯,只听得见脚步声。
愣了几秒,我急切地跑到阳台,向下张望,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门口蹦跳着跑了出来。“小凡!”我情不自禁喊出声,后面那个字的声音自觉地压低,生怕惊扰了他。
小凡还是听到了,抬起头,送给我一张灿烂的笑脸,接着又扬起手,空气中飘飘荡荡地飞来了他的一个吻。他继续往前走,到了拐角处,再度抬头,扬了扬手,大声喊,“妈,回去吧,乖,回去吧!”
我的目光一直地粘在拐角处,仿佛他的身影就停在那里。
那晚,我们一起躺在床上看天上的星星,我问他,是否愿意在每天清晨离家的时候送给我一个拥抱。他笑,说:“妈,你好粘人!”
我无语。记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晚,天上也有一闪一闪的星星。
那一年,一位至亲故去。
五岁的小凡问,“妈咪,人都会死吗?”
我回答,“是的,都会死。”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怯生生地问,“妈咪,你也会死吗?”
我回答,“是的。”
他伸过胳膊,环住我的脖子,肉嘟嘟的小脸,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口。“妈咪,我不要你死,你要是死了,我想你怎么办?”
我的心被他这句话揪了起来,眼里热烫烫的,尽可能地平静着语气,“生就意味着死,如果有一天妈咪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小凡想妈咪了,可以看妈咪的照片呀。”
小凡哇地一声哭了,“我不要照片里的妈咪,照片里的妈咪不能陪我说话,不能给我做香香,也不能陪我玩。我要活着的妈咪,会喘气的妈咪,天天陪着我的妈咪!”
那时,小凡粘我。
去年冬天,雪格外多,下了一场又一场。
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四季的更迭应该从雪花开始。每到下雪,总会格外兴奋,仿佛有种冲动在血管里四处乱窜。我扔下书,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下暖暖的,望着外面的景色,招呼小凡,“我们下楼,到雪地上踩车辙印儿,好不?”
小凡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同样赤着脚,他的身高已经高出了我几个公分。他面无表情地向外望了望,拍拍我的肩膀,说:“妈,拜托,你怎么像个小孩儿,那个游戏太幼稚了。”义无反顾地扑回自己的房间。
我抿起嘴角,自嘲一笑,继续望向窗外。
“像个小孩儿”,这样的话语,第一次从小凡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时候?记不得,真的记不得。也许,小凡真的长大了。也许,我真的像个小孩儿。
如果按照身高来计算,我要穿上几公分的高跟鞋才勉强能与他并肩而行。如果按照手脚大小的比例来计算,35码的高跟鞋摆在43码的蓝球鞋旁边,是最显明的对照。
这时,我粘小凡。
小凡读七年级,陪着我去市场买菜,他抢着把所有的东西拎在手里,炫耀地说,“有儿子的妈咪真幸福!”
我在一旁不住点头,脸上挂着欢喜。
小凡突然叹气,“将来我读大学了,谁帮你提菜呢?”
鼻子一酸,泪在眼里打了个转。
“你一次只买少少的东西,两只苹果,两只梨,回到家,洗好了,摆在显眼的地方,免得忘了吃。……唉,没办法,谁让我有个小不点儿妈妈,真是担心你会吃不好,穿不暖的。要不将来我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吧。”
心里忽地一热,嘴里依然硬着,“你太小瞧我了,怎么说我也比你多吃了二十年的饭呀。”
小凡大笑,“你吃得再多也只是长肉,不长智慧,不长力气……瞧瞧,原来的水蛇腰成了现在的水桶腰。”
他说的是实情,每个清晨不变的拥抱,他仔细地丈量着我的变化。
现在,我思考未来,一个人的生活。
慢慢地,我开始明白,没有谁会陪着谁一辈子。父母、子女、爱人、朋友,所有的陪伴都只是一程,这一程里,有欢喜,有忧伤,有吵闹,有甜蜜,有牵挂,有惦念……因为只有一程,我告诫自己,学会珍惜,学会放弃。
2010年6月10日
(编辑、图/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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