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朴人生
——仅以此文纪念我的姥姥
由德国社会主义革命家克拉拉·蔡特金首倡而建立的“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转眼已经100年了。每年的这个节日,古今中外许多的巾帼英雄都会格外地被想起,被追忆,被赞扬,被传颂。笔者三十三年的人生历程、十二年的记者生涯,接触或采访过的优秀女性也很多,在这个日子里,本当写写她们,但是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面孔却占据了脑海,让我欲罢不能。最初,我无法确认,以一个小人物作为文章的主角,是否具有代表性。转而记起《庄子·天道》中写到:“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于是顿悟:越素朴、越平凡,恰恰最具代表性,也是最美丽的!生活不正是一件件素朴的小事构成的吗?历史不正是一个个素朴的人写就的吗?
这个素朴平凡的小人物是我的姥姥。
姥姥名叫王淑兰。第一次见到她的名字,是在姥爷教我识字的时候。那是一个冬天,姥姥、姥爷和我一起围坐在火炕上的炕桌前,姥爷用毛笔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指着说,“这三个字,是你姥的名字。”我仰起小脸儿,认真地说:“我认得王字,天王盖地虎的王!”姥爷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姥姥抬头瞧了一眼我,又低头瞧了一眼字,微微浅笑,脸上现出一抹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羞涩。幼小的我,并未领会这份羞涩中隐含的诸多意思,只是觉得这三个字亲切而又柔美,一如姥姥的性情。
姥姥没有读过书,更谈不上识字。这既与当时的社会有关,也与她的出身有关。我的家乡台安有“四大别扭”之说:“富家穷人窝,桑林杨树多,黄沙黑土地,西佛在东边。”这说的是四个乡镇。姥姥就出生在被称为“穷人窝”的富家庄。她幼年丧母,到十八岁嫁给我姥爷,这期间一直寄居在舅舅家。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姥姥养成了柔和而坚韧、善良而倔犟、勤劳而素朴的性格。
关于姥姥、姥爷的婚姻,是个“一见钟情”式的真实故事。
姥爷年轻时是个货郎,对于我的同龄人或者年纪更小的人来说,货郎是一个陌生的词,但在以前,货郎却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称谓。商品短缺的年代,货郎就是一个流动的商店。因为货郎要到处走,姥爷在河边遇到了一群洗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听到拨浪鼓传来的“叮呤噹啷”声,人们一起凑到了姥爷的“万宝囊”前精挑细选。其中一位身材窈窕、肤色白皙的大眼睛姑娘像磁石一样地吸引了姥爷的目光,使他脸上一阵阵地发烫,心里一阵阵地发慌。言语木讷却颇有心计的姥爷便向人们打听了这位姑娘的情况。几天后,一位媒人走进了姥姥的舅舅家。让人意外的是,在那个年代本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大事,居然“征求”了姥姥的意见。所有人都以为姥姥会问男方家境的穷富,对方的相貌,而她却低着头,红着脸,捏着衣角,轻轻地问了句:“他,识字吗?”得知姥爷曾经读过几年私塾,姥姥欣然应允。
姥姥走进了上有爷爷奶奶、公公婆婆、下有小叔子、小姑子的大家庭,作为这个大家庭的长媳,姥姥在新婚的第二天就开始恪守着中国妇女的传统道德观念,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晚上最后一个睡觉。屋里炕上、田间地头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尤其是细密精巧的针线活,更是在街坊邻居的姑娘媳妇们中独占魁首。经姥姥手做出的虎头鞋栩栩如生,绣出的蝴蝶呼之欲飞,而且对那些老式的花样总会有所创新改良。姥姥的吃苦耐劳、贤淑柔和以及聪敏灵动,得到了长辈的喜爱和赞赏,更得到了小叔子小姑子们的尊敬。
就是这样一个温顺和善的人,在几个女儿的读书问题上却与公公闹起了家庭纠纷。
事情的起因是孩子们到了读书年纪,“大家长”,也就是姥姥的公公发话了:“家里生活困难,能挣钱的就这几个大人,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只能供男孩子念书!”姥爷皱着眉没作声,姥姥手里正在摇动的纺车突然停下,她咬了咬嘴唇,鼓足了勇气说 :“不能让姑娘当睁眼瞎!”轻轻的一句话,却像一个惊雷,震动了“大家长”的权威。老人家哼着鼻子说句:“小子念书,家里供!丫头上学,自己想辙!”这是一句反对的话,但也给了姥姥一线的希望,想辙!只要想,就有辙!几天后,一个念头在姥姥的脑海中渐渐成形——织布换钱供女儿读书!难为了姥姥,硬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织布,她总是在家里的活计做完后,才会坐在织机前,忙碌到后半夜或是天亮,时常趴在织机上就睡着了。就是在那时,大姨、二姨和母亲学会了捻棉条、纺线等织布前的各道工序。多年后,十八岁的大姨从新民师范毕业参加工作,将第一份工资交到家里,“大家长”告诉大姨,“把钱给你娘,这些年她最苦,也最累!”关于这段历史,母亲在与姥姥谈起时,总会眼含热泪。而姥姥却笑呵呵地说,“织布最大的好处是,除了可以供姑娘念书,还能让全家人在过年时都穿上新衣裳!”我曾经在母亲的衣柜里见过家织布的衣裳,洗得发白的宝蓝色上衣,针脚细密,厚重粗笨,母亲却坚持说,那是她一生最喜爱的衣裳。
姥姥一直非常崇拜姥爷,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姥爷教我读三字经,背小九九,我时常会不耐烦地趁着姥爷不注意溜到外面,一个人追着蜻蜓跑,或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排着队出行。姥姥总会悄悄地出现在我身后,对我说:“你姥爷是个读书人,懂得多,见得广!你得听你姥爷的话,好好学习,要不然就会像姥姥一样变成睁眼瞎!”那时我怎么懂得“睁眼瞎”的意思呢?一味地跟姥姥争辩说:“姥姥才不是瞎子呢!姥姥还能给我做绣花鞋呢!”姥姥听了这话,长长地叹息。现在去理解,姥姥对姥爷的崇拜,准确地定位,应该是对知识的崇拜!“读书,识字,有出息!”也成为姥姥教训晚辈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乡下人都说脾气温顺的人,做出的豆瓣酱最好吃。这话在姥姥身上得到了应验。姥姥做的豆瓣酱颜色嫩黄,香气扑鼻,引人食欲。姥姥会在每年农历十月烀黄豆,再把已经软软的一大锅黄豆碾成泥,摔成酱块,等酱块风干后,一块块地吊在房檩的下面,让酱块长出一层又一层的霉菌。姥姥下酱通常是在农历的二月十八,她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酱块切成小粒,放入酱缸内,再放入比例适当的盐水,然后就用四角系着铅坠的白布罩起来。过了二十天,姥姥掀开酱缸上的白布,进行一项很重要的工艺——用酱耙翻搅正在发酵中的酱汤,俗称“打酱缸”,早中晚各一次,一次一百下。我曾经帮姥姥做过这件活,开始时觉得很好玩,打着打着手臂酸疼,而且单调乏味,好无聊。姥姥原以为孩子们各自成家了,她做豆瓣酱的历史就会结束,可吃刁了嘴的舅和姨们,却嚷着别人做的豆瓣酱不地道,姥姥干脆准备了一个粗大的酱缸,还为七个子女准备了七个酱坛。酱香浓郁的时候,装满了豆瓣酱的七个酱坛就会从老家“走”出去,辗转着分别进入了沈阳、本溪、辽阳以及台安县城子女们的家中。
姥姥不仅疼爱子女,对隔辈人更是宠爱有加。姥姥的生日是在农历的腊月二十,我记得在姥姥七十岁生日时,老舅特地从沈阳给姥姥买来了葡萄。那可是当时在老家的冬天见都见不到的稀罕东西。姥姥把葡萄一粒一粒的洗干净,然后又一粒一粒地放到了十几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的手上,尽管每人只分到了三四粒葡萄,却兴奋得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向日葵见到阳光一样灿烂了,姥姥则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把这些葡萄吃下去。老舅事后曾说姥姥太溺爱孩子,可姥姥依旧把好吃的东西分给我们。
姥姥最心疼别人浪费东西,许多在别人眼里看来无用的东西都会成为姥姥的宝贝,并且会经她的手变成一件件精美的物件。我的电脑椅上的棉垫子,夏天午睡时的小凉被,都是许多年前,姥姥用一块块只有麻将牌大小的碎布头,一针一线拼成的,如果用艺术的眼光去欣赏,那显然是一份杰出的工艺品。这样的杰作如今就散落在姥姥的子女和孙子辈手中,成为了永远的纪念。
姥姥的心很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记得在我七八岁时,一个要饭的小姐姐进了姥姥家的院子。当时是冬天,小姐姐身上的衣服很单薄,脚上也是一双漏了洞的单鞋,双手冻得像胡萝卜,身上背着一个面袋子。她站在门口不作声,双手合十作揖。姥姥从粮柜里舀了一碗米,放进她的米袋。小姐姐却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冒着热气的白面和苞米面两掺合的饽饽。姥姥见状,把她让到屋里,让她趁热吃饽饽,还冲了一碗糖水。接着又把表姐的一双旧棉鞋放到了她的脚边。小姐姐换上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一个劲儿地给姥姥鞠躬。小姐姐终于走了,老姨晾在外面的棉衣却不见了。老姨为此一个劲地埋怨姥姥“心慈面软被人欺!连个哑巴都看出来你好欺负!”姥姥叹息了一声,说:“她一定是冷得不行了!”
对于七个子女都能够跳出农门,姥姥一直引为自豪。可当子女们走出黑土地,各自在外成家立业,想把她和姥爷从柳河边的老家接出去时,姥姥坚决地摇头,她说老家的人比别处的亲,老家的水比别处的好吃,就连老家的树叶也比别处的绿。姥姥和姥爷一直住在老家,相携相伴地走过了很多年。姥爷去世后,姥姥才走出了老房。
2004年2月10日,八十四岁高龄的姥姥因脑溢血永远的闭上了眼睛。离开这个世界时,姥姥的表情平和安详,尤如她生前为人处事时一样。而我最后一次看到姥姥的名字,是在她和姥爷合葬的墓前。“王淑兰”这三个娟秀的汉字,真真切切地刻在了冰凉的石碑上。跪在墓碑前,抚摸这三个字的每一个笔画,回忆姥姥的一生,我的心里充满了温情。我清楚,尽管姥姥的一生过得很疲累,很清苦,也经历了诸多的磨难,可却是温暖的一生,柔美的一生,素朴的一生。王淑兰这三个字,因为这份温暖、柔美和素朴,使冰凉的石碑变得亲切,一如姥姥在注视着我,叮嘱着我:“孩子,读书,识字,有出息!”
如果姥姥来我梦里,我会告诉她,我很爱她,也很想她,而且我很听她的话,一直喜欢读书。
2010年“三八”妇女节前夕
(编辑/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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