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26)
等到麦香和麦连双赶到八户屯时,康军的尸体已经被公安机关拉去做检查,村会计和王显珍也被公安局抓去审问。
八户屯的村民们看到这个孩子已经比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高出了一些,身材还依如以前一样的瘦削。男男女女们都用怜惜的眼神凝望着她,那眼神里写着,康家已经败落,难道真的像那位高人所说的,这个眼前瘦小的小姑娘是个苕帚星下凡,害人精转世吗?现在她回到八户屯,是回来看她姥姥的,还是麦家不再收留她了,至此,世上还会有真心疼爱她的人吗?以后,她的人生会怎么样?
对于人们的眼光,麦香不知道应该回避还是应该与之对视,她并不知晓姥姥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更不知道,疼她爱她的舅舅已经离开了人世。她只是畏惧于八户屯村民们的眼光,更畏惧流传于街头巷尾的种种传言,那一声声,苕帚星、害人精就像一颗颗闪着银光的钢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于是她更紧地跟在麦连双身后,小手紧紧地握着康凤,微微低下头,向前倾着身子,走在那条通向姥姥家的坑包不平的小路上。
进入院子后,麦香感受到了当年失去父母时的凄凉,园子里的植物像是感知了康家的忧伤,低垂着枝叶,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就连园子里的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枣树也仿佛在低声呜咽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黑色的塑料袋恰巧挂在了老枣树最高处的树枝上,像是在召示着什么一样,随着风,张牙舞爪地舞动着。
当麦氏夫妻和香儿走进同他家相比有些低矮,有些下窖的房子时,康潘氏正形容枯槁,脸色腊黄地躺在炕头,两只浑浊的眼睛里,空无一物,这个经历了青年丧夫的女人,凭着自己的坚强,带着一对儿女,支撑着一个支离破碎的家,隐忍地在世间行走,当女儿离去的时候,老人家曾经消沉过。可是想着儿子,孙子,她感觉生命还有希望,人生还有希望,她忍着内心的苦痛,选则再度地坚强。而人的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少呢?
只用了一个夜晚,老人的希望,完全被击碎。当媳妇王显珍和那个男人面目狰狞着撕打儿子的时候,当儿子的血一滴一滴的在她面前流淌下来,渐渐倒在她身前的时候,当两个孙儿惊恐地扑到她的怀里痛哭的时候,老人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了命运给予的苦难,她的灵魂已然在失去儿子的刹那飞向天国,生命对于她来说只是残留着一丝的余恋,以及未了的心事。
此刻,家族的老亲戚们围在老人身边,或轻声劝慰,或沉默不语。大龙和小虎也像一下子懂事了,静静地坐在地当央的小登上,沉默着。当麦香扑到老人身边的时候,老人的眼里忽地放射出了光茫,露出了已经几天不见的精神,她居然着挣扎着坐起了身子,对康连双和康凤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随便坐下,然后便紧紧拉住了香儿的小手。
坐在炕上的老亲们将屁股向四周挪了挪,为麦连双和康凤腾出了靠近康潘氏的地方。还没有进这个屋前,已经有家族的兄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他们。当他们坐下来,凝视着眼前尚存些精气神的老人,想到她这一生的经历,一阵悲怆自麦连双和康凤的胸口溢出。此时,康凤不由自主地流着眼泪说:“老天爷咋不开眼啊,啥事咋都让一家摊上了!”
历经了诸多苦难的康潘氏听完这话长叹了一口气,昏黄的老眼里仿若噙着泪水,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命,凤丫儿,都是命!”话音落下后,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每个人的呼吸都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格外的轻,格外的淡。
良久,老人伸出手抚摸着麦香,然后环顾了四周,用不易觉察得到的微微的点头示意着她对老亲们的感谢,然后用很细小的声音,像是对周围人,又向是对麦香说:“我有话要和香儿交待。”
屋里的人们在对视或没有对视之后,不约而同地走了出去。大家知道,几天来老人滴水未进,精神一直萎蘼着,只是断断续续将大龙小虎的事情交待给了怀着无限愧疚的亲家母。此刻她却一下子有了精神,令大家想到了香儿的身世。而族里年长的老人,却从康潘氏的神情上宛然想到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康潘氏强挺着坐直了身子,香儿就势拿起枕头挤在姥姥的背后。她伸出颤抖的手,从脖子上摘下了由一缕红丝线穿着指环,那是一枚看上去有些年代的银质的指环,上面的花纹奇怪地罗列着,就像古老的咒语。老人好像在用着全身的力气一样,将它套在了麦香的脖子上,然后又努力地系好了香儿的钮扣,轻轻地拍了拍说:“香儿,以后这个,不能离身,就是洗澡也不能摘,发现丝线糟了就换一根,但只许用红色的,记下了吗?”香儿点点头,答应着。
康潘氏坐直了身子,轻抚着香儿的小脸,眼睛里含着泪水,望着麦香,怜惜、疼爱种种感情纠缠在里面,只是瞬间,老人在长叹了一口气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的凝重。精气神仿佛又提起了几分。“香儿,还记得以前你问过姥姥的话吗?现在姥姥就把真话告诉你。”
像是恐惧,又像是预感到要失去什么似的,香儿捂住了康潘氏的嘴:“我不听,娘是我亲娘,姥是我亲姥。姥,我是你的亲孙女,我不要听,我不听别的话。”说完,一张小脸上已然挂满了泪珠儿。
康潘氏拉下她的手,说:“香儿听话,听姥姥把话说完。虽然你不是姥姥的亲孙女,可姥更疼爱你。你脖子上挂着的指环,是你亲娘留给你的唯一信物。原本这东西……”康潘氏停顿了一下,她记起,关于这个指环,除了自己,这个家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就连送孩子过来的人也没有发现,因为这件信物本是缝在孩子身穿的小袄上的。发现的最初,自己把这件信物隐瞒下来,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让香儿真正成为自己的外孙女。谁会料想到,只是几年的光景,会发生诸多的事情。看来,凡事都是有定数的,应该是谁的,总归会是谁的。就像这指环对于香儿,就像命运对于自己。康潘氏定了定神,接着说:“香儿,你要收好了,如果有一天,娘俩的情缘未了,除了你胸口的红寤子,这就是你们相认的唯一物件了。丫头,姥舍不得你啊”说完,康潘氏的身子一歪,倒在了炕上。
麦香顿时吓得变了颜色,趴在康潘氏身上嚎啕大哭,众人听到声音,纷纷从外面跑进来。进来后,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康潘氏才再度的醒转过来,只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原来的神采,再环顾了四周后,将眼神定大龙、小虎和香儿三个孩子身上,突然,老人流露出特别难受的神情,双手伸向空中,像在拉住什么一样,随即带着对孩子们的倦恋,永远地闭上眼睛……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