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与农民企业家
癸未年仲秋时节,去了趟扬州,又拐到名噪天下的华西村看了看,行旅匆匆,未容细观,但两个地方在文化上的巨大反差却诱发我对盐商和农民企业家进行了思考。
扬州在古时的地位远甚当代,大抵相当于现在的上海,这种地位是由于盐造成的,在古代,盐、铁并称,为国家税赋之大宗,扬州临近产盐的东海,紧傍大运河,有漕运之便,用现代语言形容,就是具备资源和物流双重优势,是国家的“盐都”,商贾云集,富甲天下。现在的扬州定位为“上海经济圈和南京都市圈的节点城市”,已经沦为三流的地区城市了。我去扬州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很能说明问题,镇江在长江南岸,扬州在长江北岸,同属江苏省,两地间建设长江大桥,按照惯例起名“镇扬大桥”,扬州人觉得不爽,要改名,镇江人不干,坚持不改,后来还是籍贯扬州的国家领导人出面协调并题词,根据镇江古代叫过润州,起名为“润扬大桥”,这种事情要是放在唐朝、放在清朝是难以想象的,借镇江个胆子它也不敢。扬州,是古人心目中的天堂,他们描绘扬州是不吝辞藻的,“十年一觉扬州梦”“春风十里扬州路”“二十四桥明月夜”“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道出了人们的羡慕与向往。
大浪淘沙,风流云散,扬州的繁华成为昨日烟云,剩下了淮扬菜,剩下了瘦西湖,剩下了“扬州八怪”,剩下了盐商的传说。
我们经常接受这样的宣传,灿烂的历史文化是劳动人民创造的,这话不能说不对,但劳动人民在哪儿啊,是张三还是李四,在扬州,我的认识是,很多文化是盐商创造的,最起码是盐商推动的。
以我们熟识的扬州八怪为例,小学课本爱教育孩子说他们如何如何傲视权贵,粪土诸侯,其实他们扑奔的是盐商,依附的是盐商,俗云“无君子不养艺人”,盐商附庸风雅,礼贤养士,动机暂且不论,他们的行为,客观上养活了画家,使他们无柴米之虞,生活上得以安定,艺术上得以发展,他们的“怪”,是饱暖以后的事,可以认为是张扬个性创造品牌的行为艺术,如果全家老少喝西北风,他们还在“怪”,那才是耍怪呢。
盐商也造就了淮扬菜系,造就了以“瘦西湖”和“个园”为代表的扬州园林,我这是第一次游览瘦西湖,印象绝佳,瘦西湖是利用一段废河道修建的园林,地形所限,布局不易,再者盐商腰缠万贯,一掷千金,容易堆金砌玉,这都是布置园林的大忌,眼前的瘦西湖,清爽,朴素,娓婉,典雅,没有花团锦簇的俗气,人工与自然结合得恰到好处,不由得对它的营造和享用者——盐商,产生了好感。
第二天去了长江南岸的华西村,我是慕名而来,结果大失所望,这不是厚古薄今,是因为我所看到的是满眼恶俗。
华西号称村,其实与我们心目中村的概念相去甚远,几乎看不到农业设施,全是工厂和大片大片的楼房,有不少别墅,挤挤擦擦,密不透风,完全没有别墅应该拥有的疏朗和静谧,不知缘何而建。村中有两个金黄色的大塔,近百米高,内含商场饭店和宾馆,说是“外面看看不大,里面看看不小;外面看看不洋,里面看着不土”,在我看来,不伦不类,别别扭扭,和周边建筑非常不协调,而且据说还要建很多个,估计是决策者礼佛信佛的陈旧思维在作崇。有条两里长的村中通道,上面加个盖子,令人想起“给长城贴瓷砖,给赤道镶金边,给飞机装倒挡,给黄河安栏杆”的搞笑段子。去了“农民公园”,不出我之所料,里面是“桃园结义”“三顾茅庐” “刘备点将”“鹊桥相会”“十二生肖”、“二十四孝”这些东西,有个砖窑洞,是华西村过去的烧窑制砖的地方,窑中布置成圆形会议室,以示不忘过去。壁画竟然是“毛主席住窑洞”和“薛平贵回窑”,这是哪儿和哪儿啊。
买了几本资料,读后对华西村的带头人吴仁宝有了些了解,必须承认,他是个能人,风云际会,在经济上把华西村做大做强,但他绝对不是一个高素质的人,当他的权势和财富达到不受制约的程度时,他的兴趣转向文化乃至政治,就会笑话百出,甚至流毒天下,认识到这点,就不难理解看到的种种荒唐了。
吴仁宝有两点令我反感,有记者问他,年届八十了,为什么还不退休,他回答:我这些年在工作中有很多缺点和毛病,我不退休就是为了有机会改正它们。可笑的是,当地另一个村的党支部书记六十岁时被告知要退休,他不干,比之于吴仁宝,吴前去劝导:你干到六十岁没有什么缺点,干到六十一就可能出现缺点,为了这个,你还是别干了。吴仁宝什么时候退的我不清楚,但知道他把位置传给了儿子,还在电视上大谈“举贤不避亲”的古人美德。
毋须讳言,中国的农民企业家其实就是资本家,如果是合法经营,这没有什么可回避的,问题是,发达国家的资本家几乎没有把经营权传给儿子的,普遍采取经理制。中国的这个村那个村,都是集体企业,哪个掌门人不是把位置传给子侄?什么时候中国的农民企业家能把位置传给外姓能人贤者,那就说明社会取得了巨大进步。
盐商和吴仁宝有相似的地方,都拥有巨大的经济实力,为什么前者参与创造的扬州文化和后者推出的华西村文化雅俗异趣,判若云泥,区别在于两者文化素养的差异。中国封建社会的一个重要制度是科举制,以文化选任官员,科举制有种种弊端,但在推崇文化隆师重道上,意义深远,盐商有钱后,首先想到要搞“文化包装”,有与官员(科举产生)接近的功利心,也有对文化的内心敬畏,说尊重知识也好,说附庸风雅也好,在与“扬州八怪”这样的人物交结中,也提升了他们自己的文化品位,这是扬州文化灿烂辉煌、享誉宇内的重要原因之一。
反思我们这三十年,前半程还有点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意思,后来虎狼竞争以钱为本,早将文化及文化人驱除主场,像吴仁宝这个素质,本身就是农民出身(没有轻视农民的意思,是想说明他的文化程度),掌控数百亿资产,资本积累过程没有或少有文化知识参与,同时置身于普遍轻视文化的社会氛围之中(重视文凭不等于重视文化知识),他怎么能对文化产生敬畏?他哪有动力提高素质?他怎么不随心所欲?
这样的经济政治怪物的产生,社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上边提出三个文明一起抓,华西村缺两条腿,要抓也只能搞出这些庸俗不堪的东西,他们庸俗,社会媚俗,华西村的村头立有一块广告牌,上面书写吴仁宝的言论——“家有黄金数吨,一天也只能吃三顿,豪华房子独占鳌头,一人也只占一个床位”,这其实就是从封建时代“家有房屋千万间,躺下只需二尺宽”之类民谚变化而来,是层次很低的东西。令人作呕的是,有个作家,自告奋勇,耍贱豪门,竟然要编辑《吴仁宝语录》,哪里还有祖师爷鲁迅先生半点的社会良心和批评精神!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