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鲜花


曲径通幽



神 农 架

在大自然被人们逼得渐行渐远的今天，神农架成了国人仅存的几个绿色梦境之一，让人想到荒莽和神秘。不知什么道理，我一直以为它距离我们很远，仿佛远过漠北天南。实际它几乎居于中国版图的中心位置，虽然地理版图不同于政治、经济、人口等版图。但一直到晚清，汉水流域都是从西北到东南的重要通道，旅人南望，会看到一座巍峨的大山，那就是武当山，在武当山山巅再南望，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就是神农架地区，可以说，神农架是武当山的后院，武当山是神农架的前沿。我进入神农架，就是下了武当，经西北方向的汽车城十堰，南折而入山区的。

以往的进山经验是，在进入高潮期前，会有一段铺陈，先是丘陵，然后是矮山，第次增高，渐入佳境。神农架颠覆了我的经验，进山公路写着“房县XX公里”的字样，没有铺垫，毫无准备，车子似乎一个油门就扎进了浓密的无边无沿的绿色之中。

一个画家来到神农架，可能会束手无策，他只能画神农架的植物，画不了神农架的山形姿态，因为这里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都是绿色植物，除了公路，看不到山骨和地面。那公路是高等级路，路面很宽，但随山势扭曲，两侧植物欺凌，竟然显得很窄，没有任何一段公路直过五十米，旁边的溪水水量不小，确无缘看到，只能听见潺潺流水之声，如果一个苍鹰在高空下视，它很难看到下面的公路，更不用说宛如在绿海中颠簸的车子了。

神农架真是植物宝库，这可能与它的偏僻位置和独特气候有关，神农架有各类植物3700多种（与之相比较，以林木茂密著称的北方名山——千山，植物800多种），尤为难得的是，因为高度的原因，神农架几乎囊括了北自漠河，南至西双版纳，东自日本中部，西至喜马拉雅山的所有动植物物种。有些品种之奇特令人匪夷所思，比如有几种草药，分别叫做——“头顶一颗珠”、“江边一碗水”、“文王一枝笔”和“七叶一枝花”，仅从名字就能领略到植物丰富程度的一角。神农架三个字得之于神农氏尝百草的传说，这个传说看来比较可信，还有比这里更适合尝百草的地方吗？

我们的车子在神农架穿行两天，刚开始的半天我有点发懵，因为植物的丰富，因为毫无变化的单调，我戏言，这是单调的丰富。很少见到人，偶尔在路上看见狗，说明附近有人家在，却看不到山民的房屋。在绿洞里穿行几个小时，感觉到潮热转为清凉，四周的植物品种随着山势增高，也渐次变化，在海拔2000多米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烟草，干干净净，绿硕非常，应该是当地农民的主导产业，到神农顶，看到了高山草甸的奇观，绿草鲜花，调色盘般浓密，地毯似铺开，我扑过去用心爱的尼康相机一阵狂拍，大呼过瘾，草甸旁是针叶品种的松树，与大兴安岭一般无二，此地海拔高度已经超过3000米，所谓“华中屋脊”，指的就是这里。路边右侧，是连贯数百米的鲜艳紫色，仿佛是硕大无朋的绿毯镶嵌的紫边，原来是一种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山花，其颜色气势，唯有烂漫二字可形容之。

有大自然的馈赠，神农架的物产丰富是可以想象的，进山第一天的早晨，我们在雾岚中发现一个小店，此地只有四户人家，小饭店像藤蔓上的瓜蛋，孤悬在林海路边，木耳是从屋后烂木上现摘的，特别肥厚。半青半红的西红柿炒新收的鸡蛋，清新嫩爽。最难忘一种小鱼，不到一扎长，裹面干炸，以为就是我们这里“船钉”“麦穗”那种，谁知入口便惊得目瞪口呆——这鱼太肥了！是几十斤重的大鱼才可能产生的肥腴和浓香。我和同行的一位兄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酒，结果，就在清晨，在店家惊异的目光中，我们每人干了一个小瓶的“枝江大曲”，至今思来，犹有余甘。在房县附近，看到有洑酒的广告，当地的司机告诉我们，洑酒就是某些物质还没有分离出去的黄酒，相当于啤酒里的鲜啤，口感特好，营养丰富，我难耐酒渴，晚餐时干了三斤，真是好酒！醇香扑鼻，鲜爽可口，后劲绵长，广告说是“出门醉”、“随风倒”、“透瓶香”，所言不虚。

谈起神农架，经常有人问我看见野人没有，神农架野人问题，是世界级的大问题，岂是旅人匆匆一过就能解决的，但我在林区亲身体验，结合收集的资料，得出两个结论——如果世上有野人，它一定在神农架；所谓的“科学考察”结论靠不住。神农架野人与人近距离接触的事例层出不穷，近些年来，发现野人的，多是猎人、地质工作者、农夫、铁路公路勘察人员等，都是不期而遇，而随着“发现”信息而前来的科学考察人员，却没有一次与野人相遇，这可能是野人（如果有的话）的流动性造成的，也是这种考察本身的局限带来的必然结果。神农架太大了，植物太茂密了，地势太复杂了，科学考察人员考察的几个点，就像在大漠里取了几捧沙土，在大海里舀了一勺水一样，能说明什么呢？假如有野人，就是躲在考察队十米之外你也看不到。倒是历史资料使我相信，这里有野人。解放前，当地的保安队曾经抓住一个野人，却把它枪毙了，很多人证现在还在。有户山民，晾晒苞谷，野人来偷，吃饱后搞起了文娱活动，玩那家孩子的跷跷板，被夹住了睾丸，村人解救并放跑了它。这些细节，不容你不信。神农架的温和气候和漫山遍野的花果，养活一些野人真是太容易不过了。

上神农架体验的是密境探幽，是植物，下神农架感受的是惊心动魄，是山势。神农架东去就是巫山，它们共同构成了四川盆地的东缘。第一地理台阶和第二地理台阶的落差，造成了神农架南麓的绝世惊险，神农架主峰海拔3105米，我们下山要去的宜昌海拔高度是50多米，200多公里的路程，车子蹭蹭擦擦走了七、八个小时。出神农架中心区，明显感觉公路在下降，闪过一个山口，一幅壮观图画蓦然出现在眼前，几座大山围出一块山间谷地，云遮雾绕，有散散落落的村庄，星星点点的房屋，像沙盘模型，因距离太远，辨识不出人物。山风吹过，云隙间有水光闪现，定睛看去，山脚下影影绰绰有河流环绕。两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座水泥桥上，原来，这个河流就是大名鼎鼎的香溪，王昭君故里的香溪。站在香溪岸边，望南边的大山，看见山顶有白色的小楼，我们纳闷，为什么把房子建在那里，水、电、道路怎么解决？车子上山，七绕八绕，来到了小楼的后面，原来这是一个村庄面向山脚那面的民宅，公路从村子中间通过。接下来的近百里地，如同梦魇一般，水泥公路，仅容两车交错，旁边就是悬崖，要命的是路边没有任何遮挡，没有石柱，没有树木，感觉就像一个甲虫在高楼屋顶边缘在爬。我算是有些胆量的，此时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怀抱相机，竟然没有对准这绝世佳景拍一下，生怕破坏了车子的平衡，悬崖对过也是巍峨的大山，相距几百米，有人家，看得出晾晒衣服的颜色，鸡犬之声相闻，估计是老死不相往来，没法往来，过去一趟怕得一天时间。有一段路，对面山石壁立，大气磅礴，草木苍苔，瀑布流泉，活脱脱一幅水墨画，令人叹为观止，三转两转，觉得似乎重复看了一遍，原来，这段山路呈若干个“之”字型，相对于对面的水墨画，是从右到左，从左到右，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真该佩服我们的先民，这样的地方竟然也有人家，我们提心吊胆走了半天，车子右侧出现了一个小山村，窄窄长长，夹在公路和悬崖之间，公路距悬崖也就不到二十米的样子。谢天谢地，到一个老汉家讨碗水喝，我注意到，这户人家房前屋后有一亩多稻田，散散碎碎十多块，分成三层，是具体而微的梯田，我逗那老汉，干活时水筲掉下去肯定找不回，霹雳乓啷响半天，可能落到另外一个县的地盘上。

到了宜昌，读资料，才知道，方才经过的那段“水墨画”，是兴山县的高岚风景区，堪称绝美，但前去观赏一定要先练练胆量。有过三峡船行经验的人，仰望两侧的高峰，会猜想那后面是什么，查地图我才弄明白，就是我们刚刚经过那个样子，那个地区，就在三峡北侧山外。

鄂西巴东一代的大山，造就了四川盆地，造就了三峡，在当年，也帮助抗日军民阻挡了凶残的日寇，使得西南半壁江山得以保全，从我们经过的山路看，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江山信美，佑我苍生，当以热血保卫之。

华中屋脊


古木新苔

（编辑/秋韵   摄影/静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