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是 什 么 刀

小时候，我们看电影看小人书，一是爱看打仗的，二是爱看有坏人的场面，要是再有几句来劲儿的台词，那就甭提多过瘾了。《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和八大金刚探察杨子荣那段儿看了无数遍，看出了哈喇子，看直了眼珠子，台词早已倒背如流——“马是什么马？”——“卷髦青骢马。”——“刀是什么刀？”——“日本指挥刀。”观赏，艳羡，揣摩，模仿，不知不觉中，一个名词，一个器物，“日本指挥刀”，已经在少年的心中生根发芽了。

若干年后，这颗嫩芽长成了大树，我成了这个社会极少有人了解的另类“收藏家”，在圈内叫做“刀友”，成为两把日本刀的主人，我经常做的一个修心养性的举动是端坐在床上，用白丝巾擦拭雪亮的武士刀，每每在我静气凝神身心愉悦之时，传过来妻子的警告：你要是拿这家伙上街，不被抓起来才怪。

她代表了社会上绝大多数人对日本刀的认识，毕竟，这是日本人用过的东西，毕竟，日本人曾经用它……我也有过这样的心理障碍，但是神兵宝器清寒剑光对男人的诱惑是致命的，我无法选择拒否。我用比较开通的“认识”平衡对日本刀刻骨铭心的喜爱和心里永存的那段历史的印迹。作为器物，日本刀没有罪，有罪的是使用它大肆杀戮的日本鬼子，我军官兵在战场上缴获日本战刀，肯定是欣喜万分，为我所用，绝不会因为它曾经怎么怎么就砸毁了它，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本刀是无辜的，我们完全可以超越情感（不是忘记），在文化的层面上，对它进行理性思考。

一般人认识的日本刀就是鬼子三八大盖上的刺刀和“山田”“松井”他们挎着的战刀，这都是质量上乘的好东西，二战末期，有机构测评各国的军刺，就一个项目，撬军用罐头，结果谁也没干过日本的刺刀。然而这样的军刺和战刀还不是文化意义上的日本刀，日本人把这些机器制造的东西蔑称为“铁棒”，如果拿这东西谈日本刀，就相当于拿夏利谈名车，会贻笑大方的。

世界三大名刀分别是大马士革刀（波斯），马来克力士（克力士就是马来语刀的意思）和日本刀，前两者的名气来自钢材的特殊，大马士革刀锋利无比，秋天的落叶落入刀口会一刀两断，挥过蜡烛后不会变样，但蜡烛已折。马来西亚土著用克力士迎战装备先进的荷兰侵略者，一刀挥去，能轻易斩断对方的枪管连同士兵的手臂。西方人用近代科技研究后才弄明白，大马士革钢属于铸造型花纹钢，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有一种特殊的花纹———穆罕默德纹，钢质的坚韧和刀刃上花纹形成的微小锯齿是它锋利无比的原因。马来克力士则是用陨铁打制，形状怪异，制法也匪夷所思。

从制造方法和对钢铁性质的理解掌握上看，日本刀堪称世界第一刀，现在人们说日本刀来源于中国的唐刀，我不以为然，不管什么东西，动辄往老祖宗身上扯是我们的一贯毛病，再说，即便真的源自唐刀，人家发扬光大，我们衰落失传，又有什么脸说这个。

日本刀的技术意义是它的“夹钢”打造法。一般人评价刀的标准是锋利程度，快不快，这是很片面的提法，要论快，玻璃最快，但它不能成刀，与快并存的刀的标准是韧。现代的冶炼技术已经能够造出又硬又韧的钢材，而古代则不能，聪明的日本人发明了“夹钢”打造法——用钢作刃，保证刀的锋利，快。用铁夹住钢条作刀身尤其是刀脊，保证刀的韧性，不折。是为“夹钢”打造法。

说起来容易，造起来则是繁复无比。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日本刀匠，反复探索，不断改进，使日本刀的制作成为庞大的系统工程，成为具有宗教般礼仪的盛典。制作日本刀的过程，就是平铺直叙，怕也得十几万字方能说得清楚。择其要者，也有如下要点，曰铁砂，曰玉钢，曰夹钢，曰覆泥，曰研磨，曰装饰，曰试刃，曰保养。

初看上去很难理解，日本刀不是用铁板或钢板打就的，匠人们在山间溪流中采集铁砂，熔化成铁饼，粗粗砬砬，好像我们大跃进时期大炼钢铁形成的残次品，很难想象这就是以精美著称的日本刀的前身。为什么用铁砂？我久思不得其解，辗转打听到铸剑大师竹本先生（台湾人，在广东阳江设厂）的电话号码，询问其故，他告诉，一般的铁砂，在水里会很快锈蚀为粉末，能够在水中形成小粒的，必是合金无疑，好的日本刀看上去发青，就是合金之故，这在几百年前，人们还不能控制钢铁成分的时候，意义非常巨大。原来如此，我茅塞顿开。

这个“铁饼”加热折叠，反复捶打千百遍，成为“玉钢”，千锤百炼的过程，就是析碳的过程，就是铁变成钢的过程。按照准备打造的刀刃的长度，把玉钢打成钢条，再把相对软韧的铁条折成U型，嵌以玉钢，是为“夹钢”。日本刀都有一个优美的弧度，外行人一定认为这是锤子打就的，实则不然，这是用“覆泥”的方法自然形成的。“覆泥”，就是把夹钢后的刀坯的半面覆以含有多种物质的泥，烧红后，在冷水中淬火，有泥的半边和无泥的半边膨胀系数不一样，自然地形成了弧度，弧度的大小是无法控制的，有点“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味道，所以手工打造的日本刀弧度是千差万别的。

至此，这把刀已经初显刀型，之后便是研磨，日本刀的研磨在我看来过于奢侈，有形式主义的嫌疑。具体过程不论，光磨石就有四十多种，有专业的研磨师，前几年，山东省某地发现了一个黑黢黢很不起眼的刀条，专业人士看了，鉴定是上了《刀谱》的日本古刀，国内无人能够研磨，送到日本，初级的研磨师也不敢动手，怕糟蹋了宝物，最后，到了一个研磨大师的手里，大师每研磨一把刀条，收费相当于一万多人民币，但这把刀，却不收费用，他恳求刀的主人，一定让他研磨，并陈述，一生之中，未遇此宝刀，如能亲手研磨，平生再无憾事。为了保险，他专门定做了一把外形一样的新刀，先试磨一番，制定方案，再研磨宝刀，确保万无一失。看上去像是神经病，但正是这份痴情，才保证日本刀的制作水准千年不坠。人家对待文化的感情，值得急功近利的国人深思。

日本刀的装饰更是复杂，十多年前，我花一千一百块钱，在乡下买到一把日本刀，黑漆木鞘，刀条完整，包浆老，自然旧，是古玩行所谓开门见山的东西，但是没有刀把，我那时还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犯了合计：鞘和条明显是真的，为什么没有刀把呢？如果不爱护，刀条不能这么完整，如果爱护，怎么把刀把弄丢了？不合逻辑呀。后来我才搞明白，日本刀打制刀条和装饰刀身是完全分开的两个过程，有时甚至是两伙人操作的，就相当于盖楼房和室内装修的关系。我这把刀的木鞘，不是正式的刀鞘，只是临时保护刀条的，它还没安把呐。日本刀的刀把是独立的完整的东西，用一个或两个小竹钉与刀条固定，刀把表面是鲛鱼皮的，就是我们常说的珍珠鱼，一层小粒，外面缠以丝卷，多是黄色和黑色。日本刀的刀档大有讲究，叫刀镡（xin），多为铁制，煮黑，高级的使用错金工艺，图案题材丰富，美轮美奂，现在已经成为独立的收藏品，经常出现在国外的拍卖会上。日本武士都有一个精美的小木匣，里面装着几块铁镡，这是给一把刀配用的，就像现在讲究衣着的人士出门要带好几套西服一样。不同的场合，如格斗、礼仪、训练、觐见等，需要安装不同的刀镡。

可能是文化传承的缘故，或许还有岛国地貌气候的原因，日本人不把生命太当回事，比如好切腹自杀，对自己尚且如此，更遑论他人了，古时日本有拿犯人试刀的做法，并把试刀的结果刻在刀茎（刀把包含那段）上，比如“二酮切”，就是一刀下去，连斩两人，据说还有“七酮切”的，不知道怎么完成，但可以肯定，这是一把极品宝刀。

一把好刀是轻易不让外人触碰的，日本人保养刀的工具就有很多种，有点像大观园里吃螃蟹的小锤小凿，成龙配套，各有各的用处。有专门的保养油，叫“御刀油”，有刀粉，软布，粉锤。以前看日本电影，见武士用小锤轻轻地敲打刀身，不知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那是粉锤，轻轻敲打，有灌注精神，达到人刀合一的目的。

冷兵器时代结束后，日本刀已经没有多大的实战意义，日本军队仍然列装，主要作为弘扬武士道精神的载体，另外，中国的抗战，战争强度较小，用来祸害老百姓这玩意还是大有用武之地的，有意思的是，日本军队下级军官配备的是国家的制式装备，当然是“铁棒”了，中高级军官的战刀是自己的，自己从家里带来，只是统一了外装。

抗战胜利后，遗留下来的日本刀成千上万。有两个故事为“业内人”薍TTP/1.1 200 OK Server: Huadun-Server/3.0 Content-Length: 338 Content-type: text/htm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