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人奇书
─李明申:作家,辽宁台安人,著有《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
在“作家”“学者”满天飞的当下,介绍李老为作家,是深思熟虑并充满敬意的,原因无它,因为《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这是部奇书,是少数可以存世的真东西,注定要在地方文化史上留下深深的印记。这是个奇人,特立独行,立德立言,在特定的圈子里口碑流传。
我认识李老较晚,好像是一九九六年前后,但熟悉的很快,他是我舅舅建国前搞土改时的同志,五十年的老朋友。更主要的是,李老是县内的老干部,是名副其实而不是沽名钓誉的文化人。
看他的简历,似乎与文学无关,好像又有点关系,解放前参加土改,五十年代是县委宣传部等几个部门的干事,“文革”前在下边的区里任领导职务,七七年在洪家畜牧场当党委书记,后来先后任党校副校长,工会副主席,九三年离休。这是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履历。然而离休之后的李老却很不平凡,他出人意料地干起了令世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写作。
时下的“作家圈”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写作动机都有,可李老这是为什么呢,为出名?他“下海”的时候都六十二了,早过了张爱玲所言“出名要趁早”的黄金时光。为求利?他千辛万苦写出的《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在六年后方得“出版”,自费,五百册,为了省钱,印刷非常简陋。为了这本书,我形成了心理障碍——见到那些满纸废话、文理不通但装潢豪华的官人图书就反胃。
李老的惊人举动之一是外出求学,求到什么程度呢,一斑可见全豹,他跑到福建参加文学讲座,主讲人是汪曾祺。熟悉之后,我经常没老没少地和李老闹,某次,看到包括他在内的学员们和汪曾祺的合影,我说:我党干部见过列宁的惟有柯庆施,这是他后来发达的资本之一,李老,你就相当于咱们这儿文学圈里的柯庆施啊。
李老的文学采风形式更令人称奇,说采风其实并不准确,以《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的性质论,他从事的应该是调研,但有他那样调研的吗。
从某种意义来讲,李老选择“辽海史料拾遗”这个话题是很不明智的,是吃力不讨好的,经过这么多年的梳理钩沉,这个领域的每个山头都插了旗,有了主儿。你个连度牒都没有的云游和尚想干什么?要是没新东西,等于白玩儿,有新东西,和人家的老玩意儿怎么融合?我曾经自度,如果让我搞“辽海史料拾遗”,我的做法会是:熟悉相关文史资料,查找档案,寻访耆旧,新瓶旧酒,如此这般,勾兑一番,完活。
李老采取的是令人惊异的“自下而上”战术——到民间直接找当事人。他不顾及套路,他在心里已经颠覆了别人的成果,他另起炉灶,他没有落脚点,他“我行我素”,他下的死功夫令人不忍直视。
他写的那些人物,冯德麟,佟占山,任朝武,张景惠,杜立山,张作霖,汤玉麟,于芷山,洪福臣,张作相,赵芷香。都是一八六几年到一八八几年的人,要是活着,都得一百好几十岁,哪里还有当事人。李老退而求其次,找不着亲历亲见的,就找亲闻的,以台安为中心,在广袤的辽海大地上,走街串户,沙里淘金,大海捞针,寻摸老人。这种探访真是太超常规了,司马迁以后几乎就没人这么干过。他没有目标,漫游乡野,经常是这样——“请问,这个屯子里有九十多岁的老人儿吗?”——“有,那边靠墙根晒太阳的老王头就是。”——“老王大爷,您听说过杜立山(或张景惠)的事儿吗?”——“没听说过,不过我亲家母,河东沙岗子的老董太太好像知道一些。”——“董大娘,您您听说过杜立山(或张景惠)的事儿吗?”——“听说过,张景惠的二表妹夫是我亲叔伯三爷。”……于是,一段尘封上百年的故事出土了,《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就是百十个这样故事的集合。
这部书,好在原汁原味,奇在原汁原味。如果谁想穿越百年时光,或想在浩如烟海的资料堆中透口气,回到上世纪初年的故事现场,我推荐你翻翻《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它可能不是名馔佳肴,但它会给你带来穿越餐厅穿越厨房直接到菜园里采摘的快意,是那种青嫩水灵的采摘。
台安,作为辽沈地区的一部分,在那个年代,绿林崛起,胡子遍地。原因如下:这里垦殖较晚,当年是辽河三角洲的边缘,书中经常提及的胡子出没的西马场,实际就是三角洲湿地的东沿,多年来,已经退去百里开外。与美国西部大开发相似,这片土地,荆棘丛生,人烟稀少,地老天荒,适宜胡子“发展”;日俄战争,地方糜烂,这里成为清廷统治的真空地带,社会需要建立新的秩序,胡子应运而生。多年来,我们看到的绿林资料,多是顺从“主流意识形态”的价值观,材料取舍大有讲究,而且都是炒冷饭,佐料过多,丧失本味。其实,还有一套资料,在民间,在荒村陋巷,在老百姓那里,原汁原味,口口相传,惜之零零碎碎,断断续续,难见全豹。现在好了,我们有了《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可以把它看作辽海绿林人物的《史记》或《绿林前传》。
李老的功绩不在于对这些绿林人物生平的梳理,其价值在于他践行的文学观、史学观对那些所谓主流东西的反衬,在于书中无处不在的历史细节,真实的弥足珍贵的历史细节。我曾经想摘录这样的“历史细节”以丰富我的文章,试试不行,因为全书统由“历史细节”组成,除非录下全书,否则就会挂一漏万,谁要是对这些“细节”有兴趣,还是看李老的书吧。
《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有种描述方式令我忍俊不禁————“张景惠,同治十一年生(属猴)”,“于芷山,乳名根柱子,号澜波,1879年(属兔),7月16(农历5月27)出生在台安县黄沙坨镇三界泡村三界泡屯。”“任朝武手下第四个头目,人称‘傻爷’,叫张永胜字云阁,是台安县大张镇铁匠炉村人,在西佛镇胡家村的胡鸭子厂屯,抢了老胡家姑娘为妻(是胡玉青的姑,胡继堂的姑太奶)”,“洪福臣四弟娶姜屯南周家长岗子老周家姑娘为妻,生一女,成人后,嫁给桓洞镇东长村老王家,他有座草房,几经转卖,现在卖给本屯老刘家,这个破草房已经不能住人,至今(1992年),仍残破的停立在那里”。我经常掩卷思考,李老叨叨咕咕的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我在享受这些历史细节带来的现场感和真实感的时候,宁愿相信,李老的初衷是出于对自己劳动的尊重。这些细节,不见载籍,都是李老呕心沥血亲身探求得来,比如某某人属猴,某某人属兔,这可能是李老经风沥雨奔波上百里的收获,弊帚虽微,自珍自赏,这是李老当时的心态吧。
李老是离休干部,薪金不到两千元,虽然不多,但有保障,奈何七个子女,算上配偶十四人,多为下岗职工,极端困难的,还需李老贴补,我多次探访李宅,眼前所见,称得上寒素人家,李老的作品是在土炕一角一个老式小炕桌上写就的。听人讲,李老每月工资到手,给子女先发出去若干,每年入秋,买一筐小苹果,孙辈进屋,一人一个,不知确否。但我知道,李老的老伴患重病,那年他们家消费了一千个鸡蛋(还不够人家一碗鱼翅的呐),被李老郑重地笔录下来。李老那些年风风雨雨的走访,解决肚子问题,经常就是在自行车上吃黄瓜和茄子。
这样的生活境遇,加上比较正统的经历出身,不可能不影响他的思想,李老对当今社会的某些弊端深恶痛绝,有时也难免失之偏颇。我们这儿,有份旧体诗刊,有关方面让我“把关”,我认为没什么好把的,不料有一期诗稿拿来,吓我一跳。李老评价某大人物,有“万民骂声伴恨声”(大意)之句,对错暂且不论,这是公开刊物啊,这怎么行。
李老的“叫真儿”,在我看来,有些莫名其妙,匪夷所思,近乎病态。2002年,县里编撰了一部叫做《台安风》的地方文献丛书,老老少少,招集了不少人,李老也在其中,不几天,他就和人闹翻了,原因说起来都可笑,他写了一个台安籍的历史人物,文章名字叫《抗联不犯的XXX》,有人指出,“抗联不犯”,不合通常的文体规范,请他改改文章名字,不料李老暴跳如雷,拂袖而去。我买了西瓜,三顾茅庐,与李老促膝谈心数小时,总算把他老人家劝了回来。我思考,“抗联不犯”可能是李老采访时对方多次提及的词语(那次是在黑龙江省佳木斯采访),加上李老没有受过正规的语文训练,他以为这是天造地设稳固如磐的绝妙好辞,不许别人质疑和玷污。相反,对他人已经成型的文献成果,李老却动辄否定,这种否定精神还是颇有“五四”遗风的,但具体运用起来却很像小孩怄气,比如李老认为《台安县志》里提及的张作霖剿灭项招子股匪没有这回事,我询其故,他说没有亲耳听当地老人说过,所以就认定没有这事。我戏语,秦始皇焚书坑儒是谁亲口说的?乾隆六下江南又是谁亲口说的?李老不语,但仍然坚信不改。
我们算是忘年交,感情很近,我到他家吃饭自己带菜带水果,李老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妥,这是个率真的老人,豁达的老人,智慧的老人,是性情中人。李老中青年时代有个不俗的爱好——打猎,而且自己制枪装弹。我曾经和他探讨有关技巧,深为他的奇思妙想而折服。
李老扬言要活到一百二十岁,在他七十多岁时,看他那满面红光白发童心的样子,我认为有可能,不料他却突患恶疾,令人扼腕。好在他留下了《辽海史料拾遗——绿林人物琐记》,这本书,再过一百二十年,也会有人视若珍宝的。
人活一世,有性情,有滋味,尚能流传一本书,可以了,李老!
(编辑/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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