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集团军政秘档》
——二OO九年印象深刻的若干图书(四)
六、《西北军集团军政秘档》 文闻/编
不是勤奋,是习惯使然,我在空闲时间里须臾不能离开图书,要不心里就空的慌,那天在机场小书店买了这本书救急,不料上手便难放下——这是本内容丰富、史料翔实的好书。有些历史细节闻所未闻,诱发了我对冯玉祥的思考。
在中国近代史上,冯玉祥是个巨大的存在,是研究近代史、军阀史、国共斗争史、民主运动史不能绕过去的高山。我们以前接受的宣传是,冯玉祥是民国时期军事家、爱国将领、民国军阀、著名民主人士。这大体不错,但我掌握的史料包括手中这本《西北军集团军政秘档》还能证明,冯还是中国近代倒戈史、搞笑史的名流。
需要说明,我对冯玉祥的总体形象还是充满敬意的,最初的印象来自于他那首著名的诗——《我》:
平民生 平民活 不讲美 不求阔 只求为民 只求为国 奋斗不已 守诚守拙 此志不移 誓死抗倭 尽心尽力 我写我说 咬紧牙关 我便是我 努力努力 一点不错
一个品位很高的官员,身处上世纪上半叶那种混乱复杂的环境,能有这样的宣言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且他基本做到了这一点。对他更深的敬意来自于我二十年前得到的两本书——《赵望云农村写生集》《赵望云塞上写生集》,每幅画都有冯玉祥的题诗。事情的背景是这样的——三十年代初,青年画家赵望云(对历史没有兴趣的追星族们都能知道他的儿子,就是创作了《红高粱》《好汉歌》《笑傲江湖》的作曲家,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赵季平)费了几个月的光阴,在河北农村写生,描述破败落后的真实农村形象,发表在《大公报》上,引起了下野隐居在泰山的冯玉祥的注意,在出版合订本时,冯玉祥将军为每幅画都题写了诗,是白话诗,还亲笔赐序,谈到了题诗的动机,其中有一条对现在的创作仍然具有指导意义。“在我的白话诗里面,没有供给有闲阶级享乐的风花雪月,也没有优美典雅供人赏玩的诗句。我们不想把诗句供在象牙塔里当做古董,我的诗是需要通俗,俗到泥水匠、瓦匠、木匠、铁匠以及农夫与劳苦大众们,都能够一听就懂,那就算我达到了目的。”有点现代白居易的味道。
这些题诗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老妪能解。尤其可贵的是,充满了对劳苦大众的同情,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真真切切的同情。随便翻到哪首诗,都有这样的感受。
《束鹿县境旧历年之一般——农村街头一座虫王庙阶前 》
旧历年, 农人得着歇着几天。 一对老夫妇, 坐在虫王庙前闲谈天。 为了虫王把庙盖, 保佑一年庄稼不受害。 农民迷信真可笑, 杀虫方法他不晓。 城中农科大学毕业生, 从来不见他们到乡村。
《由巨鹿到南宫——南宫城内一个贫人之家》
生下来,都是赤身精光, 死过去,都是闭目一躺。 为什么贫的劳苦工作, 身穿破衣,小米充饥? 为什么富的吃喝玩乐, 身穿绫罗,人参燕窝? 社会组织完全错了, 人类文明程度尚未到。
冯玉祥的另个让人钦佩的地方是他的朴素,长年累月,军装布鞋,粗茶淡饭。这一点,近代史上惟有彭德怀能与之比肩。他带兵,力戒奢侈,《西北军集团军政秘档》披露,在廊坊驻军时,一天军需官李荫九穿缎鞋为冯所见,冯向李敬礼,李大愕,冯说我不是向你敬礼,为缎鞋耳。冯玉祥的不贪钱财更是常人难为,书中记载,“讨伐张勋时,不过打了几仗,可是每师都报六七十万,每旅都报二三十万。冯则按实只报了一万多元。段祺瑞对冯说:‘你这人真是傻子。’另外送了二万元给他,他却用其买了100多支手枪,成立了手枪队。”
应当说,冯玉祥是个质朴的官员,是个取得了阶段性成就的军阀,却不是合格的政治家,在这个领域,他闹了不少笑话。他被人称为“倒戈将军”“基督将军”。作为军人,他先后背叛了清廷,直隶的曹锟、吴佩孚,国民党蒋介石。被时人讥为“三姓家奴”,而且,他还是郭松龄反奉的唆使者,答应到时出兵相助以作后援,结果真正打起来,冯却躲得远远的,停兵观望,郭孤军奋战,落个兵败被擒,身首异处。论其为人格调,远逊张作霖,更不用说吴佩孚了。
他信奉基督教也是一场闹剧——他要求全军信奉基督教,最终却说大家是搞迷信。其实,他的想法是很功利的,目的是用宗教规范官兵的思想和行为,在军中设立礼拜堂,每逢主日,要求全体官兵都守礼拜,唱圣诗,听牧师讲道。他为官兵们做洗礼是真正的“洗”——用消防龙头同时嗤几千名士兵,这恐怕是基督教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场面。他流传至今的宗教痕迹是根据圣经教导,推行「民权、平等、自由、博爱」主张,把河南省的四个县改为民权县、平等县、自由县、博爱县,其中民权县和博爱县的县名一直保持到现在。
著名史学家唐德刚先生有言——在转型期“大舞台”表演最为精彩的“艺员”,则非“倒戈将军”冯玉祥莫属:“他从满清的管带,做到洪宪王朝的“男爵”;再作直系军阀;又是倒直、排皖、反奉的一无所属的国民军总司令;受基督徒洗礼而受西方传教士支持的“基督将军”;又做了受布尔什维克洗礼的“北赤”;又做屠杀共党的国民党右派;再做受少数党支持的抗日同盟军总司令;又重作冯妇当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战后游美又作了资本主义的宣传员;中共政权登场,焕公(冯玉祥字焕章)又打算立刻回国投效,终至丧生黑海。
前人评价“冯氏之短处则为气量偏狭,不能容物。盖亦以读书不多,涵养功夫欠缺所致”“他练兵很有一套,要是不搞政治就好了。”
《民国军阀派系谈 》(陈贤庆)记载,“ 冯玉祥御下极严,如韩复榘、孙 良诚等虽官至上将,但只要稍有怫逆,亦须在众人面前,轻则面壁而跪,重则褫衣受杖。在电话里都要勒令下跪,且要追问:“跪下没有?”等到那边回答“跪下了”才肯罢休。诸将窃议道:“受辱如此,吾侪有何面目统帅部下耶?”但是受杖、罚跪、面 斥,都是冯军记功的默示,处罚越多,升迁越快,于是苟且之徒尚能恋栈不走,气节之士无不绝袂而去。这一点连毫无治军经验 的陈公博都看出来了,他说:“冯玉祥焉得不败!”
民国著名相士彭涵峰见过冯玉祥后,对他有极深刻的观察与认识,认为此人虚伪做作、反复无常。他拿大家所熟悉的三国人物作比喻,说冯玉祥这个人是“貌似刘备,才如孙权,而志比董卓,诈如吕布,运只袁绍耳。”世外高人,深刻如此。
冯玉祥的下属对他认识还是很到位的。《西北军集团军政秘档》有段他的老部下石敬亭在他下野之后的谏言,很能说明问题,“过去你让大家信基督教,后来你却说那些人迷信;过去你让大家练习写大字,后来你又说写字不能救国;过去你教大家攒钱买房置地做小本经营,现在你却说他们不‘革命’了。哪一宗不是听你的教导?”
人的一生,兴亡成败,很大程度取决于性格,统观冯玉祥的前前后后,有许多现象令人深思。
——作为“倒戈将军”,冯玉祥数度被西北军的部下倒戈,产生较大影响的是韩复榘和石友三,其中石友三倒戈三次。
——抗战初期,冯玉祥出任第六战区司令,遭到部下集体抵制,不得已回到中枢任副委员长,从此离开了军事舞台,反对他的将领为:宋哲元、石友三、石敬亭、孙连仲、刘汝明、冯治安,清一色西北军老部下。
——汪伪政权十大伪军将领(张岚峰、孙良诚、吴化文、庞炳勋、郝鹏举、门致中、孙殿英、叶蓬、招桂章、任援道)中有六个西北军出身(张岚峰、孙良诚、吴化文、庞炳勋、郝鹏举、门致中)。
——一九五九年,中央在庐山对彭德怀进行严厉批判时,林彪说彭德怀是“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是冯玉祥式的人物。”以当时林彪的身份,当是中共对冯玉祥的评价,这和我们接受的正面宣传南辕北辙。
我对冯玉祥的思考,最大的感慨就是历史人物都不能脱离时代的局限,都有性格缺欠,伟大如毛泽东者还自言“三七开”,仅仅因为冯的后期在反对蒋介石这一点上与中共同步,就把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单化,这是不是在史学上的愚民政策?这对培养后人的识见和气节有好处吗?历史人物身上往往良莠并存,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历史人物本人负责。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