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不雨》

——二OO九年印象深刻的若干图书（三）

五、《密云不雨》二月河

按照世俗的标准，二月河算是顶级成功的作家了。名，谁人不知《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谁人不知二月河。利，他靠畅销书早就赚了个盆满钵满，身价总在几千万以上。这是让人产生窥探欲望的绝好标本，《密云不雨》，可以满足我们的欲望。

这是二月河的散文集，有点自传的意思，但不完全是，我的定义是：以家庭和个人经历抒写的长篇散文。

二月河的笔名很高远，很空灵，特别像是在书斋捻茎苦思之作，其实是信手拈来。他姓凌，名解放。冰凌获得解放，可不就是二月间河里发生的事嘛。

二月河40岁才开始创作，是前几年热议的“中年写作”的绝佳例证，这能使我们提高信心———忙什么，早着呢！岂不知，人家四十岁以前积累了多么丰饶的财富。

我和几位朋友曾经困惑，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二月河？如果说好作品都是厚积薄发之作，他的“薄发”就已经是皇皇巨著了，那“厚积”部分该有多厚呢。正如《密云不雨》书名所示，他真是太厚了，40以前，一直是密云不雨，甫一出道，大雨瓢泼。我承认，经历、条件、天赋所限，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但道理可学。以云和雨的关系论，人家是密云不雨，我们是薄云沥雨，微云挤雨，有的还人工降雨，相去不可以道里记。

二月河家庭和个人的经历真是太丰富了，堪称无价之宝，是他之所以成为二月河的重要原因。他现在居住在河南南阳（南阳有个作家群，名震全国），他的家乡在山西，非常有名，是昔阳，就是大寨所在的昔阳县。他爸爸凌尔文是昔西县（当时昔阳分为昔西和昔东两县）武委会主任，相当于现在的武装部部长，是和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干的主儿，曾经和两个战友一起被“棒棒队”（伪地方维持会武装）堵在一个窑洞里，死里逃生。那两人后来一个是副省长，一个是县委书记。我有个联想，非常有意思，大寨的带头人后来官拜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永贵当过“棒棒队”，文革初期，被人揪住不放，当然，“维持会”也有不少白皮红心的，希望陈永贵是这种。我估计，陈永贵和二月河的爸爸兴许认识。

凌家对国家民族的最大贡献还不在凌尔文，而在他的哥哥就是二月河的伯父凌尔寿。1943年，抗日战争最困难的日子里，河北武安县太行山深处发生了一起汉奸带路日本人袭击“反扫荡”躲避在深山的八路军工作人员的事件，牺牲了五个抗日干部，其中就有凌尔寿，他的身份是：晋冀鲁豫边区政府督学。不知是英烈浩气长存还是其他原因，《密云不雨》透露了发生在凌尔寿身上的灵异事情，堪可一记。抗日战争胜利后，凌尔文去武安县探望，打开棺木，不知是不是他哥哥，一阵山风吹来，骨架上一颗门牙自己掉了下来，他嚎啕大哭，原来，凌尔寿在太原教书时镶过假牙，此时脱落，迹近显灵。凌尔寿的儿子二月河的堂兄去探父墓，带了祭文，墓前焚烧时，有一蜜蜂落在衣袖上，焚完始去——那不是蜜蜂出现的季节。更奇的是，祭文焚烧后，灰烬中残一纸片，检视后，发现竟是一个错别字。

二月河的父母按照他们厚实的革命底子，解放后官道不太顺，但家里生活水准很高，这养成了他的平民意识和平易性格，对他的创作大有裨益——写作的较量其实与文字本身关系不大，比的是经历、视野，最后是思想和人格。解放初期他家落脚在河南邓县，当时叫“过河”干部，指的是渡过黄河从山西来到河南，相当于我们这儿的“南下”。他爸爸任武装部政委，妈妈是公安局的中层干部，二月河的父亲官职并不高，55年授衔时只是个少校，但革命资历深，工资216元。我查了一下资料，这是行政十级，要知道江青作为抗战初期的干部，作为毛主席的夫人，才九级啊。加上妈妈的工资，二月河家月收入超过三百，这比现在什么富豪大款还要扎眼啊。二月河回忆“我们家收入高，不讲穿，但吃的绝对是军分区头一份，每天我和妹妹到军分区食堂打菜，红烧肉、木樨肉、红烧鱼、烧肚片……用塑胶木大盘，招招摇摇穿过大院端回家，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走过去都嗅见了，我认为是嗅到了心里头——这种‘味道’也是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他慨叹“已故作家乔典运的生花妙笔写过，人要想活得平安，就得活得不如人，你不如人，可怜而无害，一般来说，如杨白劳那样，只要不欠黄世仁的债，黄世仁不大会主动拾掇他。杨白劳也有强项，他的女儿好看——这一条比人强，所以招来无妄之灾。”

虽然父母官阶进步不太顺畅，但这样的革命家庭，烈士亲属，在那个年代与老百姓相比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都是高高在上的，可以认为是“在大地上诗意生存”的少数者，二月河家庭的“乐子”是下象棋，下围棋，种菜园，讲故事。加上父母从事的工作在解放初期必然的传奇性——二月河经常接触第一线的斗争，可以出入装满缴获武器的公安局仓库——这样的家庭背景，给二月河以极其丰富的童年、少年、青年经历。这些平凡生活好像与《康熙大帝》什么的没有直接关系，其实，没有生活哪有好书，没有丰富的现代生活经验，也难以写出古代内容的上佳作品。这些日常生活体验，就是二月河汩汩活水的源泉。

二月河23岁参军入伍，成为一名工程兵。在当兵的岁月里，开过山、放过炮、打过眼、挖过煤，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在太原当兵时，他利用负责管理团部图书馆的方便条件，阅读了古今中外大量的文学名著。“1969年部队调防到辽宁时，图书馆撤消了，把书放到篮球场上烧，我从中抢了几本书出来，一部《辞海》、一部《宋元学案》、一本《莱蒙托夫诗选》。这成为我自学生涯的起点。”

这期间，他们家有个事可以和共和国大事发生联系，二月河的妹妹想当小兵，当时盛行走后门，他爸爸“挨个回忆自己的首长‘还在位的’，他想到了王维国——林彪事件的著名人物，空四军政委，他带了小妹赴杭州，准备转道上海去见王维国。假如这件事‘办成’，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再假如王维国喜欢聪敏、机智、泼辣的小妹，选进‘小分队’，那是不堪设想的又一情势。”天照应，他爸爸“住在军队一个招待所，恰又逢到他的一个旧部，在省军区当处长，很当权，且又负责着‘后门’，一夜之间，一切问题全部解决，妹妹参军了——在驻马店159医院当了卫生兵。”

二月河少时调皮顽劣，不爱学习，而且是小学留一年级、初中留一年级、高中留一年级，也没有上过大学，但他从小却痴迷于课外读物，小小年纪就读完了四大古典名著，对《红楼梦》更是爱不释手。这在如今“九年义务教育”的框架里肯定不是好学生。但他却因为自学，成为红楼梦研究专家，现在是中国《红楼梦》学会河南分会理事。八十年代，在一次红学研讨会上，与会专家感叹：至今没有一部像样的文学作品写执政61年的康熙。当时坐在一旁的二月河忍不住发言：“我来写！”不过，并没有专家相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晚辈的话，大家只是一笑置之。————这就是《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的由来，是二月河密云不雨到倾盆大雨的转折点。

(编辑/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