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杂记--静庐

太行杂记　

太行杂记

建国六十年大庆，又赶上了中秋节，秋高气爽，天空湛蓝，“摄影界”的朋友们痒痒地要出去转转，商量商量，一个蛰伏已久的想法浮出来，大伙想去趟太行山。

所谓摄影，玄妙无比又普通无奇，在我，含有很大的健身、养性和旅游的成份，从来就没把它当成形而上的东西。这样，几年下来，因为“摄影”，大家把身边乃至省内的景点跑个烂熟，得陇望蜀，眼光投向了省外，反复权衡，选定了太行山。原因有三：其一，太行山作为中国地型第一台阶和第二台阶的分界线及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的分界线，有十分重要的地理意义，景观宏大，动人心魄，启智怡情。其二，近些年红色旅游勃兴，太行山作为晋察冀、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的主战场，作为中共中央的驻扎地，是燃遍抗日烽火的铜墙铁壁——太行山是英雄山。其三，太行山距我们这儿八、九百公里，出去一趟，时间和费用都很合适。

选址出现了困惑，太行山并不像泰山、华山和黄山那样是个点，它是一个面，南北四百多公里，东西一百多公里，去那里摄影，在具体地点上几乎有无数种选择，太行山分北太行、中太行、南太行三部分，因为是南北走向（偏东北西南），西高东低，千万年来，地质变迁，河流冲刷，形成了八个东西方向的峡谷，叫做“陉”，一起就叫“太行八陉”，太行山的好去处就在这八个陉上。从旅游角度，太行山的美景在南太行，在山西、河南交界处，那里有著名的太行大峡谷，有林县红旗渠，有民俗旅游点郭亮村（电影《举起手来》外景地），遗憾的是旅途太远，而旅多游少是旅游大忌。于是把目光投向了中太行，感谢网络上的丰富信息，稍加分析，我们就确定了行程路线，到石家庄以西的井陉，拍这几年名声鹊起的“于家石头村”和太行名胜苍岩山和秦始皇古驿道，然后向北，边往家转边选景点拍摄。粗略地算了一下，来回五天，食、住、行每人每天300元，再准备300元的不可预见支出，每人先收1800元。

国家的进步体现在各个方面，看来前些年人们憧憬的全国高速公路网络已经接近建成，从辽河平原中部到华北平原西缘竟然全是高速公路，经过石家庄，往西进入太行山，到达井陉县城时，天才刚擦黑。

井陉是个很有名气的地方，不仅仅因为在地理上它是太行山著名的一个“陉”，主要原因是因为“陉”的缘故，它成了古代秦——赵，秦——齐国家之间和现在晋冀两省的重要通道，这样的交通孔道和雄关险隘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了这样的认识，就不难明白为什么韩信的“背水一战”发生在这里，不难明白为什么这里是八路军百团大战的主战场，不难明白为什么正太铁路，石太高速公路都必须经过这里。

暮色中的井陉与辽河平原的县城迥异其趣，大概是因为地处山间小盆地的原因。小城不大，窄窄长长，干干净净，不新，但利落规整。出人意料的是，各个单位和商家都挂着小红旗和与国庆中秋有关的标语，气氛热烈又十分自然，恰到好处，不像某些地方把这些东西搞成了宣言和姿态，有用力过度之嫌。井陉的饮食具有非常鲜明的晋菜特色，面食和羊肉很有味道，价格也颇低廉，这些是优秀旅游区不容忽视的要素。

秦始皇古驿道，看上去冷冷清清，貌不惊人，却是我这次出行最大的收获。它在井陉城外不远的地方，黄土小峡谷内，石路蜿蜒，上面有几寸深的车辙印迹。这是当年秦国通往赵国、齐国的唯一官道，人人都知道秦始皇的“车同轨”，轨有多宽？眼前石路上的车辙便是，两千多年前的痕迹，在全国也是不多见的吧。晨曦中，有农夫匆匆走来，穿过关隘上的门洞，好像来自历史的那一端——秦皇古道是个活的文物。这个地方最能诱发联想，秦国伐赵（就是电影《英雄》里面表现的战争）的大军一定从井陉经过，那么，他们肯定途经过这个通道。秦始皇病逝于巡游途中，送灵的车队也肯定从这里西返。“背水一战”就更不用说了。

于家石头村这几年火得厉害，尤其是所谓摄影人，趋之若鹜。村子在井陉附近的山间洼地里，据说是明朝于谦的后人避祸来到这里，聚族成村。因地处深山，砖瓦匮乏，所以举凡住宅、祠堂、道路都是用石材建成，生活用具也多用石头凿制。常年生活在混凝土森林中，来到这里感觉饶有兴味又宁静平和，这里的民居风格与冀中平原仿佛，深院落，窄胡同，房顶平整，很容易地就能迈入邻家。唯有无处不在的石头，彰显着它的与众不同。去了一户人家，高门楼，三合院，院子里有通红的石榴，满架的丝瓜，顺着石阶，攀上屋顶，眼前红黄杂陈，到处是晾晒的玉米和辣椒，好一幅太行秋色图。我们争相与户主大娘合影，大娘满面慈祥，有求必应。

这个特殊的村子历经“文革”，历经近三十年商业大潮的冲击，保存得如此完好，原汁原味，确实不易，这和村人的素养有关，毕竟他们是于谦的后代。也和地处偏远，时风难入有关。它不仅保存了完整的石头民居，还完整地保存了戏楼和祠堂。

于家村的瑰宝是村东口的“清凉阁”，它是石头村的标识性建筑，也应该是中国建筑史上的著名建筑，据说是一个于家先人费十几年的功夫独自完成。此阁为三层建筑，全用石料，令人啧啧称奇的是，石料并不方方正正，很不规范，好像信手拈来随意搭建，要不是经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仍然屹立，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个豆腐渣工程，我上去仔细察看一番，阁内套有石室，外环石廊，仅能容身，石板粗粗砬砬，却稳固如磐，那些石柱虽然不能说是东倒西歪，却也绝不是笔直方正，但都安放得恰到好处，支撑着石阁几十上百吨的重量，各部组件虽不统一，但整体和谐之至。我生性懒散，骨子里崇尚老庄哲学，在保证秩序的前提下，不喜欢整齐划一，觉得那些东西或行为是人力过分，有违天道，若非智力有碍，便是刻意为之，另有所图。所以对这个清凉阁一见倾心，觉得比故宫大会堂大剧院什么的有意思得多。不知道当初建筑者是什么出发点，他的作品体现出的和谐及随意，是中华文化最高明最玄妙的地方，这真是国之瑰宝，是中国建筑史上的神来之笔。

井陉有个苍劲秀美兼得的好去处，那便是苍岩山。该山海拔并不出奇，但险峻异常，这是因为它地处太行山东麓，比较靠近东面的平原，相对高度使然。山不太大，名气不小，苍崖险壁，谷幽石奇，清泉潺潺，古木参天，号称“五岳奇秀揽一山，太行群峰唯苍岩”。有一险处，绝壁相峙，半空竟跨有一桥，桥上竟然建楼，这便是我国三大悬空寺之一的桥楼殿，建于隋朝，比赵州桥还早，足见其珍贵。桥楼殿在近几年的世俗名气来源于电影《卧虎藏龙》，章子怡扮演的玉娇龙厌倦江湖争逐，来到武当山，从桥梁跃下，就是在苍岩山桥楼殿拍摄的。临桥下视，深谷寒渊，游人如蚁，令人胆战心惊，不禁猜想当初这个“桥”是怎么建成的呢？后来看资料才弄明白，是建造者召集附近百十个村的民众，堆积薪材，在顶上建桥，桥成薪撤，乃有此奇观，我中华民族奇谋巧智，可见一斑。

往回走，几乎都是沿着太行山山脊北行，这是个很超出常规和日常经验的路径。当天晚上，我们到了名声赫赫的西柏坡。我以前来过这里，但这次时间从容，看得比较仔细。除了旅游猎奇的那些东西，感受最深的是西柏坡的朴素。

当年的西柏坡在滹沱河上游建水库时被淹在库底，现在的西柏坡位于原来位置上方几百米处，“文革”中期，应“红卫兵”要求复建西柏坡，据说是完整地复制下来。西柏坡的历史地位就不用说了，在国民党胡宗南集团重点进攻延安时，中共中央为了更有效地开展工作，也很大成分是为了防备意外，把领导核心分成两块，由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组成中央前敌委员会，率中央和人民解放军总部的精干机关，继续留在陕北，指挥全国解放战争。由刘少奇、朱德、董必武组成中央工作委员会，率部分中央机关前往华北，进行中央委托的工作。刘少奇他们原想去南太行晋冀鲁豫根据地刘邓那里落脚，途经晋察冀根据地时，聂荣臻等军区领导请求中央工作委员会留在晋察冀，经中央同意后，派得力人员勘察选择地点，最后选定自然条件和革命基础都比较突出的西柏坡作为中央工委住址。可见一个地方的出名，和人物出名一样，有偶然因素，但最终起作用的还是它具备的素质和条件。刘少奇他们在西柏坡待了两年多，毛主席他们待了八个月。期间发生的大事主要有：召开全国土地会议，颁布《中国土地法大纲》；指挥三大战役，解放全中国；召开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将党的工作重心从乡村转到城市，告诫全党务必继续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两个务必）。

西柏坡的土房、小院、石碾、枣树，在蓝天黄土映衬下，显得朴朴实实，利利落落，比看什么摩天大楼灯红酒绿舒服得多。在这个小小的山村，有三件事令人深思。刘少奇主持召开全国土地会议，会场是西柏坡村头的打谷场，来自各个解放区的代表（解放后都是大人物）坐在石头滚子和其他农具上听的报告。朱德的办公室有一套金属桌椅，现在看来略显简陋，但却是陈毅把缴获的张灵甫的战利品献给年龄相对较老的朱老总的。毛主席办公室外间有个搪瓷浴盆，是解放军打下井陉煤矿缴获德国工程师的东西。眼前的一切，令人感到当年的共产党真是青春年少，充满活力，打败暮气沉沉、离心离德、整体腐败、尔虞我诈的国民党集团是意料之中的事。

此行的一个重大收获是沿平山、阜平通往涞源的山路。这正是当年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腹地。白毛女的故事发生在这里，毛主席城南庄遇险（特务内应，国民党飞机轰炸）发生在这里，击毙“名将之花”阿部规秀的黄土岭战斗发生在这里。两侧望去，满山秋色，令人无限遐想。这条路时而沿河谷，时而绕大山，在阜平涞源之间，有上百里，堪称崇山峻岭，危崖深谷，层峦叠嶂，苍茫一片，足见太行山的雄浑厚重。某次我去五台山，从保定以西入山，也有如此经历，查地图，发现正是这个地区。我非常喜欢老一辈革命家的诗，情感充沛，境界高远，言之有物，朱老总有诗“群峰壁立太行头，天险黄河一望收。两岸烽烟红似火，此行当可慰同仇”。如此景物如此诗，真是天造地设。有一憾事，在西柏坡出来不远，我们就看到路边有很多柿子树，枝头挂满小灯笼一样的柿子，非常适合用摄影来表现。当时我想，树上叶子嫌多，越往北天气越冷，到了目的地涞源，找几株型好果红没叶的柿子树，再赶上有小鸟啄食，用蓝天一衬，还不把这帮“摄影家”美死！想入非非间，到了北边，竟然连一颗柿子树也看不见了，徒唤奈何。

涞源，顾名思义就是涞水的源头，它的东面，有个地方就叫涞水县，以盛产文玩核桃著称，我们大老远来到这里，是为了看看很有名气的大峡谷和空中草原。太行山叫大峡谷的旅游景点很多，在涞源和再往北几十公里的另一个县城蔚县之间就有两个，人生地不熟，勤打听多看地图，用了一天时间，我们找到并游览了这两处特色鲜明的景观。涞源蔚县再往北就是张家口地区了，这里已经有了坝上地貌特色（一溜大山，这面是山坡，那面是平地，形成了高原，这就是所谓的“坝”，所以“坝上”并不是专指某处）。空中草原有几万亩地的样子，草高齐胸，真正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眼下草原枯黄，已经过了旅游旺季，我们车子绕行一周，惊起一只狍子。有位老兄雇几个女骑手纵横驰骋，满足了大家草原拍摄的欲望。我注意到，草原上浮着厚厚一层干瘪的花朵，可以想象，到了夏季，这里该是多么美丽。大峡谷在蔚县以南，车行荒原，不知不觉，两侧渐高，再前行，如入胡同，仰面望山，脖子酸疼，唯恐上面的石头会落到眼前，疑惑苍茫北国怎么生出这些南味的清秀山岩来，读资料才知道，这个峡谷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侵掠中原的孔道，是金戈铁马的必经之地，有无数的历史故事发生在这里，这是个具体而微的历史舞台。峡谷长有几十里，道路弯弯曲曲，山峰千姿百态，秋色之中，有白点在动，细看，原来是一群山羊，这种偶蹄类动物是怎么站在那么高的悬崖上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峡谷，在我看来就是旱三峡，其独特山峰，较之云南石林未偟多让，惜之地处偏远，甚少人知，也正因为如此，使我们得以享受一顿异常丰盛的野味大餐。

随便说一句，五天行程，我们每人花费897元，刚及预算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