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 卷 古 今 消 永 昼
世事难料,人生如幻,生活中种瓜得豆的事情太多了,在读书问题上,我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书没读通,却落下个藏书家的称号。
也就是近几年的事儿,刚开始,听到人家叫藏书家,我心里还美滋滋的,毕竟,这说的是文明和知识的代名词“书”啊,但后来一想,不对劲,藏书家,那是多么高不企及的名字,就这个水平这个条件,竟敢称家?再说我有过这方面的追求吗,书到手,读完,插到架上,天长日久,积少成多,如此而已,所谓藏书家,那是人家强加的,当不得真。后来发生的一件事稍微地改变了我的一些认识,某次,市里为了倡导读书,要评“十大藏书家”,评委里有几位老先生,非常认真,摇车打辆来到我家实地考察,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很虚荣的,领他们看书时偷偷打听我这规模有没有可能入选,他们说,根据初步统计的情况,准备把三千五百册藏书作为参选门槛,你这儿看上去能超过四个三千五,评上没问题,估计名次还很靠前。那次评选后来没了下文,但是我有点接受藏书家这个称号了,虽然我清楚含金量不是很高。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忙忙碌碌中,时光已过中午,撇开身外之物,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该如何定位呢?我内心给自己定位为读书人。不是考大学考公务员考会计师那种读书,我曾经在《万般乐趣在读书》一文中写到“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人们有了自由地选择生活方式的可能。我本人的个人爱好应该算是比较丰富的,但其中最有滋味,最有乐趣,最有收益的,莫过于读书。我接受过比较正规的教育,读书、用功、考学曾经是一段时间内的生活方式。但我这里要说的读书,不同于这些,她指的是一种生活习惯,生活方式。她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具体的功利性,而是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像呼吸一样伴随终生。”古云“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读书,使我充实宁静,神交古人,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我的藏书,就是这种读书生活的副产品,是买椟还珠的“椟”。
经常有人到我这儿看新鲜,有人很不理解,这玩意不出钱不出官的,弄这么多干什么。也有人推断,是不是长辈传下来的。后者有点道理,但传下来的不是作为物质的“书”,而是读书氛围和读书习惯。我父母都是教师,这是我一直感到自豪的事,我小时候应该说是生活在书香里,家里有书架,有杂志,还有很多他们的教材。七十年代中期,屋子里摆着成套的《红旗》、《解放军文艺》和《参考信息》,记忆中有次父母同去县城开会,给我们带回的礼物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一大摞连环画,我的地理知识还是比较扎实的,在外出旅游时经常无意中流露出来,有人问我你也没学过这个专业呀,我告诉他我妈妈教过一段地理,家里有不少这方面的资料,我和弟弟晚上经常互考地理知识,这算是童子功吧。
真正地接触藏书这种事物是一九七几年,我家东面隔一家的邻居是我小学同学家,屋里放着一个那时常见的大躺柜,有一天,我那同学很神秘地打开柜子,里面是满满的牛皮纸包,再打开,我当时就傻了——里面全是小说,这是她在辽东山区教书的姨夫偷偷藏在她家的,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有二三百本的样子。我真如穷人进了宝窟,陆陆续续,如饥似渴地读了《林海雪原》《红岩》《青春之歌》《红日》《铁道游击队》《创业史》等一大批精品,如果说我后来养成读书习惯是个好事的话(也有很多人不这么认为),那批书功不可没。也是那段时间,我们公社有个大队来了一个下放户,是城市里的大知识分子,人们轰传他家用书砌墙,我想不明白,书怎么能砌墙呢,大小不一样,再说砌墙时让水泡了肯定变形,那墙能牢固吗?几年后,我和那家的幼子中学同学,才弄清,他家是靠墙摆了三个书厨,乡下人没见过,以讹传讹了。
“文化大革命”,曾经被我们唱为“就是好,就是好”,后来又被“彻底否定”,经过了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经历了那么多的反反复复,人们又开始思考“文革”这个复杂事物中蕴含的合理因素,以至于出现了相应的理论派别“新左派”。我的思想没有这么高深,但我凭经历凭良心要说,在文化普及图书传播方面,文革时比现在强多了,当时,为了占领农村文化阵地,每个大队都成立了图书室,虽然条件简陋,但真真切切是把图书送到了田间地头,很实在,不唬人,书是上面直接发下来的,记得为此还专门出版了“农村版图书”,我们那儿的图书室就设在离我家几十米远的大队通讯员家的西屋,这就为我创造了非常好的阅览条件,我有空就泡在那里,大开眼界。书有百十多本,这已经不少了,内容分为几大类,科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阶级斗争,革命战争故事。我现在手里还留有几本,闲暇时拿出来摩挲一番,心里涌上来淡淡的惆怅,这是我少年时看过的书啊!
八十年代初,我到省城上大学,家里每月给二十元,学校发些助学金,有了一点点自己支配富余资金的可能,我把它几乎全部送给了新华书店,毕业时,攒了满满一皮箱的书。有两件事可以佐证我当时的读书情形,颇可一记。看到我的“藏书”,一个后来成为画家的同学兼同乡豪气大发,给我制了一方藏书章,曰“仲丹藏”,太大,水准较其后来也相差太远,我那时也没什么鉴赏力,再说这是我第一个藏书印,遂兴致勃勃大盖其章,现在,在书山图海中偶尔遇到它,我都莞尔一笑,在我的藏书中,这是身份,相当于黄埔军校毕业证书的钢印。一九八四年夏天,临近毕业,学校要给毕业生赠书以作纪念,委派一位老师和我负责选购,在沈阳太原街新华书店,我对架上图书的熟悉超过了店员,知道哪本书刚下架哪本书是新摆的,引得同去的老师啧啧称奇,他哪里知道,我几乎每周到这里都消磨两三个下午。
刚成家时,很是清贫,租赁的房屋,没有书架,我这些书全摆在茶几的隔层上,妻子在隔板上贴上小签,“小说”“散文”“古典诗词”“其它”等等。我的第一个书架制作于一九八七年,材料很差,样式陈旧,乡村木匠的手艺,粗粗砬砬,但却成为我那三十六坪旱楼里面的绝佳景观。现在,我的藏书超过二十架,真不知是怎么聚集来的,如同我的体重从一百二增加到一百七,不知是哪天膨胀的一样。回忆起来,从第二架增到第六架印象比较清晰,那年,省图书馆搬迁新居,有一大批下架图书,以支援基层文化建设的名义赠给了县级图书馆,也不是家家都有,就给那么几个平时走动较多的地方。取书的回来跟我说,很大很大的书库,也没个数,随便挑,而且品相不错,不乏好书。我难抵诱惑,动了心思,第二次取书时乔装打扮混了进去,并叮嘱同来的人千万别说我来了,这是因为省图年年到我们那里参加科普大集,不少人认识我,如果被他们看见,传出笑话倒不要紧,关键是他们肯定和我客气,肯定拉出去喝酒,这样,就耽误了我的“正事”,还是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为好。
真是宝库啊,四大排,五层高,上百米的进深,黑黢黢一片,全是下架图书,四五十本一捆,一排排地摆开,必须打开包裹,一般每包里能挑出三两本,我拿把折刀,到处乱割,有个年轻后生做我的随从,我挑他搬运,满身灰土,浑然不觉,此时,就是当国王我也不去,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中午,东道主张罗吃饭,我哪肯浪费这宝贵时光,悄悄地隐藏下来,饿得头昏脑胀,又挑了不少好书。那天收获多少呢?整整十一麻袋。我兴奋不已,回来后从家里拿来五粮液请弟兄们喝了一顿。虽然方式不很正道,但这毕竟是书啊。公家挑回来那些,大部分送进了造纸厂,是用大板锹装的车。所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认为是我保护了它们。
我的书,很大部分来自地摊。地摊源于何时,已不可考,民国时期北平的晓市(也叫小市,鬼市)与之仿佛。我们周边城市的地摊兴盛于一九九几年,可能和人们开始换房上楼腾出旧物有关,里面什么都有,以书为多,星期六星期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逛地摊的要义是淘,一大片图书,淘出一两本就不错,我是按摊走遍,淘出十几本二十本。真有好书,尤其是七十年代末那些出版物,内容纯正,朴素大方,装帧精美,比稍后的花里胡哨和近来的装腔作势强过百倍。我经常去鞍山、辽阳、沈阳、盘锦的地摊,北京、上海和其他一些城市的地摊也逛过,我觉得逛地摊比进商厦进超市有意思得多。既是地摊,非大雅之堂,价格自然就很贱,有时用在书店里买一本书的钱能在地摊上买一兜。我的三千多册连环画全部得于地摊。奈何地摊常常被驱散,过些日子才能悄悄恢复,问其故,多是因为要评文明城市需要整顿市容等原因,岂不知,他们驱散的正是这个城市最文明的一章。
二00五年开始,我接触并熟悉了最现代化的购书渠道——网络购书,成为全国(也可能是全球)最大的购书网——孔夫子旧书交易网的铁杆客户,孔网的图书拥有量已经超过国家图书馆,有些孤本书海内难觅,更难得的是,在这里你可以按照某个方向某个专题选择购书,比如我有阵子探讨三线建设、鞍钢宪法、兵工历史、物候学,都从孔网买到宝贵资料。网络购书,价格也很公道,比地摊略高。现在,我的图书一半来源于孔网,百分之三十淘自地摊,其他得于书店或馈赠。
这么多图书需要分类,这是一门科学,我没有那般精致,自己简单地把图书分为不大科学的六类:古典文学,散文,人物传记,学术类,军事类,艺术类。还有大批的连环画和文革作品。我喜欢的作家或艺术家,不仅有其文集、全集,而且各种单行本也基本收齐,比如鲁迅、孙犁、汪曾祺、林语堂、梁实秋、艾青、徐迟、张中行、郑逸梅、王世襄、陈从周,陆文夫、高晓声、王蒙、刘绍棠、贾平凹、张承志、宋宜昌、周涛、于坚,还有齐白石、范曾等。这种收集已经不完全为了读书了,主要是心理作用,近乎病态。
这样置书,给家庭生活带来极大烦恼,一是资金安排,好在我这些年因为购书渠道的原因投入资金不是很大,在可以承受范围之内。二是书架占地。几乎是为了这些书才换的房子,搬进新居时,我用半个月时间整理上架这些宝贝,刚开始时,各有所归,秩序井然,我能闭眼说出哪本书的位置,后来陆续添置,又乱了套,现在,家里拿出两个屋让我随便糟蹋,还是不够用,有时需要一本书半天找不着,急得火上房,哪天不经意间却在某个角落发现了它,让人哭笑不得。真希望有那个条件,让每本书都立在书架上,每本书都在眼前,天天巡视它们,摩挲它们,随意抽出一本,悠闲地看上几页,如是,此生复有何求?
我不是边幅修整的利落人,但我的书非常规整,地摊买回的书我都先用湿毛巾擦过才能上架,看书时不敢说焚香沐浴,也绝对正式,我从不折书角,更不用说落上果汁和点心渣,借书给别人,不管是谁,我都告诉他千万别弄脏了。这种行为,不是洁癖,近乎宗教。
一书在手,物我两忘,万卷古今消永昼,一窗昏晓送流年,一个“消”字,道出读书不但是建功立业的工具,更是消遣时光修身养性的不二之选,其实我个人更喜欢后一种读书态度。万卷图书,不是摆设,那是我的森林,绿意葱茏,流水潺潺,空气清新,万物生长的森林,依其意,我请一位仙风道骨的画家为我的书房特制门匾,深山古木,黄髫稚子,上刻爨宝子体的诗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或问“山中何所有”,曰“岭上多白云”。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