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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 发 漠 河
《辞海》:
漠河:漠河县位于大兴安岭北麓,黑龙江上游南岸,中国的最北端。
北极光:太阳燃烧时产生的高能质子及电子到达地球时,被北极的磁场吸引,在磁场影响下反射到外大气层,放出特定的波长,形成北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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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中午,朋友打来电话,约我去黑龙江省漠河县拍摄北极光,并说夏至这天是最佳时段,说实话,我喜爱摄影,但视角多在身边事物,对北极光这样极端和“另类”的素材历来兴趣不大。但一想到此行横穿大兴安岭,而且同行的是些有趣的摄影发烧友,遂决定前往。
七个人,两台车,一路北上。从我们这儿到哈尔滨,全是高速公路,地平似水,车行如船,少有变化,略显寡淡,唯四平至公主岭一线,有一大段不易察觉的起伏,熟识地理的我马上意识到,这是辽河平原和松嫩平原的分水岭。从出行者的角度,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反过来,如果是一个国王巡视他的领地,恨不得跑上八天八夜。这难耐的长途,正是我们伟大祖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的注脚。观察事物,角度不同,差之千里矣。
第二天早晨,从哈尔滨出发,经齐齐哈尔北向漠河,毕竟是广袤的黑龙江,城市近郊就有大片的湿地,蓝天白云,绿茵黄犊,恍如梦境。经大庆一段,道路笔直,草甸如海,远望楼宇巍然,设施整齐,确有新兴能源城市的疏朗与元气。
“齐齐哈尔”为达斡尔语,是“边疆”或“天然牧场”之意。文字间充满着渔猎气息,可以想象它的地理之偏和成埠之晚。从齐市往西北,景物渐变,与松辽平原中心地带迥然不同,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半农半牧地区。此地丘陵起伏,地幅辽阔,时见草地湖泊,云朵飘来,在地面投下大片阴影,异常壮观。高等级公路在这样的大景观中,像条扔在绿野中的细绳,公路两侧,多见奶牛,几十头、上百头一群。有不少妇女在路边草地上采撷着什么,一打听才知道,那是野生的黄花菜。
在加格达奇附近,见到了心仪已久的白桦林,这种寒温带名树,可以视为大兴安岭的标志。以前读小说,尤其是俄罗斯文学,常见将白桦树形容为姑娘,以为俗之又俗,今日始见,才发现,这是个绝妙的比喻。白桦树枝干洁白,树叶嫩绿,亭亭玉立,迎风摇曳,散发着青春气息,确实像时而恬静时而喧哗的少女。
要说明白加格达奇和大兴安岭的关系,需要费些周折。大兴安岭从字面上看有两层意思。其一,地理意义:指大兴安岭山脉。其二,行政意义:分为黑龙江大兴安岭地区和内蒙古大兴安岭地区。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黑龙江大兴安岭行政公署所在地加格达奇竟然坐落在内蒙古境内。运营的方式为黑龙江租用内蒙古的土地和城市。前景是,黑龙江省购买加格达奇(据说内蒙古开价五亿),或者在其域内择地另建大兴安岭行政公署,这在全国是没有先例的。事情的成因在于文革时期的备战,现在内蒙古的区域是个弯弯的狭长形状,是地理、气候诸多因素决定的,即所谓牧区。文革其间,准备打仗,考虑到这种行政区划不利于组织防御,中央决定将内蒙古东四盟划给东三省,我们辽宁划来昭乌达盟(赤峰市),黑龙江接受了呼伦贝尔盟,并把该省大兴安岭行政公署放在了呼伦贝尔盟的加格达奇。后来情况有变,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呼盟又归还内蒙,而黑龙江大兴安岭行政公署并未撤出,就留下了这个混乱而有趣的行政地理现象。
过了加格达奇就进入了林区(其实加格达奇应该在林区腹地,个中原因,容后叙),大兴安岭虽称山脉,但并不见巍峨的高山,它是一些矮山和丘陵的组合,连绵不断,林莽苍苍,广阔无边,我们此行往返穿行林海八百公里。
内蒙古和黑龙江北部的道路,水准之高,超出我的想象,边疆地区基础设施如此完善,足见国力之雄厚。林区的公路,水泥路面,平整干净,紧贴路面就是无尽的密林,望去黑黢黢一片,不知其深度几许,内藏何物。森林在纵向上分为三个层面:高高的乔木,茂盛的灌木和林间草地。可能是由于寒带气候的严酷选择,大兴安岭林区的乔木品种不多,主要树种只有落叶松、樟子松和白桦几种。时而独立成片,时而混杂生长,蓊蓊郁郁,美不胜收。
此行最难得的是,我乘坐那辆车的司机,老家就在大兴安岭林区的呼中县,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最好的导游。呼中是个外人几乎不可能进去的偏僻所在。在我们的动员下,他回到了阔别二十年的家乡,我们为此进出三百公里,不料却意外地进入了大兴安岭腹地,成为此行最大的收获。饱览林区景物,印象深刻者,为如下诸项。
呼玛河:因为地势的原因,山区的公路一般都沿河谷穿行,这次伴行的是呼玛河。这是个庞大的水系,大小支流一百多条,组成森林中的绵密水网,最后汇入黑龙江。这是大兴安岭的明眸,是无数动物的乐园。正值雨后,水气蒸腾,云雾缭绕,为莽莽林海增添了神秘和空灵。傍晚,车子拐过山角,水面骤然扩大,有渔夫捕鱼,我当时的感觉是直接进入了宋词的意境,觉得那个渔夫就是西塞山前的张志和。森林河流,水清见底,到处是碧绿的水生植物,蓝天白云倒映水中,透出无边的宁静。
山花:密林树下,是绿嫩的林间草地,中间缀以各色小花。有片白桦林,前面是个草甸,绽放着一层蓝色的花朵,如梦似幻,令人不知身在何处,摄友们哪肯放过,贪婪地扑过去,一顿狂拍,鲜红的背心在这样的环境里十分照眼。在漠河附近,我看到右侧一片落叶松很美,下车拍摄,竟然发现,脚下是大片的密不容履的白花,说它是白色地毯绝不为过。林间小溪里,植物碧绿,花朵嫩黄,流水潺潺,一派生机。当地的老乡说,我们如果早来十天,就能赶上著名的兴安杜鹃满山绽放的盛景,“这算什么,那才叫花呢!”
动物:大兴安岭连绵逶迤,大森林中,植物茂盛,动物繁多,以熊、麝、狍子、马鹿、野猪、飞龙最为有名,据说,近几年又发现了东北虎的踪迹,正像上世纪五十年代老歌唱的那样,“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匹猎马一杆枪,獐狍野鹿满山遍野,打也打不尽”。当然,几十年来,大兴安岭林区经历了大规模的采伐,动物锐减,近年来,严格禁猎,动物种群数量又呈回升之势。我们此行,只是穿过大兴安岭,路两侧无尽的森林并未涉及,即使这样,也数次在公路上与森林动物不期而遇,计有松鼠两次、飞龙(榛鸡)两次,猫头鹰一次,森林黑兔三次。老乡说,在林间公路晚上行车,经常撞到狍子。
林区小镇:原来我以为,大兴安岭的人家会像《智取威虎山》里李勇奇家那样,在山林中散散落落,结果完全出我预料,我就没看见一户散在的山民。原来,为了防火,大兴安岭地区早已合村并镇。林区小镇风格一致,样式统一,没有高楼,全是瓦房,院子宽敞,街道横平竖直,房子四周全是木板障子。林区小镇是以林业局为单位设置的,这些房子应该是公房,有的地方全是红色彩钢屋面。每个镇子都十分宁静,设施很好,人们不慌不忙,看上去悠然而有趣味,生活水平不低。进入一家路边小店,老板娘在网上聊天,桌子上放着《读者》,我借用她的电脑,完成了在孔夫子旧书交易网的一次竞拍。和她闲唠,知道大兴安岭的采伐量逐年减少,绝大多数地方已经停止采伐,林业局的功能转为育林,林区的经济基础不再是出产木材,而是国家安排的育林基金,这真是个好消息。
行前行后,乃至在旅途中,我读了不少有关大兴安岭的文字,结合一路所见,有很多感慨,大兴安岭是原始森林,林木储量惊人,木材产量占全国的百分之四十八,曾经是亚洲最富庶的地方,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等少数民族在没有定居之前,在原始森林中渔猎,全靠大森林无尽的馈赠生活,“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并非虚语。作为平原人,大兴安岭现在的莽莽林海已经令我极其震撼,叹为观止了,但这些和大规模工业采伐前相比,已不能同日而语了。大兴安岭林区的开发始于一九六四年,在那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呢?叶圣陶老先生在一九六一年的《内蒙日记》中这样记载大兴安岭南部一个叫甘河的地方,“深入林区,两旁林渐密。行于河边时,则见河水澄清,流梳荇藻,丛柳覆岸,宛如江南景色,下车入林,仰视松与白桦,皆挺立向上,似觉其徐徐升高,所见蓝天白云,皆仅林隙之小片而已。地上草密,又加松之落叶,践之陷履”。我们有顿午饭是在甘河吃的,今天的甘河已经没有任何林区迹象,到处是大豆和玉米地,树木还赶不上辽河平原的村镇。加格达奇,作为黑龙江大兴安岭地区行政公署所在地,当年是大兴安岭林区的中心地带,现如今,已经成为半农半牧地区,以至于我见到“加格达奇林业局欢迎您”的广告牌以为安错了地方。黑龙江著名作家阿成在描述大兴安岭某地的小说《小酒馆》里借文中人物慨叹:“早先,这出门口就是大森林,红松、云杉、紫杉、落叶松、杜松、黄菠萝、水曲柳、白桦、黑桦、杨、柳、榆,满满的,阳光都照不进来。出屋门不小心,脚拌在门坎子上,一头就撞在大树上了。那时候,你冲林子里头随便放一枪,准能打着点啥。现在可不行喽——”。国家工业化建设急需木材,这里有广袤的大森林,采伐森林,这没什么可说的,这是大兴安岭的光荣,当年的《伐木人之歌》(诗歌)和《喜见良材出深山》(年画)确实道出了人们的心声。教训是开采过度,尤其是不应该“剃头式”开采,应该边开采边种植,保护森林,永续利用。到了一九八几年,大兴安岭林区北四局(塔河、阿木尔、图强、西林吉)还是真正的原始森林模样,不料天不佐人,发生了令国人扼腕的森林大火,这场火灾给大兴安岭造成的损失是难以想象的,几乎烧尽了在斧锯下残留的老林。在漠河,我读当地出的一本书,里面说,那场大火造成了多少亿元的损失,颇不以为然,这能用钱来衡量吗?我们见到一些过火林,有不少松树着火后并没有死掉,在白桦林里,鹤立鸡群,仍然生长着。据说当时不少老百姓不同意伐掉过火林,是一些专家主张砍伐的,看来我们这个制度产生的“砖家”水准之低,确实叫人不敢恭维。
在漠河往北极村的一百多公里路上,两边是没受火灾的原始森林,到处是高大的落叶松,满山栋梁之才,感觉与别处的次生林完全不同。
北极村不大,道路整洁,干干净净,都是林区特色浓郁的木板房,离住处几十米就是黑龙江,这是没被现代工业污染过的大江,江水沉碧,缓缓流淌,大景无妍,唯感庄重,与见过的其他大江大河相比,没有堤坝,没有设施,显得简单纯粹,其实包括社会和人生,万物同理,在其初始的上游,都是简单朴素,直现本质的,花花绿绿、咋咋呼呼是后来才有的事。
江对岸,是一列覆满松树的小山,距离近得能够与那边的人对话,村人告诉,那就是俄罗斯。
到北极村那天,正是夏至,北极光一定很美丽吧?答案是:根本就没有见到北极光。我们住的那家女主人二十八岁,说她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北极光。到达漠河后,得到了当地政府印制的两本小册子,相隔多年,里面的北极光照片竟然是同一幅,这已经让我心生疑窦了,我国离北极较远,并不是观察北极光的理想所在,到漠河看北极光,这只是当地为推动旅游事业发展的一个宣传伎俩,这在我们这个光怪陆离的商业社会里,不足为奇。
归来寻出《世说新语》,结合此次出行经验,夜读此文,颇有心得。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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