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 寻 孙 犁 作 品 记

孙犁是我最敬重的作家，他的高尚品格和朴素清丽的文笔深深地吸引着我，除了专业的研究者，恐怕很少有人读他的文章次数能超过我，孙老晚年出的十本小三十二开的散文集，我读了一百遍以上，有几本牛皮纸的包书皮换了三茬。今年春天，买了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插图珍藏版《孙犁散文》，放在床头，没事翻翻，某次，读到《亡人逸事》一篇，觉得别扭，什么原因呢？带着问题又从头看了一遍，才发现，有一句话和以前的版本不一样，现在版本：“她礼教观念很重，结婚已经好多年，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想叫她跟我一同回家去，她严肃地说：‘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才走。’我只好一个人走了。”以前版本：“她严肃地说：‘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不能这样跟着你走。’我只好一个人走了。”在一本二十万字的书里察觉到几个字的细微变化，是不容易的，介绍这个，无意炫耀自己的记忆力，而是从一个侧面说明，我对孙犁文字无比的热爱和熟悉的程度。

一般提起孙犁，人们都必讲《荷花淀》，以为那是孙犁的全部或大部。《荷花淀》固然重要，但它只是孙犁文学大山里的一颗松树，孙犁的丰富是很少有人能够企及的，无论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文艺理论，都有同时代的巅峰之作，他还出了一本《孙犁诗选》。二十年来，那些著名小说家的圈子里流传着小说范本“两传一城”之说，即孙犁《铁木前传》、萧红《呼兰河传》、沈从文《边城》。我读孙犁近三十年，由初识到热爱到发烧到高烧，搜寻孙犁作品，轶事多多，堪可一记。

一九七九年秋天，正在高中读书的我，周日逛新华书店，见到一本版式精巧的散文——孙犁的《晚华集》，朴素淡雅的封面，一下子就吸住了我的目光，翻了翻，那时年纪尚小，程度很低，喜欢红男绿女莺莺燕燕和妖魔鬼怪惊险刺激的文学垃圾，还没有能力欣赏孙老那种真水无香，大道低逥的高雅文字，轻轻放下，没有买。

读大学的时候，世界观成熟了许多，成天泡在图书馆里，文学鉴赏力突飞猛进，狂热地喜欢上了孙犁，买了他的《晚华集》、《秀露集》，闲暇时携带小书到北陵公园作半日清游，那时公园里人很少，寻个僻静去处，悠闲地读上几页，真是人间至福。八二年夏天，在沈阳中街新华书店买了一套百花文艺出版社的《孙犁文集》，五卷，花了六块多，这已经是当时买书的大手笔了。记得买完之后，已经是中午，拎着兜子进了一家馄饨馆，用餐时，忍不住一会儿拿出一本，放进去还拿出来，来来回回，举止怪异，引得旁边的顾客盯看。大学毕业时，我干了一件特别的事儿，学校图书馆要求应届毕业生把借的图书还回去，抽回四元钱的借书证压金，我手里有一本借来的孙犁的《澹定集》，在外面买不到，舍不得还回去，就把这本书弥下了，现在它还在我的书斋，上面盖着我们学校的藏书章，这本书定价五角二分。

参加工作以后，购书的能力与学生时代不可同日而语，短短几年，购买了孙犁的《远道集》《尺泽集》《陋巷集》《无为集》《老荒集》，这样，新时期孙老已经出版的散文集九本，我搜到八本，“惟《如云集》见诸报端，未克收集，引为憾事。那年夏天，去边城丹东旅游，自然去了书店，买了几本书，店员捆包时，顺手从一闲置的书架上拽来一张报纸，我惊异地发现，报纸下摆着一本——只有一本——《如云集》！店员也很惊讶，说：‘这书早就卖完了，不知怎么混到这儿一本。’我当时的兴奋程度可想而知。莫非它在等待我？”（见拙作《搜书奇遇》），后来又买到了《曲终集》，这样，孙犁晚年十本散文集全聚鄙庐，从搜集的角度看，这很不容易，一九九九年，鉴于孙犁这十本集子广受欢迎，山东画报出版社按照原版加上插图，定名“耕堂劫后十种”（耕堂是孙犁斋号），又出版了这套书，主编刘宗武先生手中才有七种。而我这十种，大部分是一版一印，弥足珍贵。

九二年，单位集资建房，我卖了房子，搬到父母处住了一年，当时已经有了近三千册书，被我眼睛般的呵护着，我把它们暂时存放到住在父母前院的哥哥家里，声明任何人不得接近我的图书，一年后，搬入新楼，打了五个大书架，安顿我的宝贝们，我把孙犁作品专门放在一层，结果发现没了《无为集》，可以想象我的焦急，我把父母家、哥哥家翻了个底朝天，还找到搬家的民工问是否落在板的上，我嫂子的父亲好看书，我叫嫂子到他家找了一次，后来，还翻了女儿和侄女的书包，我叫兄嫂回忆这段时间都谁来过，还怀疑母亲是不是把这本书当成废书给街坊邻居绞鞋样了。我的行径已经近乎无赖，我的寻查已经等同破案，天天想，日日盼，盼望奇迹能够出现。第二年春天，我到县委的一个同志家喝酒，闲看他的书橱，赫然发现，《无为集》就在眼前。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看清书衣上我画的小画，看到上面我写的“心似菩提身似树，云在青天水在瓶”和“清寂宁静，廓然无累”两句话，才相信失散多日的孩子回来了！原来，我搬家前，在办公室读这本书，这位同志也是个爱书分子，顺手拿去看了。（我那时新书到手，马上包上书衣，看后在上面写几句读后感，多有兴致。）

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什么是癖，从偏旁就能看出，这是一种病，在藏书上，我承认我有病，而且病得很重。书，不过是个工具，同样的内容，有一本就足够了，可是所谓的藏书家们，还要追求版本，各式各样的版本，这是标准的买椟还珠。我还远远够不上藏书家，我的藏书没有任何投资目的，只是为了读书，藏书是读书生活的副产品。但是我对喜欢的作家，恨不得搜全他们著作的所有版本，这已经不是为了读，而是成了一种精神需求，这和小孩子追求明星签名并无二致。

由于这种病态，我采取各种手段，从书店、从旧书交易网、从地摊，到处搜集孙犁作品的不同版本，至今，已经超过六十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我对大师的极端崇敬。我买了两个版本的《孙犁全集》，买了“耕堂劫后十种”，买了各式各样的选集，最大的收获是在孔夫子旧书交易网拍到了一本作者签名本《孙犁文论集》，是赠给一个叫“桂亭”的人的，太难得了，多少个书友在争啊，此书到手之时，真是我的节日，我小心翼翼拿回家，翻看前仔细地洗了手，就差没有焚香了，一连几天，有人进我书房我就怕他动这本书，疑神疑鬼，痛苦不堪。

冷静地思考一下，这种趣味和追求是健康的吗？会不会玩物丧志？经济上的压力还能忍受，因为仅从买卖角度考虑（虽然我还没这么考虑），旧书从性质上说近乎文物，到手就已经增值。我深陷这种病态的搜寻之中不能自拔，这已经脱离了买书的原本目的。好在收获还是很大的，那就是我对孙犁道德文章的熟悉和对他的朴素文字的学习（虽然仅得皮毛），孙犁的文章是俗世的清凉剂，治疗我的心浮气躁屡试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