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 鳅
有句歇后语“六碗菜上泥鳅-----多余(鱼)”,道出了泥鳅在国人心目中的卑微地位,自从东洋人将泥鳅誉为水中人参以来,泥鳅行情见涨,我算是个偏持己见一意孤行的人,我嗜泥鳅,一以贯之,从来不被外部评价所左右。
辽河平原土质肥沃,地表水丰富,在生态没有破坏之前,泥鳅多的很,甚至有点“泛滥成灾”的味道,在我六、七岁时,有一次发大水,水退后,我跑到离家不到百米的高粱地里玩儿,惊异地发现一个灶台大小的坑里,咕咕嚷嚷,全是泥鳅,喊来大人,竟端走满满的两大盆。我有个记者朋友,家居柳河岸边,他和我讲,年轻的时候,好捕鱼,顺带捉到的泥鳅没人买,暂时放在缸里养着,院子里同时排着三口大缸,全都装满。
泥鳅,顾名思义,经常钻在泥里,多见于坑泡小河,是杂食性的鱼类。举凡羽毛鳞介,杂食的动物都好吃,这就是泥鳅滋味鲜美的原因。
捉泥鳅最有意思,有个专用的鱼具叫泥鳅篓子,用秫秸皮编成,一米来高,碗口粗细,下端有个不大的入口,能进不能出,棉花籽炒熟置于其内,把泥鳅篓子成排地立在浅水中,可以在现场看着,也可以去做其他事情,到时辰取篓子,每只里面总有十条八条泥鳅,汇集一起,收获可观。早些年一到夏天,集市上就有卖泥鳅篓子的,用自行车驮十几个泥鳅篓子,是乡间小道上的一幅风景画。为什么必须是棉花籽?这种特殊诱饵又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因为什么机缘发现的呢?如果考证清楚,足可以写成一篇论文了。
这种方法只适用于夏季,我最擅长的是秋季钩泥鳅。经常遇见有人把钓鱼念作钩鱼,但这里的钩泥鳅确实是钩而不是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大概泥鳅也遵守着这个法则,每年庄稼放倒大地干净的季节,泥鳅都在水边打洞,准备冬眠,此时泥鳅体内储存了过冬所必需的大量营养,黄色,异常肥硕,大个的有酒杯粗,如果说泥鳅是水中人参,那么只有这个时候当之无愧。不是叫水边的地方都有泥鳅洞,干涸了固然不行,水太多它也不打洞,河沟里的水必须恰到好处,具体到什么程度,要根据地形水势,完全凭经验判断,真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每条河沟的泥鳅洞也不是平均分布,我的经验是,农田沟在河沟边冲出来的小三角洲里面泥鳅最多最大,原因是那里面的土壤更加肥沃。
泥鳅洞将近半米深,里面是含有粘液的黄色泥水,与周边的黑色土壤形成鲜明对照,洞的顶端,有个小泥帽,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很特殊,很容易就能发现,不过也有的较为隐蔽,藏在草丛中或玉米秸下,需要翻找。
钩泥鳅的工具是铁锹、小铁桶和泥鳅钩子,向现在的孩子们说明白什么是泥鳅钩子怕不容易,去年参观三农博物馆,发现泥鳅钩子已经成为“文物”了,我怅然良久,不胜唏嘘,社会的变化太大了!泥鳅钩子有两种,一种是把六号铁丝一端磨尖,拧成鱼钩形状,按上木把。另一种直接把鱼钩绑在八号铁丝上,好处是可以绑两个或三个,提高效率。我用的是后一种,那把伴随我八方征战的泥鳅钩子,现在还在我妈妈家平房的房笣上放着,前年春节,我取下来看了看,像一个老将军搽拭他的宝刀,心情十分复杂。
找到泥鳅多的地方(每年如此,就那几个去处),沿河边慢慢寻找,发现泥鳅洞后,用铁锹挖去上面一小段,露出一个擀面杖粗细的润黄断面,在深秋的河边显得很光鲜,将泥鳅钩子往里插,略微转动一下,往上提,能明显地感觉到钩到了泥鳅,先出来一股黄泥水,然后吱的一声,一条大泥鳅被钩出来,我一般弄到三十条左右,鸣金收兵,打马回山,乡间路上,自行车压着落叶哗哗地响,可以想象一个满栽而归的收获者,沐浴在秋风里的心情。
这个季节的泥鳅是最好的,肥,个大,干净,营养丰富。
我原来以为世上的泥鳅都那么大,后来发现不是那回事。一次,来了几个辽东山区的朋友,点名要吃河鲜和豆制品,上了泥鳅,不料他们竟问:这是什么东西?回答是泥鳅,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原来山区小溪里也产泥鳅,半扎长,比筷子还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有这么大的泥鳅。
泥鳅味美,在我看来,滋味营养远在鲢、鲤、鲫、草四大淡水鱼之上,查了一下资料,泥鳅的做法有几十种之多,家庭厨房常做的是酱焖,干炸,家炖和泥鳅炖豆腐,泥鳅炖茄子,还有泥鳅汤,饭店的泥鳅远不够水准,真是暴殄天物。我吃的泥鳅做法如下:选大泥鳅(深秋最好),洗干净装入深盆,往里扔一把盐,马上盖上盖帘,十分钟后,泥鳅打挺,粘液已经被盐“拿”掉,锅里宽油,把泥鳅一次全部投入,煎,不要过多地乱翻(每到此时,我就想起老子《道德经》“治大国若烹小鲜”,别瞎折腾),俟两面焦黄,投入姜葱佐料,烹以大量的白醋,加水,以没掉泥鳅为度,暂不放盐,武火煮沸,直至汤干,再二次加水,加盐,先武后文,略带白汤,起锅,加一点香菜段,上桌。此品妙在汤鲜肉嫩,外面焦黄而里面雪白,大快朵颐复赏心悦目,烹醋及两次加水的目的是却其腥而增其鲜,尝以此味招待前辈文友安君,彼甚满意,若干年后见面即提起,不能忘。
李时珍《本草纲目》载,泥鳅补中益气,是难得的补品,美味与良药一举兼得,这等好事,上哪儿找去。
(编辑/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