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 尘 的 诗
——《洗尘诗钞》序
洗尘写得一手好诗,却没有能力出版诗集。他是非常优秀的青年诗人,更是个生计窘迫的失业者,当然,象报纸上常说的那样,后来他又光荣地“再就业”了——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蹬“倒骑驴”,也就是说,我们的诗人是个当代的骆驼祥子。
我们面对的是个未知的世界,有太多的事情不好解释,我本人的困惑之一便是洗尘。我与他相识七年,至今不明白世上怎么就出了这样一个诗人。
洗尘年轻,认识时就二十多岁,现在也刚过而立。他出身寒门,与书香无缘,小时候也没有外祖母对着月亮给讲童话。更令人称奇的是,从小学到初中,他只是个极其平常的学生,成绩下游,语文也不突出。九二年,不知哪根神经被触动,做为待业青年的他忽然学起诗来,拜台安老诗人刘景瑞(雪斋)为师,与邑内诗词名家王德维相往还。一发不可收拾,至今已成大观。西谚云“罗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可洗尘的诗几乎是一天学成的。看来诗与文确实不是一种东西,犹如人的酒与饭,“酒有别肠”,与饭量无关,诗也如此,古有“诗筋”一说。如果按照一般的文学青年,先打语文基础,然后涉猎其它,多多写作,大量投稿,广种薄收,乃有小成的传统路数,你解释不了洗尘这个特例。其实这样的现象古已有之,象王勃、李贺,成名时也就十几岁,小小年纪,其诗文竟苍茫老辣,诗之魂魄,仿佛自天而来,我曾戏言洗尘,莫非是唐朝王勃的转世灵童?
九五年前后,洗尘活得比较潇洒,一方面,诗词格律等技术末端已娴熟掌握,对人生、社会、自然,偶有感赋,便成诗篇,浸淫在诗的世界里,如鸟翔天,如鱼游水,欢快自由。另一方面,尚未婚配,无生活之重负,有富余之时间,做工之暇,求师访友,问道解惑,揣摩诗文,欣赏书画,悠哉游哉。某日到我办公室闲谈,说正在装修工地干活,今儿个给自己放假一天,专用于思考。俨然已有六朝气象,大可入《世说新语》了。
洗尘的兴趣由诗词曲赋自然地延及书画,求食尚难,没钱购置,就是印刷的画册也买不起,他想起个绝招,也不知从哪儿弄来许多当代书画家的名号、地址,给人家写嵌名联换取书画,对联写得的确好,邮出去还真有反响,一时间,书画频来,我逗他“贫无立椎,富可敌国”。
中国传统文化,如诗词、书画、戏曲等似乎并不太注意诸如主题等终极目的,而是很重视过程。譬如诗词,寄情之外,尚可把玩。这样到了传统文化烂熟的清末民初,玩出不少新花样,八闽之地的一帮富贵闲人,弄出个“诗钟”。把铜钱悬挂于盘子上,在线上绑香头。然后由擂主出两个毫不相干的字或事物,以之做联,要求工稳典雅,奇思妙想,出人意表,香尽线断,钱落盘响,交卷品评,定出“状元” “榜眼”“探花”不等。一时竟风行南北。新时期以来,万物复苏,诗坛上一帮老人又恢复了诗钟,但因条件所限,改用邮稿,其实已失去诗钟限定时间,考验捷才的要旨,但还有那么点意思。我看过几期《诗钟报》,参与者遍布各地,更有港澳台和大量海外华人参加,水平不赖。洗尘对诗钟一见倾心,杀入阵去,几期下来,竟得状元一次,探花若干。
如:
燕•来(魁斗)
燕山对奕拈星下;汉水垂纶钓月来。
墨•剑(三唱)
久知剑是英雄胆;忽觉墨如浊吏心。
照相机•酒(分咏)
佳人玉貌长留艳;老叟衰颜暂借红。
钱•砖(分咏)
贪官赖汝开先路;廉政凭君堵后门。
颇具巧思,不让古人。
多难兴邦,磨练成才,此言不谬。洗尘的轻松很快被生活打破。成家后,三口人的生计问题沉重地压下来,继续先前那种只问求道,不重谋生的生活方式,对家庭,对妻儿已是不负责任。而且不知何时起,下岗失业者遍布街头,每个可能糊口的活计,都有一长队的人抢着去干。洗尘是鲁班弟子,做得一手好活,竟也无处觅食,没办法,他弄了辆“倒骑驴”,走向了街头。
什么叫生活最底层,什么叫弱势群体,什么叫朝不保夕,什么叫风餐露宿。你去看看蹬“倒骑驴”的人们吧。这是个较大的群体,小小的县城竟有数百人之多。也不是满街乱窜,而是自然地形成了几堆,等候雇主来临。日出而做,日落而归。干的活计真是五花八门,诸如:拉货、搬家、扫雪、钻冰眼(为养鱼池透气)、刷涂料、清厕所……不一而足,总之是有什么活干什么活。一身蛮力,养家糊口。洗尘此时的诗句“谋生重似三山负,赋曲轻如五味调”,“穷途亦有淮阴饿,一饭何曾漂母家”,当为心情写照。某次,洗尘与我谈,“我所经历的都是真事,我所听到的都是真话,我所见到的都是真面目”。也就是说,对这个群体,人们连世俗起码的礼节和客套都不需要了。
有一次,我出席一个大酒店的开业典礼。把这种男盗女娼的地方叫文化娱乐场所,是提高文化的地位还是开了文化的玩笑?总之,我们一干人正为“文化”的繁荣而操弄着,旁边走过来几个搬杂物的苦力,其中扛着破桌子的正是洗尘。两个“文化”竟这样戏剧性地碰撞在一起。这边的灯红酒绿,油头粉面,莺莺燕燕,不知给诗人以什么样的感受。
高雅的爱好,超拨的志向,艰难的生计,刻骨的人生体验。这些东西能乱炖出什么来?这时,在洗尘的诗词生活中一个不期而遇,迟早要遇,遇则仙灵附体,气质变化,改头换面,焕然一新的神奇人物出现了,他就是聂绀弩。聂绀弩是个传奇人物,黄埔军校早期学生,革命资历相当了得,后来追随鲁迅,笔力雄健,征讨四方,为一时才俊。解放后,任职人民文学出版社 。他是个有大才的人 ,标准的名士派头,潇洒放任,哪里能适应革命队伍有组织的生活,自然为时人所不容,反“右”、“文革”,命运多蹇。后来被放逐到东北完达山,成为一介草民。自古才大难为用,英雄末路,寂寞可想。满腹经纶,周身逸气,不能上达时政,竟化而为诗,其诗以自嘲调心境,化沉痛为诙谐,形类打油,旨同庄骚,格高韵美,面貌诡异,嬉虐调侃,成古今诗词之大变,后人如记二十世纪中华诗坛,屈指可数者,当有聂氏。
洗尘做诗,与某些人装点门面或怡养天年不同。对社会、对人生的思考,一直倾注其笔端。他的才气和经历,已决定了他必然是聂绀弩的弟子。洗尘一读聂诗,当即服膺,“青藤门下为走狗”了,虽然聂老故去多年,洗尘无缘面谒,但他诚心师奉,可以认为是聂绀弩入室弟子,是聂派正宗传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洗尘诗风大变,清奇古怪,由我注六经一跃变为六经注我,世上万物,无论美丑,仿佛都是为洗尘准备的诗料。其诗达到了大俗大雅的境界,譬之武功心法,已入十二层楼。
技术上自不必说,诗词之所以为诗词,必守格律,必受限制,但对仗平仄等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功夫,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见过一些所谓“诗人”,满口名词,吓唬百姓,与洗尘的高度相差何止万里。俞平伯说格律不限制才情,洗尘可为之作证。而用新思想,新事物,新名词,新情绪写至纯至正的古体诗词,睨视海内,又有几人?请看:
黄毛女拨吉他曲,白字官书亡我篇。
——《某办公室所见》
湖解坚冰待我辈,天将大任降斯人。
——《钻冰眼》
相看原形桑拿浴,重尝可口麦当劳。
——《和吴寿松先生原韵》
看我手提无齿锯,待他眼识有心人。
——《安装门脸》
清心难入CT片,黑手休兴AB团。
——《偶感》
大业千秋归虎胆,小吃一碗品龙须。
——《晌午独在街头等活未果》
骥尾微功争逐鹿,蝇头小利擅牵驴。
——《戏题》
真是随心所欲,毫无滞碍,信手拈来,皆成妙谛。
洗尘的诗,做为一种客观存在,如一树春花,一潭清水,一朵白云,只需直接阅读体味就是了,完全用不着介绍和诠释,只因我捧读再三,心向往之,不敢私贪,愿与同道共赏。
深山隐高士,盛世举逸民,荒村陋巷,藏龙卧虎,莫谓乡野之无人,请君来台安小城时留意,街对面那个蹬倒骑驴的,可能就是我们的诗人。
2002年5月30日